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州邑城：從花崗岩城牆到虛擬防火牆》

指示牌淡淡地提醒我，已經進入了慶州邑城的範圍。然而，我卻發現自己進入了一片民居。迷路間，剛巧遇上一個當地的老奶奶。她顯然不懂英語，但瞄了一眼我手機螢幕上的韓文地址，便不由分說，一把拉起我的手向前走。

那一刻，突如其來的掌心溫度，讓我有些不知所措。這份惶恐是因為我突然驚覺自己早就築起了一道厚厚的、不著痕跡的「個人防衛牆」。在都市活得太久，習慣了與人保持絕對的安全社交距離，不習慣與人有不必要的接觸；而在虛擬世界內，則用慣了密碼和螢幕做防禦，原來不知不覺間，產生了對肢體接觸的抗拒感。然而，這位上一代的老奶奶，卻用她那隻溫熱、有血有肉的手，打碎了我的結界，拉著我，一路走向目的地。

當她指一指前面時，我順著指引，抬頭一看，城門上懸著三個字——「向日門」。單從名字，就能意會到這是迎接朝陽的東門，古人取名總是充滿詩意與深意。眼前這些層層堆疊的花崗岩，究竟哪些是千年前留下來的真身，哪些是現代重修的偽裝，早已無從得知。但可以肯定的是，這裡曾是結結實實護衛一方的城牆。

城牆的「牆」字，代表了什麼？

在古代，城牆是保家衛國的物理結界。那是一群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用冷兵器在牆後防禦敵軍。為了築起這座防禦工程，當年的工匠與役夫，不知道在烈日下流了多少血汗，才把這千斤重的巨大石頭搬運、堆砌成這座神采奕奕的壁壘。這座城牆不似萬里長城那般綿延萬里，但當你登高望遠，看到對面是現代化街景時，不知怎的，千年前新羅時期的肅殺與悲壯，竟也能體會一、二。

每一次走到這種防衛城牆或炮台前，我心中總會升起一種揮之不去的悲傷。因為城牆的存在，本身就是人類彼此不信任的實體鐵證。「防人之心不可無」，這句老祖宗的訓示，我們從古代一直延續到21世紀。

諷刺的是，一千年過去了，我們不用再防範塞外鐵騎，卻活得比古人更加焦慮與驚恐。在我們這個全新的電腦虛擬時代，每個人都用0與1築起了另一座城牆，現在改名為防火牆（Firewall）。世界變了，防衛手段從物理實質，退到了看不見、觸不到的虛擬世界。

電腦軟件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彈出冰冷的視窗，神經質地提醒你：防毒軟件需要更新、系統發現漏洞、請鍵入你的密碼以核實個人身份。我們防範著虛擬世界的各種病毒、防範著網絡另一端面目模糊的騙徒與黑客。古人的城牆防的是有形的敵人，現代人的防火牆防的卻是無形的恐懼。

你以為藏在虛擬的防火牆內就安全了，別忘記了：當防線變得越來越數碼化，我們的心靈卻變得越來越孤獨。

解剖師毒語

古人築城牆，是用石頭去保護牆內有血有肉的同胞；現代人砌防火牆，是用算法去防範螢幕外面所有可能的惡意。

我們處處設防、天天更新防毒軟件，成功把自己封鎖在一個絕對安全的無菌世界內，卻也剝奪了與現實世界發生碰撞的機會。人類的防衛本能萬世不滅。只是，當古代沉重的花崗岩變成了現代輕飄飄的幾個按鍵時，我們到底是在保護自己，還是給自己判了一場無期徒刑的軟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