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神州一夢(中):殊途》,第十二章
仲保並非從來都這麼落魄,他也過過正經日子。十五歲那年,他到官府傅籍服役,當年被征召入伍,作戰兩年但並無斬獲。十八歲時,家裡為他娶了媳婦,他便與父親分家析產,自立門戶,搬到了另一個里中居住。成老漢贈給他半顷田地,官府又授田一頃,於是夫妻倆傾盡心血,將一百五十畝良田打理得如同綠毯,連邊邊角角也無一寸荒廢,引得同鄉交口稱讚。那時的仲保,勞累固然勞累,心中卻有一個奔頭,每天只嫌里門開得晚、閉得早,恨不得太陽永遠掛在天上,他好把土翻得更深、把秧插得再密一些。三年後,兩人又添一個女兒,成老漢以“妙”為名,一家歡天喜地。從那以後,仲保就盼著再次從軍,好好地砍幾個腦袋,弄他幾級爵位,也不輸家中父兄。沒成想,遂願如此之快,轉年他便斬首一級,拜了公士之爵。當時家中擺宴慶賀,熱鬧非凡。父母也不嫌他為人暴戾了,而是向鄰里一通誇耀。伯安從未高看過這個弟弟,如今摟住肩膀,不停地敬酒。大姐最為特殊,她嫌官府發給的花結不夠鮮艷亮麗,竟親手縫製一個,讓仲保每日戴在心口。花結是爵位的標識,就像“王”字是老虎的標識。那年他二十二歲,每日挺胸抬头、赳赳昂揚。
然而,從此他便交了霉運。來年仲春,彗星現於西方十六日,隨即如狐尾般劃過天穹,落於東方蒼梧之野。之後,秦地大雨雪,深二尺五寸,將禾苗凍死大半。天下皆知將有飢饉,谷價騰至往年十倍。此前,秦攻趙,斬首十萬;又攻魏,水淹大梁。鄉民傳說,是秦師殺人太多,招致天神降罰;於是北祭少習山,南祭丹水神,又拜社神、稷神、戶神、灶神、门神、井神、路神,凡有名的皆有供奉,只求來年赦宥秦人、風調雨順。仲保不信這些玄的虛的,他只知道,從春至夏,家中的存糧已經吃淨、積蓄已經花光,眼看就要無米下鍋了。妻子勸他賣田,可他算算這筆賬,覺得實在不值:一家三口人,月食六石半,每石三百錢,共需兩千錢,而五十畝地值錢四千,只夠兩月之食。土地是農夫的心頭肉,戰場上拿命換來、將來要傳家的,豈能輕易典售?況且,又有傳言說“秋收之後,朝廷將調運他處穀物賑濟災民”,仲保聽了便想再忍一忍,保住得來不易的田產。於是,靠借糧過了一月,靠野果野菜又過一月。眼看距離秋收只差二旬了,家中還是斷了炊,三口人結結實實地餓了兩天,妻子沒了奶水,兩歲的妙連哭的力氣也無。媳婦又勸:“賣田吧,沒轍了!”可仲保還是捨不得,心想一春一夏都扛過來了,現在賣田,之前的罪就白受了。然而無米下鍋,如何是好?逼到這個地步,他便動了歪腦筋,跟媳婦說:“你在家等著,俺去偷些回來。”秦法,盜竊者,同戶之人連坐;髒值過二百二十錢,黥為城旦;過六百六十錢,劓為城旦。妻子知道刑律的殘酷,登時嚇得瑟瑟發抖,苦求丈夫莫去。仲保不聽,趁白天準備停當,只等日落出發。
當夜烏雲遮月、伸手不見五指,仲保摸黑翻出里墻,借著丹水的點點波光,潛入了官府的公田。縣里最好的田都是公家佔有,土壤肥沃,人手也足,眼下雖遭了災,也比民田強上不少。仲保兩眼一抹黑,啥也看不見,幾乎靠著聞味摸進了一片粟米地,而後從腰間取下一個布袋,撐開放在地上。他剛打算擼莖稈上的穗子,忽然有人提燈從遠處而來,一邊靠近一邊喊叫。仲保心裡暗罵:“公田管得還真他娘的好啊!怕人偷,三更半夜也有看守!”他見事態緊急,趕緊把兩臂往前瞎摟,摟住一棵就胡亂揪下來往袋子裡一扔。揪了六七棵以後,仲保本想多弄點,可見燈籠越來越近,只好把袋口一扎,轉身扭頭就跑。好在天色太暗,那守衛追了百十步,往地上跌了一跤,失了仲保的蹤跡,讓他安然逃脫。到了家中,妻子見布袋鼓鼓囊囊,眼中放出光來。可點上蠟燭一看,兩人都傻了眼——當時天又黑、心又慌,揪下的以葉子為多,少有的兩三根穗子也沒掛多少粟粒,折價連一錢都不值。兩人沒情沒緒,煮了一鍋似水的稀粥,分著喝了。
轉天,仲保自清晨起床就沒見到媳婦。起初沒當回事,可沒過一會兒就有官兵咚咚地敲門,一見仲保的面,立時鐐銬與枷鎖齊上,捕至衙門之內。仲保跪於堂上,看妻子也在,當即明白是其告奸,心裡又悔又恨。秦法,盜竊不到一錢,罰勞役三十天。縣令問他是否以爵抵刑,仲保思想一會兒,覺得爵位乃是命根,哪能為了這點小事就丟了?於是答曰不願。於是官府限定期限,命他往數百裡外的另一郡報到,為前線轉運糧草。
當天,為了籌措口糧和路費,仲保把家裡能賣的全賣了,可還是不夠,又去找父親借錢。當此大饑之年,父親手頭也緊,但還是擠出兩三百錢給他。他又去找兄姊,可兩人本就不滿他犯法,何況之前已貸糧給他,此番壓根不加理睬。這次他真沒了辦法,只得賣了父親贈予的五十畝田地,將將度過了這一關。土地交割之後,仲保回到家中,將妻子一通暴打,罵道:“賤婦!老子為你偷竊,你反舉報老子?本想保住田產,如今田也沒了,罰也受了,饑荒反倒更大了,你可滿意了?”媳婦挨了打,哭哭啼啼地說:“俺夜裡做夢,夢見你遭抓捕,連坐到俺。俺嚇壞了,一時糊塗,才去官府出首……”次子聞言,又是一頓拳腳,說:“傻婆娘!你出首立功,倒是不受連坐,可你也不想想,你男人受了罰,能有你的好果子吃?本來今年就顆粒無收,俺還要罰作勞役,路上往返兩月,吃飯住宿哪個不要錢?待賣光了田產,看你吃啥!”
三月之後,仲保罰役歸來,卻又趕上當年本就該服的徭役,於是又走三月。半年之中,他跋涉勞苦、飲食不周,人已瘦成皮包骨頭;加之有時勞作不達標準,或者損毀了公家物件,又遭有司鞭撻笞打,所以身上常常帶傷。轉年開春,他回到家中,乃大病一場,三月不能下地勞作不說,請醫問藥又花去不少積蓄。三月三月又三月,去年賣地的錢款哪夠九個月的開銷?只好又將授爵時獲賜的一頃田地賣掉一半。再看今春的田野,因只有媳婦一人耕種,已撂荒了十之五六。
一晃來到繳納賦稅的時節。無論土地種植與否,芻稾稅、資稅和戶賦都免不了,仲保自然繳納不起。正在發愁間,忽見前來收稅的恰是伯安。他好像看見了救星,趕緊迎入院中。此時伯安當上鄉佐不久,右手一條鞭子,左手一個簸箕,身後一架馬車,車上兩個服役的黔首。伯安一見弟弟,便把簸箕往前一伸,示意讓他交錢。仲保滿臉堆笑,說:“哥,你也知道俺走了霉運,給通融通融吧!”
“那不成!該多少就是多少,沒錢用物抵!”說罷,把門外的兩個職役招呼進來,就往馬車上搬東西。仲保衝上去阻攔,伯安抬鞭便打,仲保便又縮回去了。職役一趟一趟地搬著,伯安站在一旁估價,非但沒往高估,還比市值稍低。仲保看在眼裡,急得直跳腳,說:“哥!搬便搬,你倒是往高估些啊,俺可是你親兄弟!”
“這是什麼話?俺問你,兄弟親還是大王親?”
“這——自然是大王親……”
“這不結了?往高估,你獲益;往低估,大王獲益。你說俺怎麼估?”
仲保沒了話,只得看著家裡漸漸搬空。等伯安走了,他無奈又賣五十畝農田,把不足的稅款補上,又贖了些物件回來。此時他的私田已經賣光,只剩下公家租給他的一頃。納完稅款、養好疾病,時節已至夏季,仲保終於得了喘息,好好地耕作了三個月,然而也填不上春耕時留下的虧空,所以秋收之後,刨去應繳的稅款和一家人的用度,所剩寥寥無幾。此時不僅當年徭役又至,去年所築的城墻因大雨損壞,又要前去返工。二者相連,一去又是小半年。他實在無處置辦路費,只好找官府借錢五百。
從徭役回來,又到播種時節,可仲保一入鄉里便被官府收為居資,在公辦的作坊中勞作還債,每日抵償六錢。一幹又是四月,雖然期間官府給假四旬以作農事,卻不夠打理滿是亂石和雜草的土地,最後耕種不過十餘畝而已。等到當年的徭役再來時,不僅路費沒有著落,連一家人活命的開銷都已不夠。仲保無奈,又找官府借貸一千。
轉眼又是一年,等他服完徭役,已經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眼看債務越還越多、如此下去永無翻身之日,他把心一橫,想到:“不犯法是當一輩子居資,犯了法是當一輩子城旦,怎麼都是幹一輩子苦力,有啥區別?還不如豁出去拼一把。一旦成了,便徹底解了套。”於是,他趁官府在野外放馬的時候偷走一匹,騎到另一個縣的集市上販賣,以為無人認識,卻被當場抓獲。這次髒值遠超六百六十錢,罪人當劓為城旦,同戶則收為隸臣妾。他以爵位抵罪,將城旦之罰免去,妻女這才不至為奴。牢獄之內,行刑人一刀將他鼻子割下,疼得他踡縮成團、哀嚎不止。等他臉上頂著一個窟窿回到家中,屋裡只有五歲的妙,妻子早已逃之夭夭。短短三年,起於不值一錢的粟米,仲保失了田宅、丟了爵位、沒了鼻子、跑了媳婦。
現在,仲保腰間別著大姐縫製的那朵花結,思緒忽然從這段記憶中回來。他站在丹水縣外的大路上,身邊是父母和哥哥,而大姐一家頸拴套索、手捆麻繩,正混在兩百多個役卒中,緩緩朝他們走來。原來,皇帝近日下詔,一者,稅率與徭役翻倍;二者,修訂法令,刑罰較原先加重二等;三者,四級以下爵位不可抵刑,亦不可為親贖身;四者,征發父母、祖父母為商賈者,往關中修築建木和馳道。成老漢當時聽宣,對前三條麻木不仁,卻遭末條五雷轟頂。他想起女婿的祖父生前經商,心知大事不好,乃一路小跑來到其家,卻被官兵搶先一步,已將夫妻與二子抓捕。他與老伴往獄中探望,歸家後徹夜痛哭,然而無計可施、無能為力。
役卒分為三部,丁男在首,婦孺在中,老弱在後,緩緩走至官道的岔口——從此往西一折,便是过武關、入咸陽的道路。原野上聚著家屬上千,一見隊伍來臨,全都撲向自家親人,一時哀鴻遍野、悲慟震天。成老漢看到親家在前部找到女婿,他和老伴則一排一排地往後捋,終於在腰部找到女兒。老伴當即抱住痛哭,他也暗自流涕。哭了許久,老漢才開言道:“閨女,爹不該把你嫁到這家,爹對不起你,悔之無及!那時爹想不到,祖父經商竟會罰到孫子頭上!爹實在不知啊!”長女淚如潰堤,只是抽噎哽咽,口中不能發一語。老兩口又攬住兩個外孫——大的十四歲,小的八歲——撫摸著二者頭頂,意欲安慰寬解,又不知從何說起,只是摟在懷中落淚。伯安與仲保走到姐姐面前,將全家湊集的一千錢交付其手。伯安說:“姐,別想不開。馳道也好,建木也好,總有完工之日,到時你我還能相見。”
姐姐擦乾眼淚,說:“只怕沒命等到那天……俺想不通,大秦哪條法令說經商是罪?哪條說往上倒兩代人?咋一道詔書下來,就無端罰作役卒?俺們到底做錯了啥,為啥罰俺們?這皇帝咋還想一出是一出呢?”
仲保說:“嗨!興建這些土木,必定於國家有益,皇帝他老人家自有道理,咱黔首不懂。再者,如今稅役繁重,謫不謫戍也沒啥區別。謫戍還有朝廷管飯,不謫戍,餓死也未可知。”
姐姐聞言愈加悲傷,道:“請二位弟弟竭力侍奉父母,為姊怕是不能盡孝了……”
兩兄弟草草答應。這時,親家也來探望兒媳和孫子,兩家人各自傷感。過了一會兒,負責押送的校尉在前方催促,秦人只好離了眷屬,隊伍又行進起來,不一會便消失在大山背後。親人既已遠去,成老漢一家也踏上歸途。仲保與伯安各懷鬼胎,互不理睬,朝兩個方向離去。仲保走了一里路,忽然發覺那個花結還別在腰間——他本想以此與姐姐敘舊,不想竟忘了這茬。他把它抻出來,扔到路邊的水溝裡。
伯安當天到官府奉職,又被派往山中搜捕亡人。兩月已過,那群亡人仍未歸案。縣令無一刻不憂慮,隔三差五便命全體胥吏前去抓捕,然而絕無一絲進展,以致自身愈發暴躁,衙門人人自危。當日又是一無所獲,鄉嗇夫遂將屬員沒皮沒臉一通臭罵。伯安傍晚到家,滿腹委屈無處宣洩,又想起姐姐臨走時的話語,愈發覺得有理。朝廷先發三科謫,後五科,現在加到七科,誰知將來還有沒有九科、十科,最後征到他的頭上?稅役高了,刑罰多了,爵位無用了,觸法容易了,抵罪反而不能了,哪怕他自己小心謹慎,難保不被他人牽連。尤其仲保那貨,早晚出事,到時不是一旦皆休?他越想越煩悶,越想越彆扭。
正在伯安邪火燒心的時候,兒子樂從學室回來,他便揪住考驗功課。這一考不要緊,費勁吃力、磕磕絆絆,不是認不得字就是背不出法令。伯安大怒,把竹簡扔向兒子,接著一耳光扇倒在地,罵道:“沒出息的東西!俺在戰場上拿命掙爵,讓你能進學室、考取文法吏,你竟不用心!你可對得起老子?跪下!”
樂用手臂撐起身子,兩膝往地上一跪,心裡卻不服軟。他早就學得煩了,憋著一股子怨氣,此時臉上火辣辣地疼、口中全是鮮血的鏽味,反而把脾氣勾上來了,索性豁出去和他爹頂起嘴來。他說:“爹,俺不是讀書識字的材料,喜歡的是打仗砍腦袋。跟你說了多次,你不聽,俺有啥轍?”
“嘿!現在天下太平,沒有腦袋讓你砍了!讀書識字有啥不好?俺自幼便教你,又送你在學室讀了二載,只要明年考試通過,就是縣裡的文法吏。之後再往都城受朝廷的選拔,就是本縣的令史,位次只在縣令之下。你若再進一步,便是尚書卒史,在皇帝手下供職。到時把你爹娘接去咸陽居住,今後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什麼重賦厚斂也收不到咱頭上。你爺爺就沒出息,一介庶民黔首,兒子得廝殺掙爵,女兒嫁與賈人之後;無論男女,朝廷一道詔書,勞碌的勞碌、遷徙的遷徙。俺這輩子怕是闖不出這丹水縣了,全都指望著你;你若能在咸陽混個一官半職,讓你父母享享清福,也不枉生養你一場!”
“爹,俺可沒那麼聰明。要去咸陽,得在全國的令史中考取第一。別說全國,就是全縣俺也拿不到第一啊!”
“廢物!人家丞相李斯行,你咋不行?你咋這麼沒出息?”
“那人家白起、王翦封侯拜將,你咋不行?你咋就是個小小的鄉佐?不說這,你就是多砍幾個腦袋,俺現在就是大夫之子,家裡良田千畝,奴僕百人,還用得著吃讀書的苦?”
伯安沒想到兒子竟敢如此頂撞,乃惱羞成怒,罵道:“逆子!你今年十六歲,吃了俺年十六年糧食,欠俺何止萬錢?如今莫說利息,連本錢也不能回報,要你何用?”
“你生我就為了掙錢?那還不如不生。俺要是知道一下生就要欠你的債,還不來這世上呢!”
伯安暴跳如雷,吼道:“畜生!老子在衙門受上司的氣,在家裡還得受你的氣?”說罷就是一頓拳頭腳尖。打完還不解氣,又說:“反正養你也是賠錢,不如一錢折十鞭,你受俺十萬鞭,便算還債了!”一錢十鞭乃是城旦做工時毀壞器物的懲罰,伯安給他兒子用上了,說罷便出去取鞭子。樂見狀不好,掙扎起來,一溜煙跑出門去了。伯安在後要追,卻被妻子拼命攔住。他此時已紅了眼,就地又把妻子毆打一番。
另一邊,仲保在家,忽聽得院子裡有腳步聲。他納悶哪個賊不長眼,竟然來偷他,卻聽見侄子喊他;撩開門板一看,樂的左臉腫的跟蒸餅似的,當即明白了,趕緊讓進屋裡。樂往破席上一坐,氣鼓鼓地把事情念叨一遍。仲保邊聽邊附和,心裡不住地暗笑:俺正不知如何找你,你倒送上門來!等樂講完,仲保說:“你爹想得美嘞!爹也得給他掙,兒子也得給他掙,哪有這好事?”
“是嘞!俺駁他幾句,看給俺打的。今天回不去了,在你家住一宿吧!”
“住吧,想住多久住多久。”
“對了,叔,俺身上疼得厲害,你還有麻不?給俺吸點!”自從樂嘗到了甜頭,每次他爹出差,他就來找仲保要麻吸。
“沒了,前些天讓俺吸完了。”
“再去田裡采啊!”
“現在不是收麻的季節,田裡也沒有。”
“那——這可咋辦——哎呀!”樂犯了癮,兩手互搓,身上好像有螞蟻爬著。
“不打緊,俺帶你玩一個比吸麻有趣十倍的事!”
樂一聽還有這等好事,當時就像魚兒吞下香餌,被鉤兒拽著走,再也撒不開嘴。仲保看天色暗了,領侄子出了門。自從華山地震,縣中忙得不可開交,始終無暇修補里墻,以致閭閻之制形同虛設。叔侄倆於是跨越殘垣,來到了大山之中;走了數里,連鑽了七八個山洞,最後才認準其中一個。原來,自從上次賭徒們被伯安撞破,便棄了那個洞穴,每次都換一個新的,且外面必有放哨之人,極是繁瑣費事;眾人皆有怨言,可又想不出對策,便一直忍耐至今。二人入了洞穴,從繩梯降下數丈,已聞得人聲鼎沸;再往深處一拐,只見七八個賭桌、數十個賭徒,其中有搖盅的、有下注的、有贏了錢撒瘋嗥叫的、有賠了本痛哭欲死的,把偌大的岩洞震得轟隆隆震耳欲聾。樂哪裡見過這個世面,當時兩目凸出、張口吐舌,驚得說不出一句話。仲保見他這副模樣,知道事情成了七八分,於是把他拉到桌邊坐下。樂說:“叔,俺沒錢啊!”
“叔帶你來,還能讓你花錢嗎?”說罷掏給他一百錢。
樂大喜,當即學著別人的模樣喊起大小、拍起銅板。不過一時三刻,把本錢輸個罄盡,轉頭又看仲保。仲保也是下了血本,又掏二百錢給他,把賣女兒所得的七百錢都花盡了。樂得了錢,下注更大了,沒過半個時辰,又輸個精光,又來找叔叔。仲保說:“哎呀,你手氣忒背!走吧,俺也沒錢了。”
樂腹中的賭蟲正吱吱地嚙咬著他,哪裡停得下手?當時拽住仲保的褲子,跪在地上懇求:“叔,再給俺五十錢,就五十,俺保證全贏回來!”
“你這——俺真沒錢了!這樣吧,你等等。”
仲保把莊家拉到一邊,耳語幾句,回來後對樂說:“俺跟莊家是朋友,人家看俺的面子,准你今天賒著玩。可別賒多了,多了還不起,知道不?”
樂聽說還能接著玩,美得一蹦三尺高,登時趴在賭桌上又去下注。仲保臉上一抽,借故出洞去了。過了一個時辰,他回來往那案幾上一瞧,“啊”地大叫一聲,抓住侄子的衣領就往上拎,喊道:“樂,俺出去撒泡尿的功夫,你咋輸了這許多錢!”樂之前正在興頭上,越輸越賭、越賭越輸,還管賒了多少?現在見叔叔這般驚愕,他也害了怕,往莊家的賬上一看,足足欠了一千五百錢,當時身子一軟,癱坐在地上。須臾回過神來,抱住仲保大腿,哀求道:“叔,你救救俺,你救救俺!”
“俺哪有錢給你還債!”仲保說。
樂狗急跳墻,拔腿就往外跑,當即被抓回來,幾個人就要揍他。仲保求情道:“莫打莫打!要不,讓孩子立個債券?”
莊家說:“他既沒錢,也只好如此,到時憑券找他爹要。”
樂一聽要找他爹,嚇得屁滾尿流,說:“別找俺爹!俺自己還!俺自己還!”
“你還?你有幾個錢?不找你爹找誰?”莊家說罷,取出一個竹片,上寫“大槐鄉樂因賭於某處貸錢千五百”,樂只得簽字畫押。當夜不敢回家,就在仲保這裡留宿。
等到下一個假日,莊家拿著債券去找伯安,一手要錢,一手明裡暗裡地要挾,讓他一來莫管賭博之事,二來不許動仲保的里監門之職。伯安一聽就知是弟弟搗鬼,當時恨得咬碎鋼牙。他因近來繁忙,尚未想出一個既能撤職仲保又不連累自身的辦法,沒想到竟讓他先發制人。如今親子也不乾淨,他恐怕連坐自身,強忍怒氣,答應下來。伯安一個百石小吏,年俸三千錢不到,哪裡有一千五在家?好在前次交稅時賣了五十畝田地,此時把剩餘的銅錢取出,不夠,又用牲畜抵扣,這才勉強湊足。債主接過款、牽了羊,卻不肯銷毀債券,只在上面寫“已清”二字,為的是將把柄留在手中,以防伯安反悔。此後,莊家與仲保七三分賬;眾賭徒放了心,再不必在群山裡亂竄,三方各自歡喜。這以子要父之計,仲保是看那對麋鹿母子悟出來的,不想竟如此順遂。現今他公職穩固,再無煩惱,心中暢快舒爽。
樂與叔叔同住,里正知道不是本里之人,初時以為探親,便沒多問,可後來見他一連數日不走,恐怕出事連累自己,便闖進仲保家中,抓住樂就要送回本籍。樂知道父親正在氣頭上,到家便生死難料,乃流淚哀求。里正充耳不聞,說:“走便走,不走便報官。”樂被逼得沒轍,只好與叔叔道別。仲保掏出二百錢給他,樂千恩萬謝,硬著頭皮回到家中。
當晚,伯安一見兒子,立時氣血上湧,罵道:“你還敢回來?本以為你只賠錢,不料險些株連老子,看俺不打死你!”接著便是一通鞭笞棰楚。妻子在一旁嚇得呆立不動,竟也被揪過來痛毆。那一晚,伯安打了媳婦打兒子,打了兒子又打媳婦,這個踹幾腳,那個給幾鞭子,直打到渾身酥軟無力,才放下鞭子,卻又去取剪刀。樂以為他爹要殺他,沒命地喊道:“娘,救我!娘,救我啊!”可他娘也被打怕了,不敢插手。幸而伯安並非要命,只是將樂的雙腳小趾剪下,疼得他滿面淚流、遍地打滾。待懲戒完畢,伯安口中嘟囔:“可恨!還要養你一年!可恨!”這才走出了屋子。妻子擦擦臉上的鮮血,掙扎起來,為兒子包好傷口,送入臥房。秦法,父母不可殺傷兒女,但又不准兒女狀告,所以其實百無禁忌。從此,樂深恨其父。伯安雖然說一切皆是仲保的奸計,可樂哪裡肯信?一個本就與自己投脾氣,又時常一同快活;另一個逼迫自己讀書,又屢次毆打傷害;二人孰善孰惡,在他這個十六歲的少年眼中,明如涇渭。
樂傷愈之後,伯安對他嚴加看管,早晚親自至學室接送,不使有逃脫之機。樂的煙癮與賭癮齊發,卻不能去找叔叔,每日抓耳撓腮、如坐針氈。說話又過一月,一天夜深,樂走到院子裡上廁所,路過父母臥房時,忽然有低聲竊語傳出。他趴在窗根底下一聽,不禁倒吸一口涼氣,以手捂口,汗毛聳立,連尿也憋回去了!回到房中思忖一宿,轉天趁著午間吃飯的功夫,他從學室跑出來去找仲保;找到時,仲保正坐在門崗裡嚼著乾糧。樂把他拉到角落,說:“叔,禍事了!好事了!”
“到底禍事還是好事?”
“是禍事,也是好事!俺昨天起夜,聽見俺爹跟俺娘說,山裡的亡人已被他以陷阱捕獲,就關在田間農舍的地窖裡面。”
仲保嘴裡停了咀嚼,眼珠和腦筋一起轉,問道:“他咋不送交官府?”
“俺爹說,亡人是關東人,應當是間諜,晉陽大戰之後潛入咱大秦的;此人有朱玉埋在山裡,值金數斤,把地點告訴俺爹了,只求放他逃脫。俺爹說,騙他的,今晚就去挖出來,然後把人除掉。”
“值金數斤?那可比官府的賞賜多多了!可這是大罪啊!”
“是啊,要不俺咋找你來了呢?咱倆若向官府出首,禍事不就變為好事了?”
仲保呵呵一笑,說:“你爹得了錢,於你也有好處,你出首幹啥?出首之後,你倒是無事,你爹刖為城旦,三級爵位作廢,田宅沒收入官,你不是毛幹爪淨了嗎?”
“毛幹爪淨也比沒命強。”樂把鞋襪一脫,露出只有四個趾頭的右腳,說:“俺爹剪的,左腳也是。他至今尚未殺我,只等明年的文法吏考試。到時俺考不上,必被他送到官府告個不孝,梟首在集市上。俺才不等死,俺要先下手!”
“可你娘也要收為隸妾,咋辦?”
“這……將來俺立功得爵,再贖俺娘吧,眼下管不得這許多了!”
“那——你小子咋不自己出首?”
“這事得先查查俺爹說得真不真確,可俺被看得緊,脫不開身,只有求叔叔你嘞。再說,俺和你投脾氣,這好事找上你,以後你可得帶俺多玩好玩的!”
仲保沒想到他們父子鬧到這步田地,更沒想到一向守法的伯安也動了犯法的心思,想必稅賦和賭債壓得他也喘不過氣。甚好,甚好,這一次就讓他折在這上!仲保心中大喜,又咂摸侄子的話語,覺得都能講通,便徹底放了心,說:“有理!放心吧,這事俺去辦,到時賞金平分。好玩的有的是,叔帶你去!”
樂見叔叔答應,一溜煙又跑回學室了。
當晚,仲保先到伯安田裡的農舍,見地窖蓋板上著鎖,“噹噹當”敲了三下。裡面真個有人應聲!那人說:“何人?”那嗓音好像隔著幾道簾幕,低沉渾厚得很,而口音確實不是秦語。仲保把嘴湊近蓋板,答道:“主人讓來的,問一切可好?”
“好。送飯時已問過,如何又問?”
仲保沒有答話,而是狂奔在回鄉的路上,像撒歡的野狗似的一路跑一路顛。他來到伯安家外面,在陰影裡蹲守。大約過了一個時辰,伯安果然悄悄地開門出來,手裡拿著一把鏟子,左右看看,而後跑到里墻的塌陷處,邁腿翻過,往遠處的大山走去。仲保起初在後面跟著,可是天太黑,一進山便追丟了,只好又回到伯安門前等待。過了不知多久,伯安終於歸來,腋下夾著一個布包,看著沉甸甸的,裡面的東西支支棱棱。他瞧四下無人,開門進院去了。仲保心裡有了底,當夜回到家中,一夜亢奮未眠。
轉天清早,仲保頂門來到縣衙舉報,為了獨佔賞金,不曾提及侄子。縣令聞報大驚,當即派遣胥吏往地窖尋人,砸開鐵鎖一看,裡面只有醃菜數壇,並無一個活物;又到伯安家中搜查,也未找到贓物。仲保登時慌了手腳,這才推到樂的身上。縣衙又傳樂到堂,樂見出首不成,自然死不承認。縣令勃然變色,當庭將仲保斷為誣告,以所告之罪反坐其人,判斬左足為城旦,收捕入獄,等待行刑;又要株連同戶之人,然查閱籍冊,其女妙已轉至成老漢戶下,這才作罷。伯安薦人不當,本應連坐撤職,然本案其為苦主,若加懲罰,反令施害者得逞。縣令猶豫不決,乃寫奏讞一封,送達郡守定奪。數日後,郡守批復曰“不當連坐”。
仲保到了獄中,方才醒悟中計,便要魚死網破,找人傳話給手持債券的莊家,讓他到官府首告。那人當初與他合謀,一為錢財,二為賭博方便,如今錢已到手、自家無事,只有仲保犯罪伏法,人家躲還躲不及,怎肯為他趟這渾水?仲保一連數日不見消息,乃絕了望。
之後一晚,成老漢夫婦想到女兒長服苦役、次子又將受慘刑,乃跪於母親的牌位之前,淚如雨下。妙也知道父親遭難,卻悲傷不起來,一個人在院子裡,聽著堂內的嗚嗚咽咽,不知如何是好。正在此時,她隱約聽見有人敲響院門,於是悄悄地走到門前,順著門縫往外瞧。等看清楚以後,她推門進到正堂,對成老漢說:“爺爺,亡人在咱院門口呢。”成老漢和老伴一愣,以為聽錯了,說:“啥?誰在院門口?”
“亡人。”
“啥亡人?”
“就是俺在山上望見的那個。真的在院門口呢!”
成老漢半信半疑,把孫女和老伴安置在後門,自己走到前院,從墻邊抄起一把鐮刀,緩緩地下了門栓。門板向左右敞開,房簷下站立著飢渴交加、奄奄一息的風無爭,旁邊還有一個瑩綠雲氣聚成的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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