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體記憶：馴化的過程》

在那個年代，考上大學之後，為了強化青年學生的國防觀念，男大生必須在暑假前往成功嶺接受為期十週的集訓。從穿上軍服、學習紀律到參與各項軍事訓練，是成長過程中難以忘懷的青春記憶。

從自入營報到那一刻起，營區裡瀰漫著陌生而緊張的氣氛，讓人不由得繃緊神經。先換上軍服，將隨身物品依規定擺放整齊，接著排隊理成清一色的三分頭。理完髮後，大夥被帶進浴室洗頭，我也照著指示沖洗。沒想到梳洗完畢準備集合時，班長看著全身濕答答的我，忍不住笑罵一句：「你天兵喔！」原來大家都把上衣脫掉了，只有我穿著上衣洗頭。我心裡滿是委屈，因為印象中根本沒聽到脫衣服的口令啊！這也成了我在成功嶺的第一件糗事。

但是我始終無法適應軍中的生活。每天吃不下飯，晚上也睡不著覺，短短三天竟然瘦了六公斤。烈日下操課、跑步、野戰訓練，終於在一次野戰操練中，我體力不支昏倒在地，。

後來班長發現我的字寫得端正工整，便把我推薦擔任文書兵。從此出現了戲劇性的轉變，不必再頂著烈日在操場上奔跑，也不必跟著大隊人馬摸爬滾打。白天待在辦公室整理公文、抄寫資料，吹著冷氣工作，偶爾還有長官請的飲料和餅乾。每逢節慶加菜，比別人多分到一隻雞腿；放假時，也總是第一梯次出營。就這樣，我最後更被調到營部當文書兵。回頭想想，成功嶺最難熬的反而是最初那幾天；至於後來的九個禮拜，其實過得並不差。

或許我不喜歡的從來不是辛苦，而是那種所有人步調一致、所有事情都被安排好的生活。起床、集合、點名、就寢，每一天都像複製貼上的日子。制服穿在身上，不只是相同的顏色，也彷彿讓每個人變得一樣。

幾十年過去了，我早已忘記許多當年的細節，卻仍記得營區裡的口令聲、集合場上的陽光，以及那些來自不同地方、最後各奔東西的同梯弟兄。很多人以為我適合軍旅那樣的生活。規律、準時、按表操課，彷彿與我的個性十分相符。

但事實恰恰相反。我喜歡的是自律，而不是被管理。我所嚮往的自律，是基於自我負責的主動選擇；但那種強制力的管理，卻預設了個人必須處於被管理的被動位置。即便身為文書兵享有部分福利，使得即便當年享有相對優渥的待遇，我依然無法在那種環境中找到歸屬感。

我不喜歡的不是辛苦，而是失去選擇的感覺。我一生其實都在追求秩序，但那個秩序必須來自自己，而不是來自別人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