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演算：一個傾聽者的筆記 第06集

本故事改編自塔羅諮詢客戶透過通訊軟體、電話或簡訊與我的真實互動經歷。為保護個人隱私，所有內容均已改編，不會揭露任何真實姓名。

二○○七年秋天，台北的夜晚開始有了涼意。

我坐在民生東路的 7-11 裡，面前擺著一杯美式，整理今天的諮詢筆記。夜裡十點半，店裡只剩幾個人，收銀台的燈很白，外面的街燈是橘的，兩種光在玻璃門上疊在一起。

手機震了一下。

看到號碼的那一刻，我想：這次又是什麼事呢。

是 Q。上週來諮詢的，私立學校的老師，做了十幾年了。她上週問的是要不要轉換跑道，問得很仔細，但眼神飄，像是還沒準備好聽答案。

我拿起電話走到門口。秋夜的風一陣一陣的，不冷，但讓人清醒。

Q：Aris，我想跟你說一下我這週想清楚的事。

Aris：說。

Q：我決定先把教師專業認證考完。換跑道的事，先放著。

我沒有立刻回。

Q：你覺得這樣對嗎？

Aris：妳問這個，是真的還沒確定，還是已經確定了、想聽人說對？

Q：應該是後者。

Aris：那就是對的。

Q：你這樣說不太負責任耶。

Aris：妳都想清楚了，我插什麼嘴。

Q：上週我走出去之後一直在想，我其實知道答案，只是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這樣選。

Aris：資格？唉喔！妳自己的事還要跟誰申請。

Q：就是……覺得應該要更勇敢一點，換跑道才是在突破自己。留著感覺很保守。

我看著對面停車格，有台機車剛停進去，騎車的人坐著沒動，低頭滑手機。7-11 的自動門開了一下，進來一個穿制服的高中生，買了東西就走，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趕著回去做什麼。

Aris：考認證是學校要求，還是妳自己想考的？

Q：自己要考的。我想把課教得更好。

Aris：這樣叫保守？我看是標準很高吧。

Q：可是我有時候覺得，教書這條路走到現在，好像愈來愈看不到邊。

Aris：怎麼個看不到邊。

Q：就是每年都在教一樣的東西，每年都有新的學生進來，然後畢業，然後又來。我有時候不確定，自己在這裡面算什麼。

Aris：妳教幾年了？

Q：十四年。

Aris：十四年，記得幾個學生？

Q：記得啊，很多。

Aris：他們記得妳嗎？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

Q：……應該記得吧。有些人還會傳訊息來。

Aris：那哪裡看不到邊，是邊太長，一眼看不完而已。

Q：謝謝你。

Aris：去準備考試啦。考完來說一聲。

掛掉之後，我回到座位，美式已經涼了。

店裡放著不知道哪首老歌，聲音很小，混在冷氣聲裡幾乎聽不清楚。我把杯子轉了個方向，沒有喝。

我想到她上週坐下來的樣子——外套還沒脫，包包放在腿上，像隨時要起身的姿勢。問問題的時候眼睛看著牌，但那個問題她大概想了不只一週了。十四年，每天站在同一間教室，面對不同的臉，說一樣的話。這種日子不是每個人撐得住的，能撐住的人，通常不是因為不累，是因為還記得自己為什麼在那裡。

有些人來，不是要問答案。

是要確認自己有沒有資格相信那個答案。

或許，這也能讓您想到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