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迹拓谱》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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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15645楼】@15623楼 @15633楼

兄弟,我跟你们一个处境。

我也没亲手杀过人。可那女孩的母亲,天天跟着我,像我的影子一样跟着我。她不打我,只是跟着,走到哪跟到哪,然后开口:

"反正我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我不好过,也不能看着你们这些人渣团团圆圆、其乐融融。"

你听着像咒骂,可她说的时候不歇斯底里,甚至带着某种被烧干后的枯硬——像两块石头在夜里互磨。

我也想问:我到底做了什么,才把自己逼进这种活法?

说来可笑,那条缠死五条人命的锁链,起初仅仅是一个工作名额——社保局的一个正式编制。我把它给了我女儿,便把那个女孩从她原本该走的路上硬生生推了下去。

她考上了那个位置。笔试第一,面试第一,体检合格,政审无瑕。可最后坐在那张办公桌后面的,是我女儿。

仅此而已。

Jesus翻开账本那刻,我才看清:命运不是孤立的点,它是咬合的齿轮。你拨转一颗,整座钟楼便随之崩塌。

我女儿后来的路,顺遂得像被精心修剪过:社保局的铁饭碗,朝九晚五,风吹不着雨淋不到。她嫁了个同系统的公务员,生了两个孩子,周末去公园喂鸽子,阳光总是暖的。

而那个女孩呢?

她本人早在旧时代死了,没有记忆上传。可这并不妨碍Jesus从无数活人的碎片里,拼凑出她如何一点点滑落深渊——同学的闲聊、同事的目光、包厢里某个客人的酒后炫耀、办案警察回看监控时的脑中标注、邻居在墙后听到的撞击声与哭喊……这些活着的人都上传了记忆,碎片彼此咬合,真相就像骨头从肉里顶出来,躲不掉。

附件区记忆包随之展开:

【记忆碎片|女孩大学室友】

她考上社保局那天,我们宿舍同学都沸腾了。

笔试第一,面试第一。我们凑钱给她买了个蛋糕,她许愿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有星星掉进去。她说要把第一个月工资寄回家,给她妈换个新的假牙。

后来通知迟迟不来。

她天天刷名单,刷到网络欠费。再后来,有人告诉她:那个位置已经有人坐了,一个跟她同名同姓的人,档案照片却是另一张脸。

她去问,去查,去信访办门口站了三天。

没有人给她一个说法。

最后一次见她,她说要去南方打工,说那边机会多。她笑着,可那笑像是从脸上硬撕下来贴上去的。

【记忆碎片|加油站同事】

那女孩在加油站干了半年。

站长说她手脚麻利,就是太瘦,搬油桶的时候胳膊抖得厉害。有一回夜班,一个喝多了的货车司机冲她动手动脚,她拿着加油枪顶在那人裆部,声音都在发抖,可还是把人吓退了。

第二天她没来上班。

打电话不接,去租的房子敲门也没人应。

后来才听说,她去了城东那家KTV。说是有熟人介绍,收入是加油站的十几倍。

【记忆碎片|KTV"姐妹"】

厕所的镜子上全是水渍,灯管有一根坏了,嗡嗡地闪。她蹲在洗手台边补妆,脸上的粉被酒水弄花了,眼线也糊成一团。

"快点快点,209包厢催了。"

她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动尘埃。口红画歪了,擦掉,再描;手在抖,描到一半停住,像突然想起此刻本该坐在哪间办公室里给人办社保。

然后继续描——因为门外有人等着。她把尊严像旧衣一样叠好藏起来,只把那张必须带笑的脸挂上去。

那年她二十三岁,本该在社保局的窗口后面,对着屏幕敲键盘。却在这种地方,随时准备着迎接那些"达官显贵"——有的连正眼都不瞧她,有的什么都想摸,有的喝多了吐她一身,还得陪着笑脸说没关系没关系。

【记忆碎片|程序员同事】

五年后,她嫁给了个程序员,老实人,话不多,加班多,挣得也还行。两个人是相亲认识的,她没说以前的事。

婚后三年,孩子出生了。男孩,白白胖胖,像他爸。她在家专心带娃。那段日子,应该是她这辈子最安稳的时光。

可纸包不住火。

孩子一岁那年,单位新来的领导喝多了,在饭局上当着一桌人的面"认出"了她:"哎,这不是当年城东那个……"

话没说完就被人拦住了,可该听见的都听见了。

她老公的脸当场就白了。

【记忆碎片|隔壁家程序员发小】

从那之后,他就变了一个人。

不说话,不吃饭,整宿整宿地喝酒。有时候半夜醒来,就坐在客厅里对着墙发呆。问他怎么了,他不应,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

后来开始骂人了。骂她,骂得很难听。说她脏,说她骗人,说孩子不知道是不是他的。

她跪下来解释,发誓,哭着求他相信。

他听完,沉默很久,然后一巴掌扇过去。

那是第一次动手。不是最后一次。

【记忆碎片|办案警察】

出事那晚,邻居报的警。

警察破门进去的时候,女人躺在客厅地上,脖子上的淤青已经发紫,眼睛还睁着。

监控画面很糊,夜里灯光把人的轮廓抹成了灰影。

但能看清一个动作:男人抱着孩子到阳台边,停了一下。像是那一秒里,他还在想“能不能回去”。

然后他把孩子扔了下去。

再然后,他翻过栏杆,自己跟着跳。

【记忆碎片|女孩母亲】

老太太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她赶到医院太平间的时候,三具尸体已经被白布盖上了。她掀开第一块布,看见女儿的脸——肿了,青了,眼睛还是睁着的。她没哭,只是伸手把女儿的眼睛合上,然后又掀开第二块布,看见外孙,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脑袋上全是血。

她还是没哭。

直到掀开第三块布,看见那个男人的脸——她突然尖叫起来,扑上去,用拳头砸那张已经没有知觉的脸,一边砸一边喊: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啊!她已经那么苦了,你为什么还不放过她!"

护士把她拉开的时候,她的手已经砸得全是血。

三条人命,一夜之间,全没了。

不对,是五条。

女孩被打死;孩子被摔死;程序员跳楼;程序员的父母在几年内相继郁郁而终——老爷子脑溢血,倒在儿子遗像前;老太太绝食七天,躺在床上咽的气。

死因各异,可Jesus那根红线,笔直地穿过所有尸体,最终系在了那个被冒名顶替的工作名额上。

那老太太是这场灾难唯一的幸存者。她活着,孤独地活着,像一块烧不尽的余烬,专门为了烫醒我而存在。

Jesus把我当年的记忆也翻出来了。

我没法抵赖。因为它给我看的,是我自己的脑子里想过的东西。

那年我在办公室里签字的时候,脑子里确实闪过一个念头:这会毁掉另一个孩子的人生吧?

闪过了。然后我告诉自己:管他呢。

我还想过:就算她人生毁了,又能牵扯到几个人?她家里那点背景,能翻出什么浪来?

我甚至预演过她下坠的样子:先是四处投简历,然后是一次次被拒,再然后是去干一些"能换钱的事"。我想过她会恨,会哭,会认命。

我也想过这会牵连她身边的人——母亲的生活条件、未来择偶的条件、亲戚朋友的关系交往。可那念头像烟圈一样,被我轻轻一口气吹散了。

我当时的理由多么理直气壮:

管他呢,先把我女儿送上去。

拿到手的好处才是真的。

至于别人的人生会怎样跌落、因果链有多长——谁算得清?

后来Jesus把这四个字还给了我:它算得清。

它说我不是无知,我是装睡。我是明知那是悬崖,却还是推了一把。

所以现在,Jesus说那五条命里面有我一份。我认。

可事情还没完。

Jesus还给我算了另一笔账。

它说,我那一手,不只成全了我女儿,更教坏了一群人。身边人看在眼里:原来可以这样操作。于是冒名顶替成了潜规则,暗箱操作成了明牌,像霉菌一样从一个单位蔓延到整个系统。

后来呢?后来那些被顶替的孩子,有多少走上了跟那女孩一样的路?有多少家庭因此碎了?有多少人的命运被彻底改写?

Jesus说,那些账,也有我一份。因为我是"示范者"。

我带了这个头。

我让别人看见,原来这么干没有后果。

我让"规矩"变成了笑话。

我让整个风气,往那个方向倾斜了一点点。

一点点,够了。够让无数人跟着学,够让无数家庭陷进去,够让无数条命走上另一条路。

这些,Jesus全算在我头上一份。

我想辩解:那时候谁不这么干?

Jesus只回了我一句:所以每一个"这么干"的人,都要承担各自的责任。

现在你们知道了吧。

我没杀人。我只是签了个字。

可那个签字,拖着一条长长的链子,链子的尽头是五具尸体,和一个每天跟着我骂的老太太。

她说得对。

她们没有招谁惹谁,没有存心伤害过谁,可活在这世上却已经没有了亲人。

凭什么我迫害了她们,我心存歹念,反而生活还能儿孙绕膝、其乐融融?

这确实是不公平,所以我认罪,心悦诚服地认罪。

【15651楼】 @15645楼、@15623楼、@15633楼

唉,我同病相怜的老伙计们,你们就偷着乐吧。

你们好歹是真贪了钱,真占了位子,真把自己的儿孙送进了好学校、好单位。你们背着罪名,至少还落了实惠。

可我呢?

我就是个机关里的小办事员。手里握着的,不过是一个公章,一点“审核通过”的小权力。这权力换不来钱,换不来房,甚至连顿像样的酒局都换不来。

我当年卡那个人,纯粹就是为了刁难。

我想让他多跑两趟,想看他点头哈腰求我的样子。我就想让他明白:在这三尺柜台后面,我是爷,他是孙子。

仅仅为了那一点点可笑的傲慢,仅仅为了让一个卑微的灵魂在我面前多弯一次腰,便在这世间种下了一颗剧毒的种子。我未曾从这棵树上摘得半枚果子,却不得不看着它长成一片吞噬生命的森林,看着那“间接杀人”的标签,如烙铁般烫进我的额头。

我只是把那个章,悬在半空,多停了两天。

可Jesus告诉我,那两天,足够杀死一个人。

然后是两个。

然后是十二个。十八个。一百二十个。

然后是一条根本望不见尽头的因果锁链,每一环都在滴血。

【记忆包·因果链可视化】

(由15651楼跟帖者及链路上所有存活受害者、接触者的记忆碎片组合生成)

那天的桌面很干净,文件摞得整整齐齐。空调吹得人发困,窗外树影慢慢晃。

一个男人站在我桌前,手里攥着材料,纸边被汗浸软了,指节却还死死顶着。

他反复说同一句话:“我女儿住院……要抢救……缺钱……银行要证明……求您现在给盖一下。”

我看了他一眼。

不,我没有看他。我看的是那种我见过无数次的表情:焦灼、卑微、恳求。那表情让我觉得舒服。让我觉得自己坐在一个正确的位置上,而他站在一个正确的位置上。

我翻了翻材料,明明能盖——可我没盖。

我把那张纸按回去,抬头看他一眼,语气像在讲规矩,实际上只是讲我自己:“这个得回你老家补手续。缺这一项,按规定不行。”

他说:“可我女儿等不起……”

我打断他:“规定就是规定。你别为难我。”

那一刻,我甚至还感到一种稳妥:我坐着,他站着;我说“规定”,他就只能吞回去。

两天。

仅仅两天,命运的沙漏便流尽了。当他带着那张终于盖好章的纸回到医院时,死神早已带走了那个叫小花的女孩。

护士拔掉管子的时候,她的皮肤已经开始发凉。男人扑在床边,发出一种不像人类的声音——不是哭喊,是某种从胸腔深处被硬生生绞出来的气流,像生锈的铰链被强行扭断。

妻子从那天起就不太说话了。不是沉默,是语言在她身体里失效了。

她会对着墙发呆,对着空气点头;会突然在夜里从床上坐起,像听见有人喊她。

他们丢了工作。房租断了。亲戚躲着他们。

后来他们流落街头,开始捡垃圾桶里的食物吃——这段记忆来自路边的清洁工,她说那对夫妻捡到半盒剩饭时,动作很轻,像怕惊动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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