专访中国一人独立媒体《新新闻》
「《新新闻》依托不受审查的平台,以一人媒体、独立运营的方式,为追求自由精神的中文社群提供高质量原创报道,为打破『这里没有新闻』的沉默、阐释社会结构的压迫、联结同路人,提供力所能及的能量。」——《新新闻》创刊辞,2024年2月21日。
独立媒体《新报纸》成立的第一篇文章刊出创刊辞和编采原则,里头提及「威权噤声」、「新闻自由」等多个在墙内恐被屏蔽下架的词语。
「在中国真正做好新闻的人,没有人是不抑郁的。」在中国境内做新闻,有来自政权的铁拳,能赋予的生活条件也不高,各方面的现实压力叠加,容易让人绝望。成立一人独立媒体,是在这样的绝境中,尝试脱逃和寻求改变的一个出口。
2025年年中,《新新闻》与《端传媒》合作报导〈从现场封锁到以通报为准,新闻报道的各环节在中国是如何被瓦解的? 〉,写下如今的中国新闻行业为何令人绝望。报导最末段,是关于这一代中国记者们绕过大环境限制,继续做新闻的尝试故事,段落标题写着「摸着石头过河、或成为那块石头」——《新新闻》也是其中一块石头。
此外,对于2026年的中国媒体环境与独立媒体的走向,《新新闻》也在《田间》的华文媒体展望系列中分享看法,强调「如何resilient and sustainable(有韧性且永续地)运转,是大家需要一起努力的新阶段。」
田间(以下简称田):为什么会想成立一人媒体,并且取名为「新新闻」?
新新闻(以下简称新):之所以叫新新闻,因为我想做一个新的、不一样的东西。这七、八年,很多中国媒体人出走机构媒体,因为言论审查,也因为薪水太少,整体来说,中国媒体环境越来越糟糕。因为各种原因,有人离开中国,也有很多人转行,或许不以此为生了,但on and off都还在撰稿,以自由撰稿人的形式去做报导。
我也尝试过。但我发现,因为还是在写一些中国官方不允许的题目,整个人处在非常隐密的状态,没有自己的byline(署名),没有自己的portfolio(作品集),更不可能积攒自己的reputation(名声),这对于我的自我价值实现,有一个很大的结。我想打破这个模式。
非常小规模的独立媒体,在全世界都有,像是香港《苹果日报》和《立场新闻》被关闭之后,很多媒体人成立小型独立媒体去运作,在乌克兰、伊朗和阿富汗等世界各地,也都有这种媒体,我是因此被启发的。
当然因为人少,(个人媒体)运转起来不可能像《端传媒》那样,那也没关系,每个人有多大能力,就做多大的事。这样的话,我做的报导能够属于自己,这份归属感,可能是当今许多独立撰稿人无法拥有的。
田:《新新闻》做过很多不同主题的报导,在人力与时间有限的情况下,您如何选题?
新:我在建立这个号之前,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每天都抽空在想,在小本子上规划这个媒体,应该做哪些方面的报导。
西方媒体经常报导的议题,像是他们跟得非常紧的中国外交、军事和地缘政治题目等题目,我就不去分一杯羹了。也有很多题目,中国媒体还是可以写的,我也不用去凑热闹。主要想做出差异性来。
像是2025年初做的「欠薪中国」专题,这是中国媒体会做的选题,但很明显,本土媒体报导不了,这可能也不是外媒特别关注的议题;也做过比较讨巧的题目,像是用DeepSeek看中国审查制度。
不过,有些很重要的题目,我还是会跟进。比方说黄雪琴案件的宣判,西方媒体肯定会报,其他中文独立媒体也会跟进,但因为我觉得很重要,所以也有写。但我可以挖得比别人更深度一点,或者更快一点。就算是相同选题,也能做出差异。
当然也会考虑我个人有兴趣的选题。比方说,我觉得人权报导、抗争报导非常重要,而且现在也越来越稀缺了,会写的人不是进了监狱,要不就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再写。我觉得有必要把这个脉络传承下去,是我会坚持做下去的题目。
我也会想做更多元一些,像是性别报导,这个议题启发很多中国年轻记者,与他们个人成长经历紧密相关。
田:不同于西方媒体,华文媒体通常不会公开自家的编采准则。不过《新新闻》有公开详细的编采原则,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原则里也写道「不接受看稿、看引述内容」,这件事实际执行状况?
新:我是借鉴西方媒体的方式,比方说,路透社(Reuters)每篇报导下方都有一个link,点进去是他们的报导准则,虽然这份给公众看的(准则)稍微宽泛一点,给员工的内部手册肯定更详细,但我觉得也足够与公众进行原则性的交流了;《纽约时报》官网上也能找到,包括每位记者的profile page,会提到他们如何恪守这些伦理准则。
西方媒体会这么做,是因为一个全球趋势──大家对新闻媒体,尤其是建制媒体,越来越不信任。每个国家的脉络不太一样,但中国的情况,一是官方操弄,二也因为在社群媒体推波助澜下的民粹主义兴起。那怎么办呢?你费了大劲写个一万字报导,结果别人说fake news就不看了,岂不是白忙活?所以应该解释的部分,我就多解释,我觉得这是获得公信力的方式。比方说,报导里只要有匿名,我一定标示这是匿名,以及为什么要匿名。
看稿这件事,我真是深恶痛绝,以前在中国媒体实习,很多采访对象要求看稿,我忘记最后有没有给他们看了,但每次有人提出这件事,我就不爽,我觉得这是对新闻媒体独立性、对新闻这门技艺的不尊重,把它(媒体)当成公关、宣传。
为什么要写出来呢?一个比较实际面的原因,哪怕采访同温层的受访者,像是人权工作者、律师等等,他们也有看稿的想法,虽然说他们可能已经是海外的运动者。我觉得同温层更应该打开窗说亮话,所以才把采编原则贴出来。
我遇过不只一回,同温层的受访者提说,刊出前能不能看一下啊,我会直接把采编原则link发过去,跟他解释,我是独立的媒体,在这个公民社会里,大家有不同位置,希望你能理解和尊重我的工作,其实大部分的人还是能理解的。
所以我可以拍胸脯保证,《新新闻》目前的十几篇报导,没有给过任何人看稿。不是说采访不了你,稿子就写不了,原则性还是要守住。
田:您在编采原则中也有提到「客观核查」、「公正公平」的原则。现今媒体经常被批评不够「中立」,您如何看待及做到这些原则?
新:在我的环境里,包括之前受过的新闻教育,以及工作经验中,没有人把「中立」当作一个原则。我所理解的「中立」,(只)出现过partisan的概念上,也就是在党派之间要中立,不是一个偏向任一政党阵营的媒体。
但很多议题是没办法保持中立的,这么做反而会成为恶者的共谋。
新闻工作者应该讲求的是「客观」与「平衡」。客观的话,事实是什么,就应该呈现什么。但每个人都有局限,有自己的感情、认知和态度,加上《新新闻》多数稿件不是hard news,而是议题探讨,虽然议题有纯粹客观性,但在被人理解的过程中,肯定夹杂主观色彩。我无法回避它,只能尽量透过专业能力,减少主观意识,去影响客观事实的呈现。
至于平衡,不是说张三和王二吵起来,那我就张三写一句、王二写一句,那只是非常懒惰的虚假平衡。真正的平衡是,若有一方是弱势,遭到压迫,那更应该多方面呈现它,呈现背后的结构性原因。
不过,就算是同温层读者,也可能有人不认可我对事实的描述。这时候,我会回到一个很原始的问题——我创办这个媒体、写这些报导,最后究竟是为了谁?既然要做自己的媒体,就必须想清楚是要服务谁。 《新新闻》所服务的读者,多数是像我一样追求自由精神的华语读者,当然其中大部分是中国人。
所以当有人说我不够客观,比如小粉红或网路上的黑子,我反而会想:这篇报导发出去之后,我想服务的那个群体,是不是可以接受?如果他们是接受的,那就可以了。这某种程度上是一个「兜底」吧,不让自己那么内耗,陷入一种哲学式的自我否定中。
田:《新新闻》主要经营的平台是Instagram,为什么选择Instagram,以及读者轮廓?
新:在开放社会,大家能接触到的信息是自由的。但中国不是开放社会,我才选择在Instagram运营。身在中国,但又在玩Instagram的人,某种程度等同于现在身在海外的中国人,这些人可能之前出国读过书,或者本身就爱翻墙、想去接受不同资讯。 《新新闻》面向的就是这一拨人,他们有人在国内、有人在海外,但思维观念是一样的。
很多老一辈新闻工作者,还是比较在意把稿子写好,对audience research(阅听众研究)、audience engagement(阅听众互动)没有那么在意,或者说没有那个意识。但我一开始就有这个意识,我不时会做读者统计,Instagram后台就有数据,很方便,搬一搬、抄一抄,做个表格,给自己看。
按照IP来看,《新新闻》读者将近40%来自中国大陆,实际位于中国的读者。
令我比较惊讶的是,香港读者很多,有将近30%。我猜是因为香港读者对独立媒体、小型媒体比较习惯,经历过2019年反送中运动或2020年国安法,大家开始习惯这种媒体形态;应该也有很多「港漂」;另一方面,香港本地读者对中国内地的关注程度,就我理解,是高于台湾社会对中国的关注。
中国加香港的读者将近70%。台湾读者大概是10%多一点。剩下的20%来自欧美,我相信多数是现在人在欧美的留学生,可能以中国人为主,也有一些港台人。
年龄分布方面,我想分享,年轻人真的很多。将近70%读者是35岁以下,其中约40%是25岁以下,有很多读者是还在读书,或者刚读研、刚工作。
这点让我很欣慰。因为在注册这个帐号前,我就在小本子上写下想要服务的群体,数据反映出来的,就是那个群体。这种circle back的感觉挺好,说明我的计画是成功的。
性别比例的话,基本上是一半一半。不同议题会有差异,性别议题女性会多一点,时政类男性会多一点,整体是扯平。
田:在张雅笛被捕后,《新新闻》与《低音》合作报导,这篇报导引来不少批评,认为会对救援造成负面影响,相隔一个月后,《新新闻》再刊出一篇声明。您如何看待这些质疑和批评?当时为何选择发表报导与后续声明?
新:总的来说,我的感受是,哪怕是同温层、哪怕是身在海外的中国年轻人,大家对新闻媒体、对独立媒体的理解,还是不太清楚。
他们会觉得,你就应该去配合,就应该不要说话,什么都不要写,会觉得「官方还没有认定事实,你为什么要先报导?」他们把「官方认定」当成非常重要的前提。很显然,成长在只有蓝底白字通报、没有真正新闻媒体报导的环境里,这样的社会现实已经内化成他们的认知框架。
新一代年轻人更强调个人权益、个人安全,这是正常的,也是社会发展的脉络,无可厚非。但如果看待一篇墙外的独立媒体报导时,依然一味强调被官方manipulate(操弄)过的「安全」概念,那会变得非常拧巴、非常奇怪。
很多读者对新闻的概念是模糊的,对人权的概念是模糊的,对「声援」、「救援」这些事情也是模糊的。发生在中国的那些(人权)抗争运动,很多都是七八年前,甚至更早。对年轻读者来说,是比较陌生的。
大家有着一腔热血和一颗正义的心,但对这些概念陌生,就会(对声援报导)有一些批评吧。我愿意把这些概念和报导缘由再呈现一遍,即使他们最后还是有不同的观点,那也没有关系。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其实也可以回来参照,这也蛮重要的。
事情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为什么还要发这个声明?因为现在非常缺乏这些讨论,对于人权和声援的讨论很少。最近比较大规模的讨论是白纸运动,但那也有不少争议。再往前推,可能就是许志永、滕彪那个时候了。中间出现了一个断代。
现在的人对于人权抗争、公民运动,然后人权报导、声明报导、抗争报导,非常陌生。所以我觉得我是有这个义务,把这个脉络给再续一下。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是,大家对新闻专业主义的理解也很模糊。尤其在一个逃离了中共铁拳、但又没能完全脱离它,还要面对各种问题的情境里,怎么去坚守新闻专业主义呢?老一辈媒体人说理时,常说要符合公共利益、公共价值,但总是没有说得仔细,公共利益怎么平衡?专业操守怎么去实践?
我觉得我有能力把这些道理讲得更细一点,也算是在前人的基础上做一些evolvement。这是为什么我觉得有必要再发一篇声明。
在刊出这篇报导前,有没有预想到反对的声音?有,当时网路上已经吵起来,我也知道海外中文、简中社群可以是很暴力、非常混乱的,很多文革式的东西还在里头。但我觉得不能因为害怕就不发。
田:在白纸运动后,有越来越多的华文独立媒体出现,您如何看待现在的发展情况?
新:《新新闻》成立的时间点是后白纸运动,有一些独立媒体出现,像是《水瓶纪元》、《WOMEN我们》等等,当时我以为这是一个趋势,会有更多媒体出现,结果并没有,这让我有些诧异。我原本以为《新新闻》只是众多春笋的一小枝,其他春笋会长得更茂密、更结实。
后来我与一些同行交流,发现大家太局限在撰稿人的思维模式,以前做记者,现在不做了,那改做撰稿人,非常理所当然。但我想鼓励大家跳出这个思维,把自己放在编辑的角色,去思考一个媒体的布局,用全局视角来观察现在正在发生的事,规划媒体定位、设定不同议题框架等等。
大家之所以局限,与社会现实有关。许多年轻新闻学子即便进到媒体,根本碰不到时政、外交或经济等议题,而是在非常边缘的办公桌,专注「一亩三分地」的社会深度,写的报导可以很牛,但那只是在社会深度方面,它不能转化成媒体运营的根基和模范。这很可惜。到后来,深度报导也很难做了,许多人转向非虚构写作。好的文本一直出来,像是《在场》的作品,我肯定没能力写成那样,但在单篇单篇的好作品的外头,还有「大片荒野」未开垦。
中国媒体生态好多年前就是如此:好文本很多,但没有好媒体的出现,即便离开中国,脱离中国政府的控制,仍然如此。我非常喜欢《端传媒》,它在我的新闻实践上给予不少启发,但大家老是提到它,正是因为没有可以替代的,这是问题所在。
华文媒体「去中心化」的生态尚未成形,所以我很鼓励前辈、后辈,几个好朋友组成一个媒体运作,完全自主,这对中国媒体生态、华文独立媒体生态都很重要。我在《新新闻》或自己接受采访,都在努力传达这个讯息。
田:《新新闻》经营这两年来,遇到哪些挑战,以及接下来有什么目标?
新:我的目标是希望《新新闻》能有10000个追踪数,那我就觉得这个号算是做成功了,我看一些中文社群或信息平台,像是《库民日波》或者是「北方广场」,有70000到100000左右的追踪数,那我就做他们的10%,我觉得就可以。之前是设定三年10000粉丝,现在觉得真难呢,那就慢慢做吧,有一天做到就好了。
现在最稀缺的,就是我的稿件不够多,以及更新非常不规律。这也是这个帐号目前发展还没有那么好的最大原因。 《新新闻》是一人独立媒体,一人的话很安全,也可以省很多事,但是相对的,维持运营的时间和精力,非常不够。
一人媒体不能只是写稿和找合作,像我是用Instagram在经营,也要有社群经营的思维和运作,包括自己做图、频繁发文等等。
现在大家每天刷社群媒体,每篇贴文只看三秒钟,思考要如何抓住别人的眼球,去读文章,读完还会分享,都是很重要,也是我在建立帐号前都考虑过的事。比方说,《新新闻》贴文的第一句皆是「阅读全文需要几分钟」,这是经过实证研究的,让读者知道需要花费多少时间阅读,并且这个时间不太长,有利于读者读完文章;又比方说,我在每一张贴文图上,都放上新新闻logo,字体做得很大、很夸张,也是为了吸引读者。
更新不规律的原因,一方面因为我是现实生活比较充实的人,常去做些与新闻或政治无关的事,我不倡导要像苦行僧一般,在家里埋头写稿,结果整个人变得抑郁、很丧。过好生活是第一位。但也因此呢,导致《新新闻》更新不频繁,涨粉没预期地快。
其实,《新报纸》一开始原本预期是做短平快,大约1000、2000字的报导,频繁更新。这样才能够与其他媒体做出差异。
但后来发现,有时候写短了,反而有点不甘心,或者因为写得不够快,写短也没用了,才知道快速且规律的出稿,比熬一篇长稿还累,在实践上有些力不从心。
田:《新新闻》对您个人的意义?
新:可以说,《新新闻》是为了我个人的理想而创办的。当然不是说我现在工作的薪资有多高,但我不需要靠《新新闻》来赚钱,送外卖都比这个赚得多。
说为了理想,感觉很浮夸、很唱高调,但我愿意把它说得详细、落地一点。以前做媒体工作,总觉得自己渺小,怀疑做这行的意义和价值,这种自我怀疑非常不好受。做这个号,是为了让自己不内耗,不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所以也可以很自私地说,我的出发点不是为了社会公义,而是让自己觉得有用,那后来发现,《新新闻》确实为同温层、公民社会付出一点东西,那这样就好了。
我之所以这么在意自己的价值,想做点什么,跟我这一代中国人成长背景有关。我们追求自由精神,又经历过动态清零、白纸运动,这些都是我们成长的养分。创办这个媒体,就是我自己获得养分的方式,像光合作用的过程,形成了正循环。
其实我觉得,《新新闻》是在「save」我,这是一场自我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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