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心靈|七日書之二|羨慕
午後兩點半的街角咖啡館,空氣裡飄散著烘焙豆香與牛奶蒸氣交織出的甜膩味道。
才剛剛在平板電腦上記下最後一道行程變更,色塊分明的行事曆是一幅拐彎抹角的航海圖,將接下來的每一小時都妥善地錨定在應有的軌道上,對於在其中暈頭轉向迷航的小船視而不見。在抬頭準備收拾手上工作、邁入下一趟移動行程的空檔,隔壁桌靠窗位置上的那個女人突然留住了她的目光。女人穿著洗得微微發白、質地軟塌塌的棉麻襯衫,既沒有翻開筆記本電腦處理郵件,也沒有頻繁盯著亮起又暗滅的屏幕,只是雙手環抱著一杯早已沒有熱氣的抹茶拿鐵,微捲的髮絲有些凌亂地散在肩頭,眼神放鬆地看著窗外橫越馬路的行人,整整半個小時,姿態鬆弛得像是一塊隨意晾曬在午後微風裡的白布,對時間的流逝毫無防備,也毫無節制。
毫無罪惡感的揮霍,如髮絲般飄過,像是一根細小的針,極其輕柔卻精準地扎進了正在高速運行的神經深處,激起一陣安靜卻沉重的酸痛。她發現自己早已記不起上一次「什麼都不做」究竟是什麼時候,她的每一次停頓與休息都帶著明確目標,或是為了恢復專注以應對下一場簡報,或是為了給家人與孩子提供一道無懈可擊的安定秩序;當一個被嚴密程式碼驅動的旅人,連呼吸與放鬆都被賦予了功能性的意義,那麼不斷前行變成最高守則。
她羨慕的並非是對方擁有這半個小時的閒暇,而是羨慕身上那種不需要向任何權威、不需要向這個飛奔向更高成長的世界、甚至不需要向自己證明此刻我非常有價值的坦然,那是一種不需要靠著精準與高效來換取安全感的自由。
手機震動了一下。
一封信進來,一場會議改了時間,一份文件需要確認,一個跨部門的問題等待回覆。她很自然地開始回信,很自然地安排順序,很自然地把每一件事情放回原本的位置。動作流暢得像呼吸,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等到螢幕再暗下來,女人還坐在窗邊像是沒有移動過。
街角燈號從紅轉綠,車流掀起一陣微弱的風,將窗外的樹蔭在地板上揉碎又重組。那份突如其來的羨慕像是一面清澈的鏡子,照見了一個她一直很少停下來凝視的地方。那裡安靜得像一間多年沒有開門的房間,一個孩子始終端端正正地坐著,把每一件事情做到最好,把每一句提醒牢牢收好,把每一次期待都接在自己手裡,彷彿腳步慢了一點,人生便會失去某種重要的東西。
她坐在那裡,時間像雨一樣慢慢落下,落進那些早已沉澱的歲月裡,也正因如此第一次看清了這座由理性與完美主義築起的大廈底下,那個被她親手剝奪了「允許自己軟弱、無所事事與不完美」許可證的自己,正隔著漫長的時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那是有一個人安靜站在自己身後,不催促,也不抱怨,只是一遍又一遍提醒她,把事情做好,把自己站穩,把每一步都走得漂亮一點。久到她幾乎忘了,人生原來也可以坐下來,可以停一會兒,可以讓一件事情暫時沒有答案。
原來窗外真的有雨,太陽依然普照,只是雨很細,落在騎樓邊緣,把整條街洗成一種很慢的顏色。玻璃門推開時,門上的銅鈴輕輕響了一聲。屋子不大,木頭地板吸收了大部分聲音,空氣裡又重新填充了新鮮的咖啡廳氣味,窗外的雨一陣一陣落下,窗邊女人只是偶爾抬頭看看天空,又低下頭看看手上的飲料,像時間流經身邊,只是替所有人翻了一頁。
既然走不了,她索性在架上翻著一本又一本作品,作者介紹短得幾乎沒有內容,只寫著住在哪裡、喜歡散步、養了一隻貓,偶爾接一些插畫工作,一年出版一本書。那些文字平凡得像日記,她卻看了很久。有人把一年花在一本書上,有人願意反覆修改一句話、一張圖,只為了等它慢慢長成自己喜歡的樣子。她站在書架前,一直沒有翻開下一本,只是望著封面上的名字,像望著一條自己沒有走過的路。
好奇像是午後斜陽那般,緩緩降落在她的心理:窗邊女人的一天是什麼樣子。
早上醒來,第一件想到的是什麼?
今天要完成多少工作,還是今天想把樹畫得更像風吹過的樣子?如果一句話一直寫不好,她會不會只是泡一杯茶,再坐回桌前,等下一個念頭慢慢靠近?如果今天沒有任何進度,她會不會依然相信,明天可以繼續?
她一路想著這些事情,思緒飄散跟著雨傘慢慢走過整條街。路上的人都走得很快,紅綠燈一亮,整片人潮一起往前,她也跟著往前,鞋底踩過積水,耳邊開始出現熟悉的聲音。明天的每一件事情都有自己的位置,它們排列整齊,像候車的人,一個接著一個等她處理。她一直很擅長照顧事情,所以事情也一直沒有離開她。
很多年都是這樣過來的。
人生像一條很寬的河,她站在河中央,不停替不同的人搬運東西。有人把期待放到她肩上,有人把責任放到她手裡,有人放心地往前走,因為知道後面總有人接住。她也一直接著,接久了,連自己都以為,那就是生命最自然的姿勢。
空氣裡混著紙張、顏料和咖啡的味道,像一本被反覆翻閱很多年的舊書,帶著一種安靜而溫暖的氣息。牆上掛著幾幅還沒有完成的畫,草膏與打底劑在布面上堆疊出厚重的肌理,角落堆著一疊裁好的紙張,邊緣有些毛糙,顯得隨意而隨性。桌邊放著幾支浸在玻璃罐裡的畫筆,水面微微混濁,筆尖在水裡化開一層淡淡的青灰,像昨天的顏色還留在今天,沒有急著離開,也沒有急著洗淨。那個女孩就坐在畫架前,腰背有些鬆弛地彎著,手裡的炭精條在紙上擦過極輕微的沙沙聲......
窗外的雨一陣一陣落下,她只是偶爾抬頭看看天空,又低下頭繼續畫,筆尖在紙上慢慢移動,不急著追趕任何事情。畫一會兒,停一會兒,等某一條線自己長出來;有時把畫紙拉遠一點,靜靜望著,像第一次認識它,有時輕輕擦掉一小塊顏色,再重新落下一筆。整個下午被放進一只透明的玻璃瓶裡,雨滴落下的聲音、翻頁的聲音、鉛筆與紙摩擦的聲音,彼此都留著一段很長的空白。
直到很久以後,那天下午的雨忽然又回到記憶裡,她記得玻璃上的水痕,記得木頭地板淡淡的氣味,畫畫時安靜的背影。
而那個背影一直沒有離開。
它陪著她穿過一場又一場會議,一份又一份文件,一個又一個需要被完成的日子。偶爾在深夜,偶爾在人群散去以後,偶爾在事情終於告一段落的片刻,那個背影便會安靜地站在記憶深處,像一盞始終沒有熄滅的燈。
那份羨慕從來沒有指向別人,它一直安靜地望向自己,那一天停留在心裡的,從來不是別人的人生。而是一個人心裡始終留著的位置,等待有一天,也能夠理直氣壯地坐下來,把世界暫時放在門外,完成一件只屬於自己的作品。
那個位置會始終空著一張椅子,一直留在心裡,等著有一天,她也能慢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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