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战沃尔玛（下）

推着购物车走出超市的时候我们才发现，末班车已经走了。

刚才结账的时候耽误了太多时间，现在已经七点半了，车站已经没有人在等车了。

杨雪说，要不打车吧。

陈墨骁说，但是没看到有出租车啊，一般来说超市门口不应该有出租车排队等着拉客吗？

我也没见到出租车，在格林威尔呆了一周多了，我几乎没看到过路上有出租车在跑。国内的出租车都是招手即停的，没有出租，我们要怎么招手？总不可能我们一招手，出租车就不知从哪个角落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吧？

我们三个在校车站牌下面站了十分钟，远远地我突然看见有两个面熟的人，好像是和我们同校的同学。我让陈墨骁和杨雪呆在这里，看好东西，赶紧朝她们跑过去。

那两个女生看样子也是刚从沃尔玛出来，推着购物车。我问她们，校车是不是已经走了？

她们看上去一点都不着急，说，是啊，走了。她们叫了车，一会儿就过来。

我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赶忙问她们，你们在哪儿叫的车？

她们说，给出租车公司打电话，他们就会派车过来。

我说，那你们能不能借我一下手机？我的手机没电了，我们也需要叫车。

一个女生把她的手机递给我，告诉我说，通话记录上的第一个号码就是出租车公司的电话。

我在脑子里打了一下腹稿，然后回拨过去。电话通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问我有什么需要？

我说，我们需要打车。

对方跟我说了一长串英文，我没听懂，就问他，I'm sorry？

对方又说了一遍，我还是没听懂，只好又问了一遍，Pardon？

对方第三遍重复的时候，明显语气有点不耐烦了，声音也提高了很多。他说话没有什么口音，如果放在平时，我是能听懂的。但不知道是因为隔着电话，看不到对方的肢体语言，还是因为我太紧张了，当时我就是怎么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不好意思再让他重复，于是又说了一遍，我们需要叫车。

对方已经很不耐烦了，几乎是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在说话。这一次我终于听懂了，对方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们要叫车，你已经打过一次电话了，我们已经派了车过去了，过去了！！

我才反应过来，这个女生的电话号码，出租车公司那边应该有记录，他们大概以为是同一个人，重复叫了两遍车。

我怕他挂电话，赶忙跟他解释，不是的，我们需要两辆车。

对方问，什么意思？为什么需要两辆车？你们已经叫了一次车了。

我解释说，我不是刚刚打过电话的人。刚才打电话的是我朋友，我用的是她的手机给你们打电话，我们也需要叫车，我们三个人，有很多东西……我说得很慌张，表述也颠三倒四的，也不知道对方听懂了没有。

对方又说了一串英文，我不确定他有没有领会我的意思，就又问了一遍，I'm sorry？

对方说了两遍，我还是没听懂。我觉得要是再问一遍，对方估计要骂人了。

但我害怕他挂了电话以后，不给我派车，所以还是硬着头皮，又问了一遍，不好意思，你说啥？

对方又用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的语气重复道，I'LL SEE YOU ON THERE！！！！

这次我听懂了，他说他会来的，会在我说的地方和我见面。我赶紧说了句，OK thank you. 对方干脆地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还给那个女生，跟她道了谢。大概是看我表情不太好，她问我，怎么样，叫上了吗？

我勉强对她笑了笑，说哦，嗯，叫上了。

正在说话间，一辆黄色的出租车开过来，是她们两人叫的车。

她俩把东西搬到车上，对我说，那我们就先走了。

她们走了，我站在原地，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我怕刚才在电话里没说清楚，万一她们走了，出租车公司又没派车来接我们，那我们就真的回不去了。

我赶紧又追上去，叫住她俩，说能不能让你们的司机再给他们公司打个电话？我英语不好，怕刚才没说清楚，司机是美国人，肯定知道该怎么表述。

司机是个胖胖的白人老奶奶，不是刚才电话里那个咬牙切齿、不耐烦的男人。她听了我的话，用自己的手机给公司打了电话，我听到她在说，“我这边已经接到乘客了。这里还有另外三位女士，也需要叫车……对，她们都在沃尔玛。”

这下我终于彻底放心了。我对两个同学，还有老奶奶都说了谢谢，然后回去告诉陈墨骁和杨雪，我已经打上车了。

等车过来的时候，我心里一直很忐忑，一会儿来接我们的司机不会是刚才电话里那个不耐烦的男人吧？要是他知道是我打的电话，会不会接着骂我？

过了一会儿，一辆黄色的出租车开过来，停在我们面前。车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胖胖的白人老爷爷。他看起来挺和蔼，也不像是刚才电话里和我咬牙切齿的人。

我隐约意识到了，出租车公司负责接电话的，和负责开车的应该不是同一个人。虽然那个人在电话里对我说"I'll see you on there" 但他不会真的亲自来接我们。接电话的人不开车，开车的人不接电话。

出租车把我们送回Thompson公寓楼下，司机老爷爷对我们说，一共16.7美元。

换算下来，这一趟出租就花了100块钱。之前我们就听说过，在美国打出租车很贵，因为要给小费。要不是我们错过了校车，也不会来打这么贵的出租车。

陈墨骁坐在副驾驶，她转过来问我们，小费应该给多少？

本来车费就很贵了，我们都不愿意再多给小费。商量了一下，我们准备拿20.7美元出来，2美元给老爷爷当小费，剩下的钱让他找给我们。

因为我们都没有零钱，所以陈墨骁拿出来20美元，我和杨雪把身上的硬币都拿出来，凑了7美分，这样老爷爷就能找给我们两美元。国内不都是这样吗？买了8.5元的东西，就给小商贩13.5元，让他们找五块整钱。

陈墨骁把钱递过去，老爷爷一脸惊喜的表情，很高兴地问，说这些都是给我的吗？

我们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解释，老爷爷就把20美元接过去，然后把那一堆硬币还给我们，摆了摆手，说20就行了，零钱就不用了。

沉默了几秒钟，我们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本来我们是想让他找钱的，结果这老头会错意了，他以为这20美元全是给他的。

但是钱已经到他手里了，我们也不好意思再说让他找我们两美元，于是只好下车。

本来只想给两美元小费的，结果最后反而给了更多。早知道，刚才就应该再找找零钱，给他18美元就算了。

回家以后，我们把购物袋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刚才在超市里太着急，我们来不及区分谁买了什么东西，一股脑地把所有东西都扫码结账，全部刷我的卡付了钱。现在她们两个要把自己的那部分钱转给我。

等我们分完了账才发现，我们在超市买的枕头和被子落在出租车上了。

因为东西太多，我们上车的时候把大件都放后备箱了，结果下车的时候一直想着小费的事情，我们谁都没想起这回事。

杨雪对我说，你再给出租车公司打个电话吧，看看能不能找回来。

我回到房间里，站在窗户边，手里握着手机，在心里打腹稿，想着一会儿接通之后该怎么说。

但是要拨号出去的那一刻，我突然感到怯懦。想起刚才叫车的时候，电话里那个男人咬牙切齿的声音，我害怕，害怕接起电话又听到那个声音。

犹豫了许久，我走出卧室，去找陈墨骁。我很为难地对她说，那个，要不然还是你打吧。

陈墨骁点了点头，说哦，行。

我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在马桶上坐下。

这一天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情，在沃尔玛的时候，我感觉自己一直在强撑着面对困境，把所有尴尬、羞耻、怯懦、委屈的情绪都暂时压下去。但是回到家里之后，这些情绪突然潮水般地一起涌上来。

我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里堵得慌。我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上小学的时候，和同桌的男生吵架，他突然就伸手打了我一拳。我觉得很疼，很屈辱，很想哭，但是为了不被看出我的狼狈和糟糕，所以就使劲忍着，极力让自己显得无事发生。但是那种疼的感觉，要过好一会儿才能消失。

我打开微信，上面有我爸妈发来的消息。这个时间，国内已经是早上了。我妈看到了信用卡的消费提醒，问我买啥了，怎么花了那么多钱？

我跟她说，那是我们三个人的东西，不全是我的。我们回来以后就分了账，她俩已经把钱转给我了。

我妈问我都买了些什么？我说买了枕头被子，锅碗瓢盆，还买了些菜。我没跟她说太详细的细节，只告诉她，我们的枕头被子落在出租车上了。

我妈问我，那咋办？还能找回来吗？

我说不知道，一会儿去给出租车公司打个电话。

我妈说，那你还磨蹭什么？赶快去打啊。

我沉默了两秒，说我在上厕所，我朋友已经去打电话了。

我爸插话进来，说你偶尔也要试着独立去和当地人沟通！这样你的口语能力才会得到锻炼！

我说我已经打过一次电话了，今天在沃尔玛，所有的沟通都是我来做的。你们女儿的口语能力也是不差的哦。

我本来以为解释了之后他们会夸我，但他们并没有。我妈又问我，说你怎么能连枕头被子都落在车上呢？那么大个东西，下车的时候没看到吗？

我说我们东西太多了，车里放不下，枕头被子放在后备箱了，我们下车的时候忘了。

我妈说，你们不就买了点菜还有锅碗瓢盆吗，还有什么东西？

我想了想，说我们还买了一大桶牛奶还有果汁。

我妈说，行了，赶紧从马桶上起来吧，你都蹲了多长时间了。等我上班以后，咱们视个频吧。

我说好。

从卫生间出来，陈墨骁过来告诉我，已经联系上出租车公司了，他们一会儿就把我们的枕头被子送过来。

听她这么说，我感觉压在心里的重负突然间消解了，不知是因为枕头被子能找回来，还是我不用再给出租车公司打电话了。

我对陈墨骁说，太好了，谢谢，有你真好。

可能是我情绪流露太明显了，她很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说哎呀，干嘛这么深情啊，搞得我还怪害羞的。

我们回到厨房，继续整理东西。虽然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此时此刻，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有了自己公寓，又从超市买了蔬菜和肉，我们终于可以在家里做饭了。

来到美国之前，我做了很多准备。自从我学会炒菜的那一刻，我就一直期盼着这一天。如今生活的新阶段已经开始了，我停不下来，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