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象天子(四)清室复辟的希望(上)》
第二章 · 君宪与共和,谁当皇帝?
演绎:清室复辟的希望
袁世凯出去以后,屋里有一阵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绍英从外面回来,说人已经出了宫门。
载泽 “嗯” 了一声。
溥仪还坐在原来的地方。
袁世凯方才坐过的椅子没有动,茶也还没有撤。午前的日头从东南斜进暖阁,正照在那把空椅子上,椅面上的团花看得清清楚楚。刚才袁世凯在的时候,人人看着他,说话、起身、落座都有个次序;如今椅子空了,那股绷着的劲却没有马上散。杯盖斜斜搭在碗沿上,旁边留着一点水迹。水迹在日头里慢慢收小。
刚才袁世凯说了很久,提到辛亥,也提到当年的不得已。屋里的大人都听得很仔细。溥仪只记得袁世凯说话一直很慢,也一直客气。
载泽先开了口。“他今日没有行旧礼。”
绍英没有接话。陈宝琛仍低着眼,像是在把方才的情形重新想一遍。
溥仪问:“什么旧礼?”
载泽看了他一眼。“从前臣子见皇上的礼。”
“那他今天为什么不行?”
载泽停了一下。“礼是轻了,人却亲自来了。”
这一回,连绍英也抬起了眼。
陈宝琛这才道:“很突然呀。”
载泽转过脸来。“突然的不是他来。” 他停了一下。“是他说的那句话。”
屋里没有人接。
那句话是当着孩子的面说的。
“若中国仍须有君主,原来的皇统就在这里。
“世凯今日来,就是请皇上复位。”
后面还有一句,说的是君主立宪。
再后面还有一句,说的是宫中若有定论,望在大局未定以前,使人告诉他一声。
陈宝琛坐着没有动。“他把话说尽了。”
“说尽了。” 载泽道。“所以今日要议的,不是他为什么来。”
他看了陈宝琛一眼。“是他这话,当不当得真。”
绍英一直没有出声,这时才道:“他要是当真,为什么不跪?”
屋里静了一下。
“正是。” 载泽道。“他请皇上复位,却不肯行臣子的礼。这两件事摆在一处,总有一件是假的。”
陈宝琛摇了摇头。“也未必。” 他没有往下说。
“这几日外头的事,原也都知道一些。” 陈宝琛道,“需要再盘算盘算,捋清楚。”
绍英点了点头。载泽也没有反对。
陈宝琛又想了想,道:“也请朱益藩师傅来吧。人多一个,未必多一个主意,至少多一双眼睛。”
载泽道:“醇王那里呢?”
绍英道:“世中堂方才送大总统出宫,说随后就往醇亲王府去一趟。”
陈宝琛点了点头。“他去最好。这样的话,不宜由旁人转述。”
话音刚落,一个当值太监从外头进来,跪下回话,“醇亲王方才不在府里,送信的人还在王府等着。王爷一回来,便立刻请他进宫。”
载泽看了陈宝琛一眼。
陈宝琛道:“袁大总统既然已经走了,就不要再催。回王爷,午后进来就是。”
太监应声退下。
众人正要再说,屏风后忽然传来端康皇贵太妃的声音。“你们还要说到什么时候?皇上还没有用午膳呢。”
屋里的话一下停了。
溥仪这才觉得饿。刚才袁世凯在的时候,他顾不上;人一走,大人们又说了一阵,他也忘了。现在端康太妃一提,肚子像跟着听见了一样。
陈宝琛看了看时辰。
端康太妃仍在屏风后,道:“上午已经闹了半日。先让皇上吃饭,歇一歇。醇王既然下午也来,有什么话,人齐了再说。”
陈宝琛没有争。只是袁世凯临走那句话还搁在屋里。
绍英低声补了一句:“参政院那边,听说明后日就要把各省的结果汇在一处。”
没有人接他这句。载泽原本像还有话,也只得起身。
溥仪问:“下午他们都来?”
陈宝琛道:“来。”
“阿玛也来?”
“王爷也来。”
溥仪这才点了点头。
众人陆续退下。等外间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屏风后才响起衣料摩擦的声音。端康太妃从后面绕出来,看了溥仪一眼。
“走吧。先吃饭。”
※※※
我在宫里一直是皇帝。
这件事没有人说不是。太监还是叫我皇上,师傅见我还是行礼,过年过节也还是照宫里的规矩来。
可是今天大人们说,外头好像要有皇帝了。
我不懂他们说的那些话,只听懂了 “皇帝” 两个字。
我觉得,这是件好事。
外头既然又要皇帝了,那肯定是我出去当了。
在宫里当皇帝,其实没有多少地方可去。
※※※
午膳已经摆好了。
端康太妃没有再问袁世凯,也没有问方才几个大人商量了什么。她先问溥仪上午吃过点心没有,又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嫌有两样已经凉了,让人撤下去换热的。
溥仪吃得很慢。
端康太妃问:“不是饿了吗?”
“他们下午还说袁世凯?”
“说便说。”
“我要听。”
“先吃。”
溥仪低头吃了几口,又问:“阿玛什么时候来?”
“来了自然有人告诉你。”
“要是我睡着了呢?”
端康太妃看了他一眼。
“睡着了,就等醒了再说。”
溥仪不大满意。
他倒不是怕大人们少告诉他一句什么。他只是觉得,今天既然大家都在说皇帝,自己就不该去睡觉。
而且 “外头又要有皇帝” 这件事,在他脑子里已经慢慢变成了另一副样子。
他想起师傅讲过的康熙爷,也想起乾隆爷。
康熙爷去过很远的地方。乾隆爷下过江南,而且还不止一次。书里那些皇帝并不是天天坐在一间屋子里。他们可以出京,可以坐船,可以骑马,路上还有行宫。外头有山,有河,有很多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溥仪忽然觉得,如果皇帝真的又能管外头的事情,那该多好,自己就可以出去玩了。
先去哪儿呢?
这个问题比袁世凯为什么进宫容易想得多。
饭撤下以后,他还是照旧被带去歇晌。
躺下时,他没有立刻睡着。
上午那些大人的话已经混在了一起。他记不住什么国体,也记不住谁赞成、谁反对,只记得让他做皇帝。
他自己本来就是皇帝。
他想着康熙爷、乾隆爷去过那么的路,想着坐船究竟比坐轿快多少。不过打天下,肯定要骑马的。想着想着,终于睡了过去。
窗格上的日影已经从桌沿挪到了地上。
※
醒来时,屋里的光已经和上午不同。
冬日的太阳斜了,窗格上的亮色薄了一层。太监进来替他穿好衣服,说醇亲王已经到了,几位师傅也陆续进了宫,都在等皇上过去。
溥仪一下清醒了。
到了毓庆宫,人果然已经差不多齐了。端康太妃也过来了,只没有和众人同坐,留在相邻的里间。两边离得很近,外间说些什么,她听得清楚。
载沣先到了。溥仪一进去便看见他,问:“阿玛,你没见着他?”
载沣知道他说的是谁。“没赶上。”
上午的情形,旁人已经简略向他说过一遍。他进来以后也没有急着发表意见,只坐在那里听。
陈宝琛问:“世中堂没有一同过来?”
载沣道:“送我到门上就回衙门去了。他说今日内务府不能没有人。”
陈宝琛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朱益藩也到了。他刚刚召来京,入宫授读的日子还不算久,和陈宝琛他们相比,多少还带着一点从宫墙外的生分。
陈宝琛请他坐下,不必拘礼。
载泽稍后回来,也只是说,在外面听到的几句话,感觉事情走得快。没有人立刻追问。
绍英还没回来。
毓庆宫本是溥仪读书的地方。今日却没有摆出进讲的样子。几个人都坐着,位次也不似平日讲书时那样拘谨。八仙桌还在原处,靠墙是书和文具,旁边摆着椅子、茶几。茶送上来以后,太监便退到外间。
溥仪坐在自己平日的位置上。
桌上空空的,没有经书。
等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脚步声。
绍英进来了。他没有空着手。怀里夹着几份折过的报纸,手上还有几张抄来的消息。纸边被冬日的风吹得微微翘起。他进门请了安,把东西放到八仙桌上。他只从上面取下一张,慢慢摊开。
屋里的人都看着他。
陈宝琛道:“上午的话,各位都听见了。”
他把手放在桌沿上。“要断他那句话当不当得真,先得知道外头究竟走到哪一步。”
“今日就看这些。” 绍英把最上面一张报纸摊开。“先说上海。”
载泽抬起眼来。“肇和?”
“已经平了。”
绍英用手压住纸角。“不过炮是当真响了。《申报》已经把这件事和帝制连在一起说了。”[1]端康太妃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什么事?上海已经动兵了?”
“动了。” 绍英道,“还是军舰。”
屋里几个人都不再说话。
事情是五日晚间起的。
黄浦江上泊着一艘军舰,名叫 “肇和”。上海的革命党人事先显然有所布置,不只是舰上几个人临时作乱。有人登舰,有人接应,陆上也另外有人动作。原来的打算,是先拿住 “肇和”,再图其他军舰,配合陆上的人攻击江南制造局等处。[2]
事情起初竟真让他们做成了一半。“肇和” 被夺了。舰上的炮也响了。
绍英说到这里,停了停。“只是别处没有照原来约好的同时起来。应瑞、通济二舰没有响应。”
不但没有响应。到了次日拂晓,局面已经完全反了过来。“应瑞” “通济” 奉命向 “肇和” 开炮。临时登舰的革命党人原就不熟舰上机件,陆上几处也没有形成声势。“肇和” 中弹,舰上的人守不下去,只得退散。
从发动到失败,不过一夜。
载泽听完,道:“这样说,不过是又败了一次。”
“若只论成败,是。” 绍英低头看着报纸。“可上海人看的不是这一层。”
朱益藩问:“报上怎么说?”
绍英没有照着报纸念,只把意思说了。上海刚刚有人夺军舰、放炮,本身已经说明国体的事情并不像北京那些请愿书上写得那么安静。《申报》尤其把上海事变直接同帝制的进行联系起来,认为事情到了这一步,再说帝制可以平稳实行,至少已经不能只看那些赞成的文电。
载泽道:“上海租界里的报纸,说话总比北京直些。”
朱益藩道:“报纸敢不敢说,是报纸的事。炮响没响,却不是报纸说出来的。”
屋里静了一下。这话没有人反驳。
绍英把那张报纸翻了过去。“而且不是头一回。”
朱益藩看他。
绍英道:“九月里上海办起一张《亚细亚日报》,是支持帝制的。”
他顿了一下。“开张第二天,报馆就挨了炸弹。”[3]
朱益藩把手放在桌沿上。“九月炸报馆,十二月夺军舰。”
他没有再往下说。
※
朱益藩把报纸放下了。“上海的事,说到底还是国内的事。” 他停了一下。“我倒想起今年五月的另一件。”
屋里人大多点了点头。不必再往下细说。
年初日本人递进来的那些条款,交涉了四个多月,到五月七日变成一纸最后通牒,限四十八个时辰答复。五月九日,政府答应了。那几日北京报上的字,排得比平常大。后来各处学堂里说起这个日子,已经有人叫作国耻。[4]
绍英道:“报上登了好些日子。”
朱益藩道:“我不是要翻旧账。”
他看向陈宝琛。“我是想着上午那句话。他说若中国仍须有君主,原来的皇统就在这里。”
他把手往窗外一指。“他要送给皇上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中国?”
没有人答。
过了一会儿,载泽慢慢道:“他自己也保不住的那一个。”
陈宝琛却摇了摇头。“话不能这么说。”
载泽看他。“为什么不能?”
“因为照这个说法,谁做皇帝都是一样。” 陈宝琛停了停。
“那皇上做,也是一样。” 朱益藩没有再说下去。
端康太妃在里间道:“我听不明白。日本人的事,同今日有什么相干?”
陈宝琛道:“回太妃,眼下没有相干。”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几张纸。“只是提醒各位,今日议的这件事,不是只在纸上。”
绍英却又从底下抽出一张旧的。“说到日本人,十月底还有一件。” 绍英把报纸摊开。“十月二十八,日本代办小幡酉吉、英国公使朱尔典,还有俄国公使,一同去了外交部,见陆总长。”[5]
端康太妃在里间道:“日本人不愿中国有皇帝?”
载泽轻轻摇头。“要复杂些。表面上劝的是别急。” 看了一眼那张报。“日本自己就是君主国。它怕的未必是皇帝两个字。”
朱益藩道:“报上说,英国、俄国也是这个意思。”
绍英道:“那一次是同去的。”
他停了一下。“别的国家到还没有站出来。”
载泽点了点头。“所以不能说洋人都反对帝制。”
他把报纸推回去。“只能说,至少有人不信这件事会像北京说得那么安稳。”
“登基是一回事。这个皇帝做得稳不稳,是另一回事。”
端康太妃又在里面问:“既然已经有人为这件事动炮,各省怎么还都是赞成?”
这一次绍英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申报》放到一旁,从下面抽出几张另外抄来的东西。“正要说这个。”
载泽把身子往前挪了一点。“又报来了?”
“嗯。”
“还是君宪?”
“还是。” 绍英把那几张纸摊开。
各省的国体投票其实已经办了很久。从十月底开始,一处处的投;到了这个时候,大部分地方的结果早已报到北京。眼下尚未正式做全国最后的总查,可方向已经没有多少悬念。
赞成君主立宪,还是赞成君主立宪。一处如此,另一处还是如此。
绍英没有把地名一个个念下去。也不需要。
朱益藩问:“有反对的吗?”
绍英摇头。“至少我现在听到的,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有听说。”
朱益藩看着那几张纸,过了一会儿才道:“没有听说,和没有,是两回事。”
绍英点点头。
载泽却问:“只是国体,还是已经公开的推举了?”
绍英抬头看他。“已经在推了。”
这句话一出来,连里间也没了声音。国体表面上只问君主还是共和。实际大家都知道背后要有这么个皇帝。既然要有君主,便接着推戴那个人:袁世凯。
有的推戴文已经到了北京,有的先来了电报。各地的文字未必完全一样,意思却越来越相同:国体既然改为君主,便请大总统顺从民意,承受帝位。全国各地的投票和推戴正在汇到参政院,结果很快就会正式揭晓,不过已经很难让人猜出第二种样子。[6]
陈宝琛一直没有出声。这时忽然问:“那些推戴的文电里,提到皇上没有?”
绍英抬起头。他想了一下,像是要把看过的那些字重新过一遍。“没有。”
“一处也没有?”
“一处也没有。”
屋里没有人说话。上午那个人说的是,若中国仍须有君主,原来的皇统就在这里。各省送到北京的纸上,写的是另一个名字。而这些纸,他每天都看得见。
载泽慢慢道:“所以他今日说那句话的时候,是有另一层意思了。”
陈宝琛点了点头。“就是猜不透。”
载泽像是要把话岔开,隔了一会儿才道:“夏天的时候,还只说是研究国体。”
“是。” 绍英道。
“筹安会那时候说的,也只是研究。”
“是这么说的。”
“研究着研究着,就研究出皇帝来了。”
绍英没有接这句。
陈宝琛却道:“也不能说全无来路。他们本来就是这么筹划的。”
几个月来,外面的道理已经讲了很多。先有人把古德诺的话传得到处都是,说美国来的政治学博士认为中国共和难行,君主反而合适;后来杨度等人把话说得更明白——总统终究要换,换一次便可能争一次,君主世袭,最高的位置便不必每隔几年重新争夺。
这些话在座的可能只有溥仪不知道。也没有必要再从头讲一遍。
陈宝琛只说:“起初问的是,中国该不该有君主。”
载泽接道:“后来问的是,谁来做这个君主。”
“如今,” 朱益藩道,“像是连这个也不必问了。”
没人接话。
窗外仍是冬日下午的亮色。桌上几张薄薄的纸,却把宫墙外的中国说得异常整齐。各省代表赞成。商民团体请愿。推戴文电不断进京。照这样看,外面像是已经没有什么可争的了。偏偏三四天前,上海黄浦江上还有人为了反袁夺舰开炮。
载泽忽然道:“革命党反袁世凯,本来也不稀奇。”
陈宝琛点头。“所以只看上海,还不够。”
朱益藩看着他。
陈宝琛道:“梁卓如呢?”
这一句比提革命党更让屋里的人留神。
梁启超不是革命党。更要紧的是,他也从来不是一个见了 “君主” 两个字便一定反对的人。
几个月前,他写了篇《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大家最在意的正是这一点。梁启超说的挺明白,自己并非迷信共和;他反对的,是在共和国体已经成立以后,为了眼前政治上的困难,再人为制造一次国体变动。他也不相信把总统改成皇帝,所谓君主立宪便会跟着自己出现。[7]载泽道:“所以梁卓如反的,不是君主。”
朱益藩补充道:“不是君主立宪,是已经改成共和了,就不该再改回来了。”
绍英道:“至少可以这么说。”
陈宝琛却没有跟着点头。
他看着桌上那张纸,过了一会儿才道:“这话听着像是替我们说的。”
朱益藩看他。
“其实不是。” 陈宝琛道。“他说的是,国体既然已经定了共和,就不该再动。”
他抬起眼。“那么请皇上复位,也是动。”
屋里静了一下。
朱益藩慢慢道:“梁卓如反的是袁世凯做皇帝。”
“他反的是改。” 陈宝琛道。
“袁世凯做皇帝是改。皇上复位,也是改。”
载泽没有说话。绍英低头看着报纸。
这一层,原先没有人想到。外面最有力气反对袁世凯的那个人,反对的理由,同样反对他们。
端康太妃在里间沉默了一会儿。“那外头究竟是赞成的多,还是反对的多?”
没人立刻回答。因为这个问题看上去简单,答起来却比刚才那些都难。若看正式送进北京的票,几乎没有反对。若看请愿、劝进、推戴,更像是天下归心。可若真是天下归心,上海为什么会有人抢军舰?梁启超又为什么要反对?
朱益藩最后道:“现在只能说,送到北京来的声音,是赞成的声音。”
载泽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还有别的?”
“这么大的天下,若只剩一个声音,我反而不敢信。”
绍英道:“可参政院最后看的,不是天下有没有别的声音。”
他说着,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桌上的几张纸。“看的是这些。”
一屋子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明日,或者再迟一两日,这些从各处来的结果就会被汇在一起。到时候天下究竟有多少人赞成、多少人反对,会变成一个正式的数字。而那个数字,很可能整齐得令人无话可说。
陈宝琛把手边那几张纸推开了一点。“今日看下来,有一层变故的可能。”
众人看他。
“外面要一个皇帝。” 他停了一下。“可外面不要这一个。”
窗外的亮色又薄了一层。
载泽道:“那他上午为什么还要来说那句话?”
陈宝琛没有答。
※※※
他们说了许多地方。
有些地方我听过,有些没有。
上海很远。那里有人为了不让袁世凯做皇帝,竟然抢了一条军舰,还开了炮。
另外一些地方的人却在投票,说中国还是有皇帝好。
但是他们为什么要袁世凯来做?
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肯为了不要皇帝去开炮,另外一些人又要花那么大的力气找一个皇帝。
我只知道一件事。
宫里本来就有一个。
我从三岁起就是皇帝。宫里的人一直这样叫我,也没有人告诉我这件事已经不算数。
我听他们说了很久。
最后才问了一句:“两个皇帝可以一起有吗?”
※※※
“两个皇帝可以一起有吗?”
溥仪问完以后,屋里忽然静了下来。
这句话本来不像一个很难的问题。至少在一个九岁的孩子听来,皇帝就是皇帝;既然宫里已经有一个,外面若再有一个,是怎么回事,可以有两个吗?
可屋里的几个大人都没有马上答。
桌上那几张报纸还摊着。日头已经偏过西边的屋脊,窗格的影子从桌面挪到了墙上,拉得比方才长。上海黄浦江上的炮声已经隔着几天、隔着一千多里地传到了这里;各省赞成君宪的消息也一张接一张到了北京。方才他们说的都是外头的事情,如今溥仪一句话,却又把众人拉回到上午。
袁世凯亲自来过,而且把话说尽了。
载泽先看了看陈宝琛,又看向载沣。“王爷上午没赶上。方才也只听了个大概。袁总统今日这一趟,王爷怎么看?”
载沣一直坐得很安静。他进宫以后,已经把上午的经过听了两遍。谁先说了什么,袁世凯坐在哪里,怎么就提到辛亥,如何述说自己当年的不得已,一次次的又说这些年从不敢忘朝廷的恩典。他都问过。
唯独有件事,他又确认了一遍。“你们说,他没行旧礼?”
载泽道:“没有跪。”
载沣点了点头。“这一节,不必看得太重。”
载泽微微一怔。他原以为载沣会最在意这个。
端康太妃在里间也问了一句:“怎么反倒不必看重?”
载沣没有立刻回答。
“我十九岁那年去德国,” 他说,“德皇那边先闹的,也是一个跪字。” 他说得很慢,倒不像在讲一段旧事,只像忽然想起了一个自己吃过的亏。“德国那边本是不用跪拜的大礼的。他们却要我们的人按中国臣子见皇帝的礼叩头。我没答应。后来争来争去,还是照他们的礼数办了。我见德皇,也不过是鞠躬。”[8]
载泽听到这里,笑了一下。“的确有点道理。我后来出去看日本、英国,也见过他们的朝廷。君主还在那里,礼却不是咱们这一套。”[9]
“所以,” 载沣道,“跪不跪,说明不了他今日来不来的道理。” 他停了停。“若说他今日不跪,就是不把皇上当皇上,那也太容易了。民国已经四年,他是大总统,不是大清的臣子。他真跪下来,反倒要问他是按什么名分跪。”
这一句话把屋里的人都说沉默了。因为这正是上午那一幕最难说清的地方。袁世凯若仍是清臣,便该行臣礼。可他早已不是。袁世凯若只是中华民国大总统,照理也没有一定要进紫禁城向一个逊位皇帝请安的义务。偏偏他不但来了,还请皇上复位。
载沣继续道:“所以我倒觉得,礼轻礼重,不是今日最要紧的。”
载泽道:“那什么最要紧?”
载沣抬起眼。“他来的真正意图。”
载泽却没有马上接。他先说了另一件事。“他说的话,同他桌上摆的东西,对不上。”
朱益藩看他。“怎么讲?”
“他说若中国仍须有君主,原来的皇统就在这里。” 载泽用手在桌上那几张纸上点了一下。“可各省报上来的,推的是谁?”
绍英低头看了看纸。“袁大总统。”
“真的一处也没有推皇上的?”
绍英想了想,“张巡阅使那边一直留着辫子,报上又早有他眷念旧朝的传闻。前些时候他自己还发电,坚持宣统帝号和优待清室不能轻动。”[10] 停了一下,补充道,“别的人就没有听说了”。
过了一会儿,绍英又道:“若只是安抚皇室,也说得过去。眼下国体将变,总统亲自进来看一看,告诉宫里优待不变,也算做足礼数。”
载沣却摇了摇头。“不像。没有必要亲自来的。”
绍英没有反驳。
载沣道:“前月十六,我和世续进宫,见过四位太妃。那时袁家已经让人来谈结亲的事,另外还有一份东西,我也看了。”
端康太妃在里间没有出声。她当然记得。
载沣说:“袁世凯亲笔写的。说先朝政权没有保全,他心里一直耿耿;又说所有优待条件,不论什么时候,都不许变更,将来还要列进宪法。”[11] 他顿了一下。“我那天回去专门记下来,不会错的。”[12] “那不是别人逼我写的。东西我看过,若只论那几句话,我当时确实觉得妥。”
这话从载沣嘴里出来,比旁人替袁世凯说十句好话都重。
载泽问:“王爷是信他?”
“我信那张纸是他写的。” 载沣自己淡淡的笑了。“至于信不信一个人,是另一回事。”
陈宝琛一直没有插话,此时才道:“王爷的意思是,若袁总统今日只是为了再说一遍优待照旧,他不必亲自来。”
“对。” 载沣答得很快。“三个多星期前,结亲的事也已经有人来谈,就是要咱们表示拥护袁皇帝。若只是怕我们不放心,做到这里已经够了。”
他看了看桌上的报纸。“何况今日是什么时候?”
没有人需要他解释。
各省的国体结果已经差不多全往北京来了。推戴袁世凯的话也越来越公开。再过几日,参政院就要把各地送来的结果正式汇在一起。在这样的时候,袁世凯不是派人,不是送一封信,而是自己进了宫,还说了那句话。
这就不是一句 “优待照旧” 能说完的事了。
端康太妃在里间问:“那他是要什么?”
没人马上回答。
这一次连载沣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载泽道:“会不会是要皇室先表个态?”
绍英道:“有这个可能。”
朱益藩问:“表什么态?”
“国体既然要改,清室赞成不赞成。”
朱益藩皱了皱眉。“外头不是说国民代表决定国体么?什么时候又轮到清室决定?”说完,有点后悔,自己有点冒失了。
“不是决定。” 载泽道,“是拥护。” 载泽伸手拿过桌上一张纸,又放下。“外头的办法,是说国家是国民的国家,国体由国民来定。既然如此,清室当然没有一票更重的道理。可道理是一回事,样子又是一回事。”
朱益藩看着他。
载泽道:“一个共和国改成帝国,拥戴一个总统做皇帝,本来已经够怪。更怪的是,这座城里还住着一个皇帝。”
端康太妃在里间轻轻哼了一声。“皇上本来就是皇帝。”
“正因为如此。” 载泽把声音放低了一点。“如果宫里不说话,外头的人自然可以说,清室不过是受优待的旧皇室,与国体无关。可如果宫里反对呢?就会有人拿来做文章了。”
朱益藩道:“所以最好让宫里自己说赞成。”
绍英没有说 “是”,但也没有说 “不是”,他反问道,“上个月不是已经说清楚,为什么今天突然亲自来了,都没有提前知会?”
※
载泽没有跟着往下说。
他把茶碗挪了挪,像是在斟酌该不该开口。“还有一层,今日不说,往后也要说。”
陈宝琛看向他。
“若他当真要请皇上复位——” 载泽把声音压低了些。“关外那些人怎么办?”
屋里一下没有人应声。
这话点的是谁,在座的都明白。
辛亥那一年,宗社党里说话最硬的几个,如今死的死,走的走。良弼一颗炸弹送掉了性命,硬话也就跟着软了下去。可肃亲王还在旅顺,恭亲王溥伟也住在日本人占着的青岛。这几年他们同日本人往来到什么地步,京里传的说法不一,宫里从来没有正式过问。[13]
朱益藩慢慢道:“他们要的也是复位。”
“要的是复位。” 载泽道。“可他们要的,不是袁世凯给的复位。”
绍英听懂了。“若宫里今日答应了袁大总统——”
“那就等于说,大清是他送回来的。” 载泽把话接完。“关外那些人这些年做的事,就一笔勾销了。”
陈宝琛沉吟一会儿才道:“反过来也一样。”
众人看他。“今日若不答应,将来万一真要靠那边,又是另一副样子。”
朱益藩道:“那不是一条路,是两条路都不好走。”
“正是。”
绍英又道:“还有一件,报上没有。”
载泽看向他。
“外面都说人人推戴。可真到眼前,袁大总统自己那边,倒有几位不大出声。”
“譬如?”
“段芝泉今年就不大管陆军部的事了。徐菊人从国务卿任上下来,也没有再往前站。”[14]朱益藩皱眉。“徐菊人是先朝的人。”
“正是。” 绍英道。
“他躲开这件事,宫里不能不看在眼里。”
载泽道:“他自己的人不肯站台,他倒来请皇上复位。”
没有人接这一句。
※
载沣仍然沉默。
陈宝琛看着他。“王爷还有别的想法?”
载沣过了一会儿才道:“有一件事,我这些年想得比从前明白些。”
屋里的人都等着。
载泽问:“王爷跟袁世凯共事多少年了?”
载沣算了一下,没有算清楚。“好多年了。宣统元年我都说过了。后来朝廷又把他请回来,也是我经的手。” 他抬起眼。“这些事在座的都经过,不必我再讲一遍。我只说一句这些年想明白的。”
众人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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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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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申报》,1915 年 12 月 8 日。该报就上海 “肇和” 事件发表评论,将这场武装事件直接与正在推进的帝制问题 联系起来,认为上海事变已经对帝制进程造成影响。相关报刊评论及引文见《中华民国史》第一卷(下)“肇和之役”。 本场设在 12 月 9 日,上海的报纸未必已经运抵北京,故正文只写绍英知道上海报纸已作此论,不写他手中即是那一 期;当时京中报纸转载上海电讯为常例。
[2] “肇和” 起事发生于 1915 年 12 月 5 日至 6 日。当时公开报刊已报道 “肇和” 舰被夺、陆上多处发生战斗,以及 “应瑞” “通济” 等舰参与镇压等情形;可参见 1915 年 12 月 6、7 日《神州日报》。后来公开的革命党内部材料与回 忆资料得到确认,此次上海起事是由中华革命党(孙中山派系)方面陈其美等主持策划。
[3] 上海版《亚细亚日报》于 1915 年 9 月 10 日创刊,是当时公开鼓吹君主制和袁世凯称帝的重要报纸;创刊次日 报馆即遭炸弹袭击。同时代缪荃孙致吴士鉴函中即有「昨日炸弹炸《亚细亚报》馆,人心更惶惑矣」之语。美国驻华 使馆 1915 年 9 月 24 日关于各地帝制运动的报告,也将袭击上海《亚细亚日报》报馆列为当时反对帝制运动已经发 生的公开暴力事件。10 月 28 日日、英、俄三国使节向中国政府提出劝告时,日本方面又明确援引「上海最近的炸弹 事件」 (recent bomb outrages at Shanghai) ,视为反君主制迹象之一。参见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15, File No. 893.01/45、893.01/58;另参张仲民《七十老翁何所求?缪荃孙的失足》所引缪荃孙 1915 年信札。
[4] 1915 年 1 月 18 日,日本公使日置益直接向袁世凯递交二十一条要求,交涉历时四月余。5 月 7 日日本发出最 后通牒,限 48 小时答复;5 月 9 日中国政府表示接受(第五号要求未列入) ;5 月 25 日在北京签订《民四条约》 。5 月 9 日此后被称为「国耻纪念日」。正文让宫中人物在 1915 年 12 月提起此事,所据均为当时人尽皆知的公开事件, 不涉及任何未公开的交涉内情。
[5] 1915 年 10 月 28 日下午,日本驻华代理公使小幡酉吉偕英国公使朱尔典、俄国公使同赴外交部,向外交总长陆 征祥就变更国体提出劝告。所请为延缓施行,并非反对君主制本身;中国政府 11 月 2 日答复,谓国体取决于民意, 各省局势可以控制。11 月 2 日北京英文报 Peking Post 以 “Japan and the Monarchy Question” 为题刊出此次交涉 内容;美国驻华公使芮恩施次日致国务院报告,称该报所载基本准确,并将报道全文附送。见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15, File No. 893.01/58, Paul S. Reinsch to the Secretary of State, November 3, 1915。列 强各国态度详见本章学术叙述第五节。正文让绍英保存并重看这张旧报,属于演绎,但报纸、日期及所报道的外交交 涉均有同时代文献依据。
[6] 各省区国体投票从 1915 年 10 月底陆续举行,多数地方在 11 月已经完成;12 月上旬各地投票、推戴结果陆续 汇报参政院。1915 年 12 月 11 日,参政院正式公布结果,宣布全国 1993 名代表全部赞成君主立宪。
[7] 梁启超: 《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 ,1915 年 9 月发表。梁在文中明确表示自己并非以共和为不可动摇的信仰,其 反对重点在于此时人为发动国体变更,以及不能把 “改称皇帝” 与真正的君主立宪混为一谈。
[8] 1901 年,载沣以醇亲王身份奉命赴德国,为克林德被杀事件向德皇威廉二世表示道歉。德方一度要求中国使团按 中国臣礼叩首, 引发严重礼仪争议;载沣方面拒绝接受。 最终威廉二世让步, 1901 年 9 月 4 日按欧洲礼仪接见, 载沣行鞠躬礼而非叩首。参见李志武:《载沣使德述论》,2003 年第 1 期,第 86—92 页;Matthew P. Fitzpatrick, The Kaiser and the Colonies: Monarchy in the Age of Empir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22, Chapter 4, “Kowtowingbefore the Kaiser”。正文中载沣以此旧事解释 “跪与不跪未必等于承认或否认君主身份”,属于据真实经历所作的演绎。
[9] 载泽 1906 年奉命出洋考察政治,亲历日本、英国等君主立宪国家。其奏折记载在日本考察议院、政府、军政及 教育制度,并与伊藤博文等讨论君主立宪;随后赴英国继续考察政治制度。参见《出使各国考察政治大臣载泽等奏在 日本考察大概情形暨赴英日期折》(光绪三十二年正月二十日)、《出使各国考察政治大臣载泽等奏在英考察大概情形 暨赴法日期折》(光绪三十二年三月二十四日)。正文中 “君主还在,礼却不是咱们这一套” 是基于其出洋经验所作的 演绎性概括。
[10] 1915 年 10 月,张勋曾就帝制问题公开通电。一面表示袁世凯若行 “应天顺人之举”,自己 “自当效命驰驱”,一 面又特别要求预先安排宣统帝、诸太妃、宗庙陵寝及皇室财产,并强调《清室优待条件》应继续有效,相关办法应提 交参政院议决并 “宣示海内外”。这显示张勋虽未公开反袁称帝,却明显比一般劝进将领更着意维护宣统帝及清室地 位。见陶菊隐: 《北洋军阀统治时期史话》上册,第十九章;丁中江: 《北洋军阀史话》第七十三章。现未核得该通电 最初刊载的具体报纸及版次。
[11] 溥仪《我的前半生》引载沣 1915 年 11 月 16 日(农历十月初十)日记:“偕世太傅公见四皇贵妃,禀商皇室与 袁大总统结亲事宜,均承认可,命即妥行筹办一切云。在内观秘件,甚妥,一切如恒云云。” 溥仪并解释所谓 “秘件” 为袁世凯关于清室优待条件的亲笔跋语,其中称 “所有优待条件各节,无论何时断乎不许变更,容当列入宪法”。
[12] 载沣日记原文提及 “甚妥,一切如恒”;把它解释为 “对文件内容认为可以接受,却不能推定载沣已经完全信任袁 本人”,属于本场景的演绎判断。
[13] 良弼于 1912 年 1 月 26 日遇炸,次日死。善耆(肃亲王)1912 年后长期居旅顺,与日本人川岛浪速往来密切; 溥伟(恭亲王)亦长期活动。二人皆为清室复辟运动中宗社党一系的核心人物。
[14] 段祺瑞(字芝泉)1915 年间因帝制问题与袁世凯渐生嫌隙,逐步退出陆军部实际事务;徐世昌(字菊人)于 1915 年辞去国务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