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Stray May | 16. 行走

KJO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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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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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孩子看繪本的晚上

臥室裡的暖黃色燈光將遠方的交通聲響雜音過濾得乾淨,我們依偎在一起,世界大的只剩下這一盞燈。

小動物沿著森林深處一直走,整本書沒有任何為了迎合誰的視角而設計的高潮迭起,只是不斷地走路,不斷地經過樹木、石頭、河流與草地。那些背景在不同的頁面裡重疊、複寫、無聲的搬運著好奇心。一顆又一顆被雨水磨圓的石頭,一條又一條細細流動的河流,再穿過長得幾乎分辨不出差異的草地。頁面翻過去,依舊是走路;再翻一頁,依舊只是走路。

孩子看得很專心,那小小的、未經修剪的視線落在紙頁上,彷彿那些大人眼中重複且言不及義的線條裡,藏著某種高頻率的、只有在童年才能解碼的秘密,那就已經是驚心動魄的冒險,也是戲劇性的相遇。

眼睛追著那些重複出現的景色,也許真正的故事藏在那些大人容易略過的空白裡,我在猜若不是我把目的地的概念放在他的腦子裡,那麼他一輩子都可以如此專注的在下一步:究竟會踩到哪一塊石頭,哪一片樹葉會飄下來,哪一朵雲又慢慢飄過森林上空。世界對他而言,每一頁都是第一次。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擁有重新擁有那樣的能力。讓腳步只是腳步,讓前進只是前進,不需要把每一步都換算成距離,不需要把每一天都折算成成果。成年之後,時間慢慢長出刻度,所有事情開始有了用途,有了效率,有了終點,連散步也像是在完成某種任務,閱讀像輸入,寫字像輸出,休息像替下一次出發預先儲存體力。很少有人只是因為下一頁還在那裡,便安心把書翻過去。於是那兩隻始終走在森林裡的小動物,反而像比大人更早知道生活真正的節奏。

那是單純朝著前方移動的能力。那無關乎在城市的六線道上對齊紅綠燈的秒數,無關乎退下山頭後再度往上的自尊,更無關乎去證明些什麼。那種移動,僅僅是因為下一頁還在那裡,於是手指便自然而然地翻了過去。


而我想起了溫暖繪本小屋的前一章。

傍晚,天空正在換顏色。辦公大樓的玻璃帷幕將夕陽切割成無數細長的矩形。那些被困在鏡面裡的晚霞,映照著大樓裡仍然亮著的螢幕。在高度可預測性的秩序中,漸漸流失了原有的溫度。遠方高架道路上的車燈亮起,紅白交織的光流緩慢位移,在這座城市巨大且冰冷的血管,紅色煞車燈與白色車頭燈彼此交錯,形成緩慢流動的血液。每天都經過這條路,每天都有人趕著回家,也每天都有人繼續留在辦公室裡。城市從來沒有真正停下來,它只是用不同速度繼續向前。

站在人行道等紅燈時,盯著那些光流的殘影,眼前每個人身上那座一座看不見的秘密倉庫慢慢浮現。

由於我們的忽略,這裡平時安靜得像不存在。裡面堆放著一個又一個尚未結束的季節。那些沒有來得及說出口的話,被摺好放在角落;那些曾經認真期待過的願望,因為時間太久而蒙上一層薄灰;還有一些早已失去用途的盼望,依然整整齊齊排列著,像搬家時一直帶著,卻始終沒有打開的紙箱。它們安靜待在陰影裡,平常幾乎感受不到重量,只是在某些毫無預警的時刻,一場細雨、一段旋律、一種黃昏的光線,甚至只是某個人說話時停頓的方式,風吹進來,把倉庫的門輕輕推開一道縫。那些積累很久的灰塵便慢慢浮起,在光裡漂浮,看起來輕得像不存在,落到肩膀上時,卻讓整個人像披著一件吸飽雨水的大衣,在晴朗的街道上走得越來越慢。

為了維持常規運作,這些物件安安靜靜地待在陰影裡,不佔空間,也不發出聲音。

但總有某些時刻,某個百葉窗縫隙塌陷的午後、某場細雨、或者是此時此刻這種將暗未暗的難以命名的光線,會像一陣任性的風,把倉庫的門吹開一道極細的縫隙。於是,裡面的灰塵開始在空氣中自轉、飄散。那些塵埃在物理上明明沒有任何重量,卻能在一瞬間附著在的感官黏膜上,讓整個人像是穿著一件在暴風雨中淋得濕透的重型大衣一樣,在晴朗的天空下,無比緩慢、無比沉重地行走。

下班時經過的那家便利商店,是城市秩序最完美的縮影。

冰櫃裡的飲料整齊排列在固定的公差之內,飯糰被塑膠膜包裹得一絲不苟,店員的動作流暢得像是一台按下了啟動鈕的自動化產線。世界似乎永遠知道自己的下一個指令該發往何處。站在冷藏櫃前很久,任由冰涼的冷氣從櫃門的縫隙裡緩慢地流過指尖,讓人想起那場維持永遠低溫就好了的冬季辯證。

那一刻,突然覺得人生有時候多麼像一班在車站誤點、卻始終沒有給出任何電子公告的高鐵列車。月台上的行人依然維持著含胸駝背的安靜等待,時鐘的秒針規律走動,廣播裡依然重複播放著相同的罐頭旋律。沒有誰來對自己的說詞進行查帳,卻也是誰總是粗暴地宣告今天取消運行,或是無聊的評價著。

於是,所有人都只能繼續在各自的座標上站著。假裝自己依然掌握著演算法,假裝自己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深夜,客廳只亮著一盞防備感全消的小燈。

孩子已經睡熟了,呼吸聲裡帶著發酵般的平安。桌上散落著幾張畫到一半的圖畫紙,一張畫著深海裡的魚,一張畫著向日葵般的太陽,而最後一張,只留下幾條顏色極淡、極其猶豫的蠟筆痕跡。

坐在那個安靜的角落看了一會兒。

那張徹底空白、亂糟糟的常規之外的紙,反而產生了最巨大的引力。它像一個還沒有開始的故事,也像一段尚未被命名的季節。所有可能都安靜躺在那片留白裡,等待下一筆落下,等待某個孩子重新坐回椅子上,決定讓那裡長出一棵樹、一條河,或是一顆誰也沒有見過的星球。在整個五月病的系列裡,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那些已經在文字檔上完成拋光的精煉句子,而是那些尚未被決定、尚未被任何責任填滿的留白。

窗外有風吹過,很輕,像是一封不需要被標示為未讀的訊息。

只是放任自己待在這個安全的洞穴裡,讓夜色像介質一樣,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覆蓋過來。這個春末,不急著從身體裡抽離。它們只是靜靜地坐在身旁,陪著自己,看著時間毫無意義卻無比美麗地經過。

心裡的倉庫打開了,裡面的灰塵美得讓人屏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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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JOH靠嘴巴吃飯,可是語言一旦說出來就會變成石頭,太重的無法承受會砸傷自己的腳。換個方式吧!文字躺在某個載體上面或許就輕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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