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象天子(六)袁世凯最后的退路(上)》
从宫里出来,袁世凯不想立刻回居仁堂。
十二月的北京晴得发白。太阳已经偏了一点,照在城墙和屋脊上很亮,却没有多少暖意。背阴处还留着薄霜,风从街口钻过来,碰在脸上是干冷的。
昨晚那场小议散的时候,袁世凯已经点了头:宫里这条路,可以试。今早人也是他自己去见的,话也是他自己说出口的。偏偏从养心殿出来以后,他又有些拿不准了。昨晚同意的是一条办法。今早当着那个孩子、太妃和几位旧臣的面说出来,它才忽然不再只是纸上的办法。
这个迟疑,他不想让陆征祥他们看出来。到了该分路的地方,他只吩咐一句:“下午再来。”
陆征祥和阮忠枢原以为他还有话说。两个人就没有追问,只是告辞了。他们也有点累了,正好可以去休息个午觉。
袁世凯让车改了个方向,说自己要走一走。上午进宫的衣服太显眼,他在车里换了件寻常些的深色棉袍,外面罩一件旧呢大衣,又换了顶帽子。随行的人还要跟,他嫌多,只留下两个便衣侍卫;其余车马仍在后面,只隔得远些。[1]
地安门外已经很热闹了。肉市、菜市和沿街铺面挤在一处。有人在路边高声叫卖,有人提着刚割下来的肉往胡同里走,伙计扛着货从人缝中挤过,车夫的铃声一阵紧一阵慢。冷风把煤烟、牲口味和饭食的热气一道压在街面上。[2]
太阳正从南边斜照下来。街东一面的招牌和人的肩背都是亮的,屋檐底下却阴冷得很。
没人给他让路。袁世凯反倒觉得好。两个侍卫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隔着十来步,装作彼此不认识。偶尔有人迎面看他一眼,也很快去看自己的路。
刚才在宫里不是这样。一个十岁的孩子坐在那里,旁边那些人连自己停一下、喝一口茶,都像是在等下一句话。
——宣统。
袁世凯在心里又念了一遍。上午坐在面前的,究竟还是个孩子。昨夜他既然点了头,今早已经把话说出去了,现在再说 “不办”,当然不是不行。
可为什么不办?他自己倒一时答不上来。
于是他想到段祺瑞。芝泉早就冷下去了。就像北京的太阳,悬在空中,却没有暖意。
又想到徐世昌。菊人也抽身请了假。
最后想到冯国璋。想到冯国璋,袁世凯脚下慢了一点。六月华甫(冯国璋,字华甫)进北京的时候,外头已经有帝制传言。他问得很直,袁世凯自己答得很明白:没有这回事,不做皇帝。到了八月,筹安会忽然出来。华甫当然知道自己受了蒙。九月初,京里要各省将军、巡按使表态,冯国璋没有跟着筹安会走。他和张勋、齐耀琳联名来的那封密电,袁世凯是看过的:私人立会号召,不肯贸然附和;真要议国体,应由中央正式提出,交参政院公议。
那封电把话说得很圆。意思却不圆。袁世凯当时很不高兴。
后来阮忠枢去了南京,又去了徐州。话说到最后,不过是让他们不要把事情做绝——可以不明白赞成,也不要正面反对。再后来,九月二十一日,冯国璋终于也来了一封电,请他 “俯同民好,早定大计”。这封电当然能拿给天下人看。袁世凯却知道,若连自己都拿它当真,就是自欺。[3]
外头这些日子,电报一封接一封。劝进的,请愿的,讲天命人心的,仿佛天下人只等自己点头。可真把北洋这架机器撑起来的人,偏偏没有几个像杨度、克定他们那么坚定的。
其他人未必会反。就是因为未必会反,才更值得想。
走到鼓楼前,人更多了。袁世凯在一间茶馆门口站了一会儿,随后进去。里面闹闹哄哄的。跑堂提着壶在人桌之间穿来穿去,几桌客人各说各的,有人声音很大,有人把茶碗碰得叮当响。靠窗一块地方被太阳晒得发白,里面却仍有凉气。袁世凯挑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和点心。大半天了,是有点饿了。
两个侍卫都没贴过来。一个留在门外,一个坐到了街对面。
他把手搭在桌沿上。茶送来了,他没喝。昨晚,他已经同意了。今天这个时辰,跑到这里来,不过是想在再见那几个人以前,把自己心里的迟疑先压下去。
不能让他们看见。尤其不能让克定看见。
“做皇帝……” 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连隔壁桌也听不清。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做皇帝?”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觉得顺了。筹安会讲的是君宪。请愿的人讲的是国体。各省那些人要推戴,是那些人在推戴。从夏天到现在,人人都知道事情往哪里走。他当然也知道,从来没有真拦那些人。
可知道是一回事。他自己亲口答应,是另一回事。[4]
至少在外面,他还没有把话说死。袁世凯低头看着茶碗。昨晚陆征祥他们说的那几句话又回来了。国体是一件事,皇帝是谁,是另一件事。
昨夜他听完以后,已经说了可以。
上午真的进了宫。现在想来,反倒是这一点最要紧:宫里那个皇帝,真的是个孩子。
清室当然还有人。载沣,载泽,那些王公,那些旧臣,都不会凭空消失。可孩子就是孩子。他当然会长大。中国的事,半年都够翻过一遍。我还有时间。
茶馆里忽然爆出一阵笑声。袁世凯抬头看了看。邻桌不知道说了什么笑话,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跑堂也跟着笑了一声,提着水壶又走开。
没人管靠墙老头在想什么国体。有没有皇帝,这些人相干吗?他们分得清国体是君宪还是共和吗?哼,我袁老四都搞不清。[5]
袁世凯端起茶,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了。他把茶碗搁下,吃了口点心。
自己昨晚既然已经点了头,今天下午就不能再叫他们看见自己还在想退不退。再说,有什么可退的?皇位还没到自己手里。更没有从自己手里送出去。只是过去半年,大家把两件事说成了一件事。现在再拆开而已。君宪若要办,就接着办。
至于谁坐上去—— 袁世凯还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门口那个侍卫出现了一下,没有进来,只在门槛外站着。
袁世凯看见了。“都到了?”
侍卫点点头。
袁世凯站起来,把帽子往下压了压,说:“走吧。”
侍卫把茶钱放在桌上,跟了上去。
出了门,日头还在,虽然低了些,还能照着鼓楼前半条街,亮得刺眼。风还是冷,街上的人却一点没少。卖菜的仍在卖菜,车夫仍在找客,伙计挑着担子从袁世凯身边挤过去。市场还是熙熙攘攘。
※※※
袁世凯回来时,已经重新换过衣服。
上午进宫的那一身没有再穿,地安门外那件旧呢大衣也不见了。他进门时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比约定的时候晚了些。
屋里的人已经齐了。
陆征祥、阮忠枢上午跟着他进过宫,坐得近些。梁士诒面前搁着一只公文夹。杨度和袁克定在另一边。几个人都知道今天这场会为什么开,却没人知道袁世凯中午去了哪里。
袁世凯坐下,把手套放在桌角。“上午的事,你们两个说。”
陆征祥先开口。他讲得很短。大总统已经把话亲自说到了:国体若真要改行君主立宪,与其另立一个新皇统,当然仍请宣统复位。宫里没有答应,也没有回绝。陈宝琛问得最多,世续也很谨慎;后来载泽进来,又追问——皇帝年幼,国家实际怎么管,大总统自己将来又放在什么位置。
袁世凯一直没有插话。
阮忠枢只补了几句。“太妃最在意的还是两件事。一个是优待条件,一个是大总统这边究竟是不是定意。世续也一样。宫里的人显然想的,只是事情太大,他们心里没有底,有点突然了。”
杨度抬眼看了一下袁世凯。
袁世凯仍没说话。
正在这时,门外有人低声通报:“步军统领江朝宗求见,说是回复提亲的事情。”[6]袁世凯略微皱了皱眉,这两天太乱,都忘了这件事了,说了句:“请来。”
江朝宗进门行礼,先说的是婚事。袁家与清室结亲的话,前些日子已经递进去。载沣、世续那边并不排斥,宫里几位太妃已经知道。袁世凯亲笔在优待条件上写的那几句话,都已经让清室看过。[7]
说到这里,本来都还只是前些日子的旧事。江朝宗接着道:“我下午又去跟了跟这桩婚事。”
袁世凯抬起眼。
江朝宗没有觉出什么,往下说:“到了内务府那边,顺便问了一句。”
袁世凯脸上的神色停了一下。屋里也静了。
江朝宗这才稍稍迟疑,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我想着,国体的票这两天就该有结果了。前头不是一直说,若全国真定了君宪,宫里总要有一句话么?所以顺便问他们:到时候若推戴大总统,那边原来说的意思,还照不照办。”
陆征祥看了阮忠枢一眼。阮忠枢没动。心里都知道又搞岔开了。几个时辰以前,袁世凯才当着宣统的面说,如果中国仍要君主,原来的皇统就在宫里。现在江朝宗又去内务府,要清室推戴袁大总统。
江朝宗终于察觉出屋里的气氛不对了。他解释道:“我没有说一定要他们怎样。我只是跟婚事,既然已经到了,就顺便问问。他们还在商量,只说如今宫里情形像是有些变化,叫我先回来。”
袁世凯还是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会儿。
江朝宗站在那里,越来越不自在。他只是觉得,这件事前头已经走到了这里;既然正在替两家说亲,既然优待条件都谈好了,既然天下都在推戴,那么替两边把下一步再探一探,没有什么不对。
袁世凯看了他一会儿,脸上的神色反而慢慢平了下来。“朝宗辛苦了,天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江朝宗怔了一下,赶紧应声告辞。
袁世凯淡淡补了一句:“婚事照旧跟。别的先不要再问。”
“是。” 江朝宗行了礼,退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那两个字却留在袁世凯耳朵里。
——顺便。
袁世凯想起几年前另一件事。上海车站,几个人各做各的,起初吩咐的是什么,后来做出来的又是什么。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他没有让它停住。[8]
人走远了,袁世凯好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说给屋里人听:“有人让朝宗去问了吗?” 不像是等人回答的样子。抬起眼,他看的不是门口,而是袁克定。
袁克定本来一直没有说话,见父亲忽然看过来,微微坐直了。
袁世凯道:“克定。”
“父亲。”
“民国元年二月那一回,你总还记得吧。”
袁克定脸色一下变了。
旁边几个人也都没出声。
袁克定顿了一下。“记得。”
“记得就好。” 袁世凯声音不高。“那一回,同样是有人替我把没说的话往下办。”
袁克定忍不住道:“父亲,这回不是我。”
袁世凯看着他。“我知道不是你。”
这一句说完,屋里反而更静了。袁世凯用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我说的是这个毛病。”
袁克定没再辩。[9]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袁世凯方才对江朝宗说得很平静。现在人一出去,屋里剩下的才都是该听这句话的人。[10]
※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梁士诒慢慢把面前那只公文夹打开。“宫里这边,可以先等。”
袁世凯看过去。
梁士诒从里面抽出一叠纸,放到了桌上。上面是各省陆续汇到北京的国民代表表决结果。“外面的,” 他说,“怕是等不得了。”
袁世凯没有去拿那叠纸。只问:“都齐了?”
梁士诒点头。“差不多齐了。”
屋里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那叠文件上。
梁士诒把面前那只公文夹慢慢打开。
刚才江朝宗说的那句 “顺便问了一下”,像是还留在屋里。宫里上午听了一套话,下午又从另一路听到另一套,究竟会怎么想,谁也说不准。
袁克定先开了口。“宫里那边,也不是不能圆回来。”
袁世凯没有看他。
袁克定等了片刻,接着道:“朝宗本来就在替两家奔走婚事,让他再带一句话过去就是。”
这一次,袁世凯抬了抬眼。没有摇头,没有点头。
袁克定便继续说下去。“上午父亲进宫,是国体还没有最后成案,全国还没有正式推戴。对旧君先尽一层礼,本来就说得过去。父亲还没有受,自然要让一让;天下若仍旧推戴父亲,又是另一回事。”
杨度看了他一眼,没有插话。
袁克定道:“让朝宗告诉内务府,上午的话,是大总统在正式受推戴以前,对旧皇室应有的一层谦让。等全国代表正式推进了,再顺义民心。”
袁世凯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一下。上午那几句话是不是 “礼”,他自己比屋里任何人都清楚。他仍旧没有说话。[11]
梁士诒像是没有听见父子间这一层意思,只把公文夹里的纸一份份取出来。“这边已经到了最后一步。”
他把几份汇单放到桌子左手边。又从下面取出另一叠,放到右边。
袁世凯看着他的手。
梁士诒指了指左边。“各省区监督报来的国体票数,已经汇得差不多了。参政院那边等着总汇。”
手又移到右边。“各省区推戴大总统的文电、推戴书,也都陆续到了。总代表那边用的文字,也已经有人在预备。”
屋里没人去数。这些数字和结果,几个人这些天已经看得够多。
袁世凯只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梁士诒明白他的意思。“今晚照原来的路办,来得及。”
袁世凯的手指停住。
梁士诒又道:“若不照原来的路办,也还来得及。”
袁世凯这才抬眼。
梁士诒把右边那一摞稍稍往回挪了一点。“这里,可以先不往下送。”
袁世凯没有问为什么。
梁士诒自己说了下去。“文件本来就不是一份。国体的汇单是一套,推戴的文电、推戴书是另一套。真要缓,手续上做得到。”[12]
袁世凯看着那两摞纸。没有伸手。
袁克定却坐不住了。“手续上做得到,是一回事。”
梁士诒抬头。袁世凯没有制止。
袁克定便往下说。“各省已经推了,参政院已经准备了。现在不是外面不肯往前,是北京自己要停。”
他说到 “北京” 两个字的时候,看了一眼桌上那一摞推戴文电。“今天日本人来一句话,南边忽然出一件事,或者哪一个将军公开反了。我们一缓,政府的威信就减了很多。事情走到了这里,自己先把手收回来,外面会怎么想?”
没人回答。
袁克定又道:“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优柔寡断。容易被外界左右,听任日本人欺负,被那些乱党威胁。”
袁世凯的脸上没有反应。
“上午进宫的事情,外面不知道。昨天夜里的事情,外面更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各省已经表态,参政院在等,推戴书也到了北京。这个时候忽然没了下文——” 袁克定说的急忙了些,不得不停一下,喘口气。“不是我们说手续未完,别人就会信只是手续未完。”
梁士诒低头看着纸,没有反驳。
袁克定继续道:“再说,这半年替我们往前走的人怎么办?”
这一次,他没有只看父亲,也看了杨度、梁士诒。“督军也好,巡按使也好,商会也好,参政院也好,该署名的署名,该发电的发电,该站出来的都已经站出来了。有人未必真心,但名字已经押上去了。北京现在变卦了,他们怎么办?”
他说得越来越顺。“今天叫人家站出来,明天自己往回收。下一回再有什么事情,谁还肯第一个往前站?”
这一句话出来,梁士诒终于抬了抬眼。袁克定说中了他的心事。这半年真正难办的,从来不只是弄出几封电报,而是让那么多人相信:事情会一直往前,支持大总统的不会被亏待。一旦中央自己停住,那些已经押上名字的人首先想到的,不一定是忠心,也不一定是国体。他们会先想:北京到底还算不算数。
袁世凯仍然没有表示。
袁克定又道:“还有一层。” 他略停了一下。“现在外面反对的人,怕的就是事情已经定了。”
这句话让杨度的神色动了一下。
袁克定看见了,继续说:“事情越往前,他们越不敢乱动。真要叫他们看见北京自己都还没定,他们的气焰就会起来,会重新算计。” “原来不敢说话的,会说话。” “原来只在旁边看的,会再选一次边。” “原来已经答应我们的,更会想一想,不该把话说得那么满。”
屋里比刚才更静。
袁克定最后道:“我不明白。既然没有人逼我们退,为什么自己先让人看见一道缝?”
他说完了。袁世凯没有回答,把目光转到梁士诒脸上。
梁士诒明白,这是在问另一个问题。他伸手按住右边那摞文件。“若只是维持现在这样,不送,也不退,今晚没有问题。”
袁世凯的目光没有移开。
梁士诒又道:“明天也可以拖一拖。”
他停了停。“再久,就难了。”
袁世凯轻轻抬了下下巴。
梁士诒道:“各省的东西已经进京,参政院知道。外头也都在等。什么都不发,拖久了,他们一样会知道这里有变化。”
杨度这时才说第一句。“不发,本身也是一句话。” 声音不大。他看着桌上两摞纸。“而且这句话,不由我们解释。”
袁克定没有再接。他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
梁士诒不再动那些文件。一边是已经汇成的国体结果。一边是已经送到北京的推戴。
屋里没有一个人说 “停”,没有一个人说 “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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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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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袁世凯此行属演绎,未见史料证明有此一行。正文仍留外围车马与警卫,只与袁世凯拉开距离,不作脱离警戒的 微服私访。
[2] 地安门外大街清代已是皇城北面的重要商业街,民国时期沿街有肉市、菜市、古玩市等,并分布茶馆、饭庄、书铺、钱庄等业态。正文不指定有确切店名的茶馆,以免把无法核实到 1915 年的个别商户营业状况写死。参见北京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委员会:《地安门外大街复兴计划,再现古都繁华商业街》。
[3] 冯国璋在 1915 年帝制运动中的态度有较完整的同时期材料线索。《中华民国史》据《恽宝惠致冯国璋函》(1915 年 9 月 7 日,《大树堂来鸿集》)记载,冯 6 月在北京曾亲闻袁否认称帝,筹安会成立后因而深感受骗;9 月 3 日,张勋、冯国璋、齐耀琳致政事堂密电,拒绝因“三五私人立会号召”而轻率附和,主张由中央正式统筹并交参政院公议。其后阮忠枢南下南京、徐州疏通,所形成的妥协被概括为对帝制“虽不必明白赞成,亦不必正当反对”。9 月 21 日冯又致袁密电,请其“俯同民好,早定大计”。相关原件包括《张勋、冯国璋、齐耀琳致政事堂密电》(1915 年 9 月 3 日)、《冯国璋致袁世凯密电》(1915 年 9 月 21 日),均由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收藏;整理叙述见《中华民国史第一卷(下)·北洋派内部的请愿和分歧》。另参《近代史研究》1988 年第 3 期有关北洋人物帝制表态的讨论,其中明确指出冯早在 6 月已向袁表示不同意见,后来虽发赞成电,公开表态与真实态度并非一回事:PDF。正文中袁如何理解冯的电报,属于演绎。
[4] 这里是袁世凯的自我辩解,并非作者对其帝制责任的判断。现实中 1915 年的君宪运动早已明确朝推戴袁本人发 展,袁政府及其亲信亦深度介入政治程序;但袁在公开表态上一直保留 “被国民公意推动” 的空间。9 月 6 日,他派杨 士琦赴参政院宣示,仍以大总统有维持共和国体之责为由表示不宜 “急遽轻举”,同时又接受征求多数国民公意的办 法;参见《政府公报》1915 年 9 月 7 日及《中华民国史第一卷(下)·袁世凯称帝》 。正式程序上,参政院至 12 月 11 日才以全国代表名义向袁呈递推戴书,袁当日先行辞让,12 月 12 日才发布接受帝制并命各部筹备的申令。参见《中 华民国参政院第一次推戴书》、《袁世凯接受帝制申令》;Paul S. Reinsch to the Secretary of State, Dec. 11, 1915,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15, Document 63。因此,把本场置于 12 月 11 日以前,可以成立 “袁 尚未公开接受帝位、仍有程序性回旋余地” 这一叙事前提,但不能据此倒推他此前与帝制运动无关。
[5] 袁世凯行四,为袁保中第四子(生母刘氏,袁保中妾室;世凯自幼过继与叔父袁保庆为嗣子),故时人有「袁老 四」之称,与「袁宫保」 「袁大炮」 「袁大帅」同为其别号。
[6] 江朝宗(1861—1943) ,袁世凯心腹。1913 年 7 月署理步军统领衙门统领,掌京师警卫治安,至 1917 年 8 月 去职。1915 年 12 月袁世凯宣布恢复帝制,设「登极大典筹备处」 ,江朝宗为该处成员之一;溥仪后来又称,江朝宗 曾代表袁家向载沣、世续方面说亲。本段所写他此日下午来报,属演绎。
[7] 关于 1915 年袁氏与清室结亲及优待条件交涉,溥仪后来据载沣日记回忆:1915 年 11 月 16 日,载沣偕世续入 宫见四太妃,“禀商皇室与袁大总统结亲事宜”,并在宫中观看袁世凯关于优待条件的亲笔 “秘件”。溥仪又称,江朝宗 曾代表袁家向载沣、世续方面说亲。参见溥仪:《我的前半生》,相关内容亦收入《文史资料选辑》第 26 辑 “复辟的 形形色色”;可参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编《文史资料选辑》第 26 辑,影印本。本文 把江朝宗此次具体来报的时间、地点和谈话内容作了演绎处理。
[8] 1913 年 3 月,宋教仁在火车站遇刺,不治身亡。天下哗然,国民党人指责袁世凯所为,发动二次革命。尚小明将“宋案” 区分为收抚共进会、解散欢迎国会团、构陷“孙黄宋”、低价购买公债、刺杀宋教仁等不同环节,认为袁世凯主导前三个环节,有责任,但并无证据证明袁直接下令刺杀宋教仁;其论证见尚小明:《“宋案” 中之袁世凯——何曾主谋刺宋》,《史学月刊》2016 年第 2 期,摘要及论文信息见中国人民大学民国史研究院:北洋时期政治与社会研究。本文仅借这一研究提供的“上层政治意图与下属进一步行动并非同一层次” 的解释空间,作为人物心理演绎。
[9] 二月北京兵变,又称壬子兵变或北京兵变,发生于 1912 年 2 月 29 日。是否由袁世凯本人事先策划,长期存在 争论。尚小明重新检讨袁静雪、第三镇参谋杨雨辰、张一麐等材料后,认为 “袁世凯本人下令制造兵变” 之说不能成 立,而将阻止袁南下的策划主要归于袁克定及曹锟等人;其中袁静雪回忆称兵变为其兄袁克定串通曹锟所为,袁世凯 事先不知;杨雨辰的回忆则记述袁克定在兵变前召集曹锟等人,鼓动以行动吓退南方欢迎使团。参见尚小明:《论袁 世凯策划民元 “北京兵变” 说之不能成立》 , 《史学集刊》2013 年第 1 期;公开转载见:《袁世凯真的策划了民元 “北 京兵变” 吗? 》。这一解释并非无争议的学界定论,本文仅把它作为反事实叙事采用的史学解释框架。本文让袁以 “民 元二月那一回” 敲打袁克定,亦属演绎。
[10] 现实历史中,清室后来确实正式表示赞成改变国体及推戴袁世凯。1915 年 12 月 16 日北京政府公布的“大总统令”转录清室内务府咨文,其中称全国国民代表已经决定君主立宪并推戴袁为中华帝国皇帝,“凡我皇室,极表赞成”;袁同时再次申明清室优待条件继续有效。参见 1915 年 12 月 16 日“大总统令”,相关原文可见有关北京政府时期清室研究所引《政府公报》材料:《中华民国北京政府时期清室》PDF。本文所写江朝宗在正式咨文形成前“顺便探问”清室是否仍准备作此表示,用来把现实中确曾存在的“袁氏结亲—优待条件—清室支持帝制”交涉线与本文虚构的“宣统方案”发生正面碰撞。
[11] 现实历史中的正式推戴程序确实使用了 “先辞、再劝” 的谦让语言:1915 年 12 月 11 日,参政院第一次推戴后, 袁世凯回复称国体既经全国代表决定,“自无讨论之余地”,但对 “推戴一举” 则表示 “无任惶骇”,并请另行推戴;参 政院随即再次推戴,将其态度解释为 “谦退”。参见《袁世凯回复参政院咨文》及《中华民国参政院第二次推戴书》。
[12] 现实中 1915 年 12 月 11 日参政院咨文也确实分别处理这两类材料:先汇查各省区 “决定国体票数”,认定全 国代表全数主张君主立宪;随后另称各省区国民代表又一致推戴袁世凯,并在咨文末分别附送 “决定国体票数汇开总 单” “总代表推戴书及各省区国民代表推戴书” “各界推戴文电”。因此,本文把它们写成桌上可分别处理的两组文件, 有真实文书结构作为依据。参见《中华民国参政院咨文》(1915 年 12 月 11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