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象天子(五)清室复辟的希望(下)》

麦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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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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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益藩在想李后主,绍英在想曹丕。载沣想的是崇祯之后的那几个的南明皇帝,睿亲王多尔衮当年入关,还说是替崇祯报仇、讨李闯;李闯可以杀,南边那些接着称帝的皇帝,却也不能留下。

演绎:清室复辟的希望


“他总有本事把自己的那一步,也变成别人不得不走的一步。”

屋里没人动。

“辛亥时他说,退位是天下大势,是万不得已。到了那个时候,这话确实有道理。”

载沣停了一下。“可他自己也从那个 ‘万不得已’ 里走出来,做了大总统。”

“如今又说,共和不成,君主立宪是万不得已。” 载沣看了一眼桌上那些推戴的消息。“若再往后走一步,皇帝又是他。今日他再来说,辛亥是不得已,我不必说他撒谎。”

“我只是在想——” 载沣终于停顿了一下。吐了口气。“这一次的不得已,又要把谁送到哪里去?”

端康太妃很久没有说话。这时从里间传来一句:“你觉得,他今天来,不是念旧。”

载沣道:“念不念旧,我不知道。”

“他也许真念。”

“当年在朝里那么多年,先帝也好,太后也好,给过他的恩典都是真的。他若说自己一点旧情没有,我反倒不信。”

端康太妃道:“那就更说不清了。”

“本来就说不清。” 载沣答道。“一个人有旧情,不耽误他做新皇帝。”

这一句说完,陈宝琛第一次轻轻点了点头。“这倒是。”

载沣道:“今日上午他恭敬,我信也是真的。”

载泽道:“王爷连这个也信?”

“为什么不信?” 载沣反问。

“真的恭敬,也不妨碍他做自己的事。” 朱益藩道:“这样说,还是回到原来的问题。他到底要宫里做什么?”

绍英说:“我方才猜,是想让皇室表明赞成。”

载泽道:“他未必现在就要一句明话。他也可能只是来看一看。”

“看什么?”

“看宫里有没有别的心思。”

端康太妃在里间问:“那是不是要皇上让给他?”

这句话一出来,载泽先皱了眉。缓缓的说,“皇位四年前已经退了。”

不知不觉把自己心里想的,直接说出来了。“若按四年前的说法,大清皇帝是赞成共和,把政权交给中华民国。如今中华民国若自己再改成君主国,按他们现在的道理,是‘国民’ 再决定国体,不是皇上再让一次。”

他略停一下。“真到了正式推戴,照旧例,袁大总统大概还要辞让几回。可那是参政院和他之间的手续,与宫里不是一回事。”

“不是一回事,” 朱益藩道,“可宫里若说一句赞成,就好看得多。”

绍英道:“也更安稳。”

载沣忽然说:“还有一层。” 众人又看向他。“不是给袁世凯看的。” “给以后。”

“今日外头看起来,人人都推他。可方才绍英也说了,上海已经有人开炮。梁启超也不肯点头。日本人什么心思,谁也说不准。袁世凯若真做成了皇帝,自然什么都好说。若做不成呢?”

这句话一下子把方才所有话都推远了。

朱益藩先问:“做不成,也可以还可以继续做大总统吧?”

载沣没有回答,道。“袁世凯现在若能让宫里先表示赞成,将来不论事情往哪边走,他都少一个麻烦。”

陈宝琛看着他。“王爷以为,他是来堵后路的?”

载沣立即摇头。“我只说,这种人做事,很少只为眼前一步。”

这已经是他今天说得最重的话。

※

一直坐着没有出声的溥仪忽然问:“他要是做皇帝,我是不是就不是皇帝了?”

这句话把屋里的人都问住了。

上午那个人明明说的是请我复位。

可他们说了一下午,说的都是袁世凯做皇帝。

听了一下午,听出来的是这个。

这一次,没有人能像刚才解释 “推戴” 那样简单解释给他听。

因为《清室优待条件》写得清清楚楚:

大清皇帝辞位以后,尊号仍存不废,中华民国以待外国君主之礼相待。[1] 所以按照纸上的字,溥仪当然还是皇帝。可如果中华民国自己没有了呢?如果给他保留皇帝尊号的共和国,变成了另一个皇帝统治的帝国呢?

载泽张了张口,没有说话。觉得同一个孩子说不清楚。

绍英低头看着桌上的纸。

陈宝琛只得笑着安慰道:“皇上的尊号,是优待条件里写明的。”

溥仪听懂了 “写明” 两个字,就放了心。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毓庆宫外的屋脊、宫墙都还和平日一样。“那个新皇帝搬进来住吗,我住哪里?”

溥仪问得很认真。这一次,没人笑。连端康太妃都没有马上出声。

刚才他们还在说国体,说推戴,说袁世凯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进宫。话说到了半天,竟被一个小孩子简简单单的问住了。

载泽先看了一眼窗外。毓庆宫的窗纸已经没有午后刚醒时那么亮了。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要黑。外面的宫墙、殿顶、甬道全都还是大清时候留下来的样子。四年前退位以后,宫里每天的生活也没有因为门外换了国号便一下子全变。

皇上还是皇上。

太妃还是太妃。

师傅照旧进讲。

太监照旧当值。

可现在门外那个民国若要重新变成帝国,事情就不再只是门外换一块牌子那么简单了。

载泽道:“袁大总统如今住在西苑居仁堂。”[2]

端康太妃在里间道:“我知道他住哪里。以后呢?”

载泽没有立即回答。

绍英道:“眼下没有听说要动宫禁。”

“眼下。” 朱益藩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今日没听说,明年可就难说了。”

绍英点头。“只说的是眼下。”

陈宝琛道:“皇上方才问得其实不算小事。” 他甚至有点自豪,这些天没有白教这个学生,也许大清还有希望。“优待条件里原本写着,皇上辞位以后,暂居宫禁。那是民国元年定下来的话。”[3]

端康太妃道:“ ‘暂居’ 两个字,我一直不喜欢。”

载泽道:“本来还说日后移居颐和园。”

“后来也没有搬。”

“是。”

“那如今若又出来一个皇帝,” 端康太妃道,“谁搬?”

外间一时没人接。

朱益藩慢慢道:“若只说住处,倒还算好办。”

绍英看向他。“怎么说?”

“北京这么大,总能找地方住。紫禁城也好,颐和园也好,真要安排,总有办法。”

端康太妃的声音冷了些。“在你看来,宫里搬出去也不算什么?”

朱益藩听出她的不悦,立刻起身欠了欠身。“太妃恕罪。我不是说不算什么。”

他重新坐下。“我的意思是,若只是房子,还是有办法商量的。”

载泽接道:“真正难的不是房子。”

端康太妃没有说话。

※

载泽看着桌上那几张纸。“是名分。”

可他没有接着往下说名分的事。他先问了一句别的。“上午那句话,各位还记得他是怎么说的?”

陈宝琛道:“君主立宪。皇上复位,行君主立宪。”

“后面还有几句。” 载泽道。“有宪法。有议院。有责任政府。皇室不必事事亲裁。”他把这几句一句一句说完,才抬起眼。“这些话,我在别处听过。”

朱益藩看他。“哪里?”

“光绪三十二年,我奉命出洋考察政治。” 载泽的声音很平。

“日本我去了。英国我也去了。他们的君主都还在,都还坐在那里。日本的天皇还管事,英国事不由他们的国王管了。议院议出来的,大臣办出来的,君主照准就是了。”

端康太妃在里间道:“那还是皇帝么?”

“是皇帝。” 载泽道。“可太妃,那样的皇帝,同今日宫里这一位,差在哪里?”

里间一时没有声音。

载泽也没有等她答。“今日皇上不理国政。将来若行君主立宪,皇上还是不理国政。今日皇上住在宫里,靠的是优待条件上写的那些。将来若行君主立宪,皇上仍旧住在宫里,靠的是宪法上写的那些。”

他停了一下。“差的就是一个名分。可名分正是他自己也要的那一个。”

屋里静了下来。

陈宝琛慢慢道:“泽公上午问过他这一句。”

朱益藩上午不在,好奇的道。“怎么问的?”

载泽道:“我问他,所说的立宪,是接续宣统年间旧定的预备立宪,还是另立一种新制。若是接续,那便是先朝没有做完的事,法统还在皇上这里,他不过是接着办。若是另立一种新制——”。他没有把话说完。

绍英低声替他接了。“那是新朝的位子。”

“是谁的位子,就不好说了。” 载泽道。

端康太妃在里间问:“啊,我当时没有注意,他怎么答的?”

载泽把上午的话原样学了一遍。“旧轨可以承,但今日毕竟不是几年前,时机不同了。国家制度、军队、财政、外交,都已经变了。不能把旧章程原封不动搬回来。大体仍是君主立宪,具体如何,要因今日情势重定。” 他学完,没有再往下说。

朱益藩道:“这话等于没说。”

“不是没说。” 载泽道。“是说了:具体如何,由他定。”

陈宝琛这时才开口。“我上午也问过他一句。”

众人看他。

“我问,那么大总统呢?”

“他怎么答?”

“他说,若真有那一日,自然要尽力扶持新政。至于将来是什么名分、负什么责任,到时候自有制度可定。”

屋里没有人说话。一屋子的人问了两次。两次都被躲开了。

※

陈宝琛把方才一直压在手边的一张纸抽出来。不是今日的新消息。是清室早就熟悉的旧文字。“大清皇帝辞位之后,尊号仍存不废。” 他没有继续念下去。也不必。

这句话,宫里的人都知道。

端康太妃在里间道:“这才是要紧的。”

朱益藩道:“问题就在这里。如果袁总统做了皇帝,这一条怎么照旧?”

没人回答。

“钱可以照旧给。” 朱益藩道,“房子可以照旧住。陵寝也还是陵寝。宗庙总不至于说没有就没有。” 他说一句,停一句。“可皇帝呢?”

端康太妃隔着里间问:“皇上为什么不能还是皇上?”

朱益藩没有立刻答。

载泽替他说了。“因为袁世凯若真受推戴,就不是总统了。那就成了另一个皇帝。”

端康太妃道:“那又如何?外头有他的皇帝,宫里有宫里的皇帝。”

载泽苦笑了一下。“这话说出来容易。可不是两家人的称呼。”

载泽往椅背上靠了靠,接着说。“一个国家,可以有前朝,可以有旧皇室,可以有逊位的君主。外国也有这样的例子。可是他袁世凯若要建立的是一个新的,自己要做这个帝国的皇帝,那宫里的 ‘大清皇帝’ 到底算什么?” 像是在反驳太妃,也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要把四年前已经谈妥的事情重新拿出来算一遍。

陈宝琛终于开口:“太妃说得也没错。民国元年的条件,本来就是这么写的。”

他停了一下。“可那时谁也没想到,四年以后,中华民国自己又要出一个皇帝。”

这句话把屋里的人都说住了。1912 年的那些人,在退位诏书和优待条件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谈出来的。谈皇帝尊号、谈岁费、谈宫禁、谈宗庙陵寝、谈皇室私产、谈清室侍卫。也谈中华民国将来应该怎样礼遇这个已经没有政权的皇帝。可没有人替四年以后留下这一条:如果共和国自己又有了皇帝,该怎么办?

绍英道:“其实优待条件这些年也不是每个字都照着原样走。”

载泽看向他。“譬如?”

“岁费。”

这两个字一出来,里间立刻有了声音。端康太妃抱怨道。“说好了的,一年四百万。

” 她没有等人接话。“好像只有第一年还算齐整。第二年起就短。今年到这个时候也没齐,

不知道差了多少。”[4]绍英没有替辩解。“财政部有财政部的难处。”

“宫里就没有难处?” 端康太妃生气道。

绍英轻轻的回答。“从来没有人说这四百万原本不该给。”

里间没有回复。外间几个人都没有作声。

过了一会,朱益藩慢慢道:“太妃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

他抬头看向陈宝琛手边那张优待条件。“好像是欠一百万,现在有个说法。将来有钱,可以补。要争,也知道争哪一笔。可 ‘尊号仍存不废’,若将来有人说也照旧,我们要问的就是——怎么个照旧法?”

载泽慢慢点了点头。“银子照旧,是应当的。宫里照旧,也未必不能商量。可若两边的皇帝都照旧——” 他没有说完。

里间和外间的人都没有出声。却听出了载泽的意思。

陈宝琛把那张纸放下。“其实后来约法里又写过一遍。”

绍英拿起来,念道:“第六十五条,说优待条件永不变更其效力。”[5]端康太妃道:“这不是写得更明白了?”

“是更明白。” 载泽道。

“也正因为更明白,如今才更难。”

“怎么讲?”

“如果袁世凯还是中华民国的大总统,他当然受约法约束。可若中华民国改了国号、改了国体,约法也要跟着改。前月那张秘件就是为了安宫里的心,说将来制定君宪的新宪法,仍要把优待条件列进去。”

“那列了不是很好。” 端康太妃道。

载泽若有所思的说。“可列进去以前,总得先知道这一条是什么意思。”

端康太妃不说话了。

她现在知道载泽担心的是什么。

朱益藩道:“还有一层。”

“说。”

“今年初,政府和宫里不是已经谈过善后办法么?”

绍英点头。“谈过。”

“那时候怎么说?”

绍英没有背条文,只把意思说了。对外的文书,要用民国纪年。宫里的谕告、赏赐,不得再像过去一样对外面普通百姓发生作用。清室可以有自己的家法和宫内事务,可碰到民国的行政、司法,还是要认民国的统治权。[6]端康太妃在里间道:“那次我就说过,优待条件本来写得好好的,为什么又添这些?”

没人接她这句话。

大家明白:所谓 “永不变更”,其实一直在变,只不过打着解释、补充之类的名义。就算字不变,银子是实打实的少了。

双方已经解释过。也已经补充过。只是以前所有补充都在解决同一个问题—— 一个民国容纳一个逊位皇帝。

现在的问题却反了过来。一个新皇帝怎样容纳另一个旧皇帝。

朱益藩道:“这回若国体真变,他们迟早还得再解释一次。”

“解释什么?” 端康太妃问。

“解释皇上以后到底是什么。”

这一句说完,里间久久没有声音。

载沣一直听着。半天没有怎么说话。此时才开口:“我倒觉得,袁世凯前月那张纸未必是假的。”

朱益藩看向他。

载沣道:“他说优待不变,也许他真打算不变。”

“王爷的意思是?”

“方才朱师傅数的那些,他都可以觉得自己做到了。”

陈宝琛道:“唯独皇帝?”

载沣没有直接回答。“袁世凯也许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冲突。”

众人都看着他。

“在他看来,皇上已经退位四年。大清没有政权。尊号是优待,不是统治。所以他可以一边让宫里继续称皇上,一边自己在外头做皇帝。” 载泽皱眉。“这倒真可能是他的想法。”

载沣有点犹豫,补充道:“我只是猜。可若他真这么想,他会觉得自己没有违背一个字。”

朱益藩道:“纸面上没有。”

朱益藩心里想,如果新朝有自己的皇帝、自己的年号、自己的宫廷礼制,大清皇帝还以 “外国君主之礼” 相待,岂不是等于在一个国家里又保留了一位几乎像外国君主一样的旧皇帝?清室同民国政府往来的正式文书,本来就越来越被要求使用民国纪年,而不是把 “宣统” 继续当作国家年号使用。后来,更明确要求公共文书用民国纪年。[7] 只是宫里不太遵守而已。

载沣想了想,道:“名分上要有个说法,礼数,年号也可以说清楚。宫里照住,皇室的产业不动,陵寝照看,大清宗室也不必太被难为。钱上呢,如果国家有钱的话,就还好,就怕乱起来。”

朱益藩突然皱了一下眉,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李后主的故事,但没有说出来。

※

溥仪一直听着。

他说不清他们到底在争什么。

刚才还在说他住哪里,后来又说钱,再后来又说尊号、礼、年号。

这些东西在他听来都不是同一种东西。

房子是房子。

钱是钱。

皇帝就是皇帝。

可大人们说着说着,仿佛这些东西全被绑在一张纸上。

那张纸是四年前写的。

他那时太小,当然不知道。

如今却有一屋子人拿着那张纸,想知道如果外面再多一个皇帝,纸上的话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

溥仪没有插嘴。

他只是看着陈宝琛手边那张纸。

※

天色已经沉下来了。

靠窗的人都看不清桌上的字。

屋里比方才更暗了。桌上那几张纸已经看不出上面写着什么,只剩一片比桌面稍白的形状。

太监在外间站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低声进来请示:“太妃,可要掌灯?”

屋里没人立刻答。端康太妃从里间道:“掌吧。”

太监应了一声,转身去开灯。

外间的电灯点起来的同时,朱益藩忽然说:“我现在倒明白王爷前面那句话了。”

载沣看向他。“哪一句?”

“袁世凯也许真的觉得,他没有亏待清室。”

载沣没有说话。

陈宝琛慢慢道:“没有亏待,是一回事。”

他看了一眼已经有些暗下去的屋子。“奉谁为君,是另一回事。”

陈宝琛伸手,把那张旧纸折了起来。“方才说的这些,” 他说,“都是别人答应留给我们的。”

载泽看着他。

陈宝琛把纸放到一旁。“若不靠这张纸,大清自己还有什么?”

这句话比刚才那些关于尊号、宫禁、年号的问题更不好答。

绍英先低头看了看桌面。

载泽也没说话。

朱益藩过了一会儿才道:“若说实在的东西——没有多少了。”

端康太妃在里间问:“什么叫没有多少?”

朱益藩停了一下。“没有自己的兵,没有能向天下收税的钱粮,也没有一套官署,可以把皇上的话从北京发出去,叫各省照办。”

端康太妃没有出声。

朱益藩继续道:“内务府还能管宫里的事,宗人府还有宗室的事,陵寝有人守,宫里也还有规矩。可这些不是一个朝廷。”

载泽接了一句:“皇帝还在,朝廷却已经没有了。”

屋里又静下来。这句话在四年前大概没人愿意说。如今却已经很难反驳。清帝还住在紫禁城。“大清皇帝” 的尊号也还在。可出了宫门呢?

端康太妃在里间道:“照你们这么说,大清就只剩这一座宫了?”

陈宝琛摇了摇头。“也不能这么说。”

“那还剩什么?”

陈宝琛没有马上回答。

回答的是载沣。他已经比以前话少多了。声气也不高。“方才那张纸,上面写的是中华民国。”

陈宝琛转过头。

载沣道:“民国若没有了,那张纸是谁的?”

外间一时没有人接。

绍英低声道:“袁大总统前月那张秘件说了,将来新朝的国法,仍要把优待条件列进去。”

载沣道。“国法也是人定的。”

载泽道:“王爷是说他会翻脸?”

“不是。” 载沣答得很平。“我方才说过,他写那几句的时候,我信他是当真的。”

他停了一下。大家都在等他说完。好像下了决心,才又开口。“袁世凯今年五十七。”屋里没有人接这一句。“新朝廷是要传子孙的。”

外间的空气像忽然沉了一下。

载泽把身子往前挪了挪。“袁大公子那边,外头的说法不少。” 他说得很轻,也没有说是哪些说法。

载沣道。“也是。二十年以后呢?” 他这句话说完,屋里彻底静了。

“皇上今年十岁。二十年以后,皇上三十。”

“那时候坐在外头那把椅子上的,未必还是今天这个人。”

“袁世凯大概念着旧恩,不好自己食言。但他的儿子呢,看见宫里还坐着一个前朝的皇帝,会怎么想?”

绍英想说什么,又停住了。朱益藩把手放在膝上,刚刚他的担心也是这个,只是没有说出来。

没有人回答。里间也沉默了。

朱益藩在想李后主,绍英在想曹丕。载沣想的是崇祯之后的那几个的南明皇帝,睿亲王多尔衮当年入关,还说是替崇祯报仇、讨李闯;李闯可以杀,南边那些接着称帝的皇帝,却也不能留下。

※

暗里只听得见有人挪了一下椅子。

绍英过了好一阵,才低声道:“他若真是忠于先朝——”

他没有说下去。

一直坐在原处没有出声的溥仪忽然问:“他要是忠臣,为什么自己做皇帝?”

屋里没有人笑。

也没有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陈宝琛才道:“皇上问得好。”

他没有往下讲。

※※※

他们说了一下午 “皇上”。

说 “皇上没有兵”。

说 “皇上没有钱”。

说 “皇上的尊号”。

我就坐在这里。

可他们说的那个人,好像不是我。

那个人叫皇上。

我叫溥仪。

有时候我觉得他们是在说一件东西,不是在说一个人。

那件东西是我的,可我不能拿它做什么。

他们说话的时候也不看我。

我听着他们说我没有兵,没有将,没有钱,也没有人肯听我的旨。

我听着不大服气。

我才十岁。

十岁的人本来就不能带兵,也不知道朝廷应该怎么管。师傅给我讲康熙皇帝,他小时候做皇帝的时候也很小,后来一样能平三藩,收台湾,做许多大事。

我觉得大人们有时候把 “现在没有” 说得像 “永远不会有”。

这是不对的。

我现在不会,可以学。

再大几岁,我就可以多看书,可以学着看折子,可以知道什么人是好人,什么人会办事。没有兵,可以练。没有好官,可以找。外国有兵舰,我们也可以造;外国有铁路、学堂,我们也可以有。

我想,等我再大一点,我会把中国管好。

我会让它富强起来。

不会这里一天打仗,那里一天革命,也不会总让外国人来告诉中国应该怎么办。

他们都觉得大清很难再回来。

我没有他们那么担心。

我只是还没有长大。

※※※

天色已经全黑了,屋里反倒显得比方才更静了。窗外最后一点冬日的亮色很快沉下去,桌上的报纸、抄件和那张已经折起来的《清室优待条件》,都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几个人的脸也重新看得见了。

载沣想起,内廷这些电灯,就是宣统年间才陆续装起来的。到辛亥那一年,宫里各处差不多齐了。[8] 灯还能用,这么大一个国家,已经没了。

※

陈宝琛看着灯,过了一会儿才道:“方才说的,是他守不守得住。”

载泽抬眼。“还有一层没有说。万一他是真心的呢?”

陈宝琛惊讶地道:“怎么可能?他袁世凯运作了一年,拱手让人?”

说出来,就后悔自己鲁莽了,暗暗地自责。稳了稳语气,道:“若那个名分真给了皇上,皇上拿它做什么?”

载泽没有马上回答。

朱益藩先开了口。“那不是好事么?”

“好事要有人办。” 载泽道。他伸出一个指头,又停在那里,像是在心里点名。“皇上今年十岁。国事总要有人替他理。谁摄政?”

载泽坐着自顾自地继续说:“再说宪法。他说要有宪法,有议院。宪法谁去拟?议院里坐的是些什么人?各部的大臣呢?宗室里点一遍,谁能去办外交,谁能去管财政?”

绍英低声道:“内务府只能管得了宫里的事。”

朱益藩没有说话。

载泽把手放下了。“就算他把那个位子腾出来,我们也没有人去坐。”

陈宝琛道:“不是没有人。是没有一班人。” 他说得很慢。“皇上坐回金銮宝座,底下总要有一整套人替他把话变成事。那套人,四年前就散了。”

端康太妃在里间道:“散了不能再聚?”

“能聚。” 陈宝琛又恢复平常的沉稳。“需要聚。现在,那个班底肯定是姓袁的。”

载沣这时才说了一句。“是个机会。”

众人看向他。大约理解了他的意思。

“上海开炮也好,日本劝缓也好,说明袁世凯的路未必像那些推戴书写得那样平。”陈宝琛道。“大清又有转机了?”

端康太妃有些兴奋,追问道:“怎么说?”

陈宝琛没有回避,他像是把前后的事终于接到了一处,又道:“有人思念先朝,有人讨厌袁世凯,也有人看共和这几年看得灰了——这些人未必都是一条心。可当年朝野之间,本来就有不少人认君主立宪这条路。光绪三十四年,孝钦显皇后和先帝都还在,朝廷把《钦定宪法大纲》和逐年筹备的清单颁了下来,原说九年之内把各项事情办齐。”[9]

载沣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忽然接了一句:“后来他们催得急,我也让了一步,改定宣统五年开议院。” 他停了停。“可还是有人等不得。” 说完,他便不再往下讲了。那几年为什么一步步走到后来,自然不是一个 “等” 字就能说尽的。载沣自己知道这一层,屋里其他人也知道,因此谁也没有追问。[10]

陈宝琛点了点头。“大清没有政权了。可皇上在就是大清还在,没有完全变成过去。”

屋里的人都看向他。

陈宝琛没有说什么天命,也没有说什么人心。他只是把事情一件件摆出来。皇帝还在。紫禁城还在。旧日的王公、宗室、臣僚也还在。有人已经完全认了民国,有人只想安稳过日子,也还有人至今想着皇上。

载泽若有所思。“譬如有人反对袁世凯当皇上。可若他自己硬要称帝,肯定有人要骂他篡位。” 他又想了想,道,“那些外国人,英国日本俄国德国,都有自己的皇上。大概不能反对咱们也有吧。辛亥那年没有要求皇上退位,现在也没有说中国不能君主立宪,可能他们只是不支持袁世凯当?” 说完了,载泽自己并没有把握。

陈宝琛认可地说。“皇上在这里。袁世凯是我大清的老臣,他当皇帝咱们阻止不了,可外边的风言风语不会少的。”

朱益藩沉默了一会儿。“这不是我们的力量。是别人可能拿来用的东西。”

端康太妃在里间不悦道:“凭什么拿皇上来用?”

没有人马上回答。怕说错话,冒犯了。

最后还是载沣开口了:“因为他是皇上。”

端康太妃那边没了声音。

载沣继续道:“一个有兵有地盘的人,别人要借他,总还要怕他反过来吃掉自己。皇上现在没有这些。”

朱益藩看向他,也有点被说服了。“王爷这话的意思是他真想请皇上复位。”

载沣没有把话说死。“我的意思是,若将来真有一群人觉得袁世凯不行,又觉得共和还是乱,总要再找一个办法——”

他停了一下,毕竟溥仪是自己的儿子,也只有自己可用捅破这层窗户纸。“可他们若真要找,一个已经有皇帝名号、自己又没有兵的孩子,可能是挺合适的。”

屋里一下静了。问题变了。

端康太妃大概也听懂了,没有反驳。

※

外间有脚步声。一个太监进来,说内务府差人递了话进来。

绍英起身出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他手里没有拿东西。“世中堂让人带的话。”

众人都看向他。

“外头已经有人到衙门里来问口气。”

载泽问:“问什么?”

“若国体正式定下来,清室预备怎么表示。”

端康太妃在里间立刻问:“谁来问的?”

绍英摇头。“来人没说。中堂没有见到正式公文,也不敢说是哪一处正式交代的。只是有人托话到内务府,说这几日若外面定了,宫里总不能一直不说话。”[11]朱益藩道:“要我们劝进?”

“还没说到这两个字。”

“可问的就是这个意思。” 绍英没有否认。

陈宝琛看向载沣。载沣也正看着他。两个人都有点困惑,刚刚燃起的希望,被扑灭了。

上午那个人临走时说的是,宫中若有定论,望在大局未定以前,使人告诉他一声。

怎么刚半天,就又要宫里 “劝进”?这不对呀。

窗外已经全黑。

紫禁城的屋顶看不见了,只剩近处廊下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溥仪坐在那里,听见他们又开始说 “表示” “赞成” “不赞成”。

这些词他下午已经听了太多遍。

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问:“那我要叫他皇上吗?”

屋里没有人回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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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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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1912 年 2 月 12 日《清室优待条件》第一款规定:“大清皇帝辞位之后,尊号仍存不废,中华民国以待各外国君主 之礼相待。” 第三款又规定大清皇帝辞位后 “暂居宫禁”。正因为优待条件同时保存 “皇帝” 尊号与宫禁居住权,1915 年袁世凯若另建帝制,才会产生新帝与逊清皇帝如何并存的实际问题。

[2] 居仁堂原名海晏堂,民国后由袁改称居仁堂。西苑是紧邻紫禁城西侧的皇家宫苑,西华门至西苑门仅二百余米。

[3] 1912 年 2 月 12 日公布的《清室优待条件》第一款规定:“大清皇帝辞位之后,尊号仍存不废,中华民国以待各外国君主之礼相待”;第三款规定,大清皇帝辞位以后 “暂居宫禁,日后移居颐和园”。这套安排与清帝退位同时公布,是 1912 年政治妥协的重要组成部分。研究者常将其视为清廷交出统治权后,民国方面对皇室身份、生活与财产所承担的政治承诺。参见阿部由美子:《中华民国北京政府时期清室、宗室、八旗与民国政府的关系——以〈清室优待条件〉为中心》;沈洁关于辛亥 “大妥协” 与清帝退位安排的相关研究。正文将 “1912 年的谈判者没有预见共和国数年后再产生新皇帝” 作为演绎性判断。

[4] 《清室优待条件》原定清帝退位后由民国政府每年拨给皇室岁费四百万元。清室内务府后来的统计和往来公函显 示,民国元年拨付较为完整,自民国二年起财政部实际拨付已不足约定数额,清室方面后来概括为每年 “仅及十之五 六”。

[5] 1914 年 5 月 1 日公布的《中华民国约法》第六十五条规定:“中华民国元年二月十二日所宣布之大清皇帝辞位 后优待条件……永不变更其效力。” 这说明袁世凯政府至少在正式法制文本中再次确认了 1912 年优待条件的持续效 力。1915 年 11 月,袁又在涉及清室优待的 “秘件” 中亲笔表示 “所有优待条件各节,无论何时断乎不许变更”,并称 将来制定宪法时仍应列入。

[6] 1914 年底至 1915 年初,袁政府与清室方面协商形成《优待条件善后办法》。其主要内容包括:清皇室应尊重中 华民国统治权;公共文书采用民国纪年;清帝谕告、赏赐等原则上不得对普通国民发生国家行政效力;清室内部事务 与民国司法、行政权限之间需重新划界。这说明 “优待条件永不变更” 在实际执行中并不意味着 1912 年条文不作任 何补充和解释。

[7] 指 1915 年,民国政府颁布《优待条件善后办法》 。

[8] 紫禁城大规模使用电灯始于清末。光绪三十三年(1907)末,宁寿宫区域开始安装电灯设施;宣统元年(1909) , 隆裕太后又下旨在建福宫、长春宫、御花园等内廷区域安设电灯。故宫博物院《故宫学刊》所刊研究据清宫资料指出, 至宣统三年(1911)年底,“清宫各殿电灯大致安装完毕”,乾清宫等处安灯亦在此期间。

[9] 光绪三十四年八月初一(1908 年 8 月 27 日),清廷颁布《钦定宪法大纲》及《逐年筹备宪政事宜清单》,规定 自当年起在九年内完成各项立宪筹备,届时颁布宪法并召集议员。此时光绪帝尚在位,慈禧太后亦尚在世;慈禧死后 谥 “孝钦显皇后”,故正文由清室旧臣以此称之。

[10] 1910 年国会请愿运动不断扩大,各省咨议局、资政院及多省督抚均要求提前开设国会。摄政王载沣主持下的清 廷于 1910 年 11 月宣布提前立宪进程,改定宣统五年(1913)开设议院,并随后修订逐年筹备清单。需要指出的是, 1911 年清廷与立宪派关系最终破裂,并非仅因开国会期限之争;皇族内阁等政治问题同样是重要背景。

[11] 本文所写向清室“探询态度”一节,属演绎。史实是,数天后的 12 月 16 日,清室内务府正式咨参政院,表示对推戴袁世凯为中华帝国皇帝“凡我皇室,极表赞成”;同日袁世凯又申令清室优待条件继续有效。见郭廷以《中华民国史事日志》1915 年 12 月 16 日条;《中华民国史》第一卷(下)“洪宪皇帝”亦引录相关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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