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虛構｜標本關係 番外：秋葉紅 Autumn Red

封鎖陸沈之後的第三天，我忽然想起那條路。

其實很奇怪。這一年裡，我想起過很多事——旅館白色的床單、工作室的沙發、雨天、咖啡、他抱人的方式。但真正一直反覆出現的，不是那些，而是一條鋪滿紅葉的人行道。

那天其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我們剛吃完飯，沿著河岸慢慢走。秋天快結束了，楓香葉落了滿地，風一吹，葉片便沿著地面滾動，發出細碎聲響。我們聊著一些很普通的事：工作、孩子、植物。我甚至已經忘了當時聊了什麼。只記得陽光很好，好到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彷彿所有事情都能一直這樣下去。

那時候的我並不知道，後來我們會走到哪裡，也不知道一年後我會親手按下封鎖。如果那時候有人告訴我：「再過一段時間，你們就不會再見面了。」我大概不會相信。因為有些關係太久了，久到人會誤以為它們本來就會一直存在。

我低頭踩著葉子。忽然很想碰他一下。沒有理由，也不是撒嬌。只是忽然想確認一件事。

於是我伸出手，很輕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碰完又覺得自己莫名其妙——快四十歲的人了，還在做什麼青春電影情節。我正想把手收回來，他卻低頭看了我一眼。我沒有抬頭，假裝自己只是碰巧。

過了幾秒，又碰了一次。

這次他的手掌翻過來，握住了我。很自然，像呼吸一樣自然。

那一瞬間，我其實什麼都沒想。沒有未來，沒有道德，沒有現實，甚至沒有愛情。我只記得自己的心跳忽然很大聲，然後又慢慢安靜下來，像終於找到某個熟悉的位置。

那天回家之後，我甚至沒有特別記錄，也沒有覺得那是什麼重要時刻。人生裡發生過更激烈的事、更痛的事、更深刻的事。區區一次牽手，根本排不上前幾名。

但奇怪的是，後來真正結束之後，最常回來的，反而是那一天。不是旅館，不是擁抱，不是那些讓人失眠的夜晚。而是那條路、那片紅葉，還有被握住的手。

直到封鎖陸沈那天晚上，我才忽然明白原因。

因為那是少數幾個瞬間之一，我沒有在期待什麼，也沒有害怕什麼。沒有要求未來，沒有要求承諾，甚至沒有要求他留下來。我只是單純地喜歡當下，喜歡秋天，喜歡落葉，喜歡那隻握住我的手。如此而已。

後來很多事都變得複雜。情感複雜，人生複雜，選擇複雜。但那一天沒有。那一天只是秋天，只是陽光，只是兩個人走在一起。

如今想來，也許我懷念的從來不是那次牽手，而是那一天的自己——那個明明知道很多事不會有結果，卻仍然願意開心的人。

窗外的龜背芋又長出新葉了。嫩嫩的，淺綠色。我望著陽台發呆，忽然想起那條路上的紅葉，然後第一次沒有心痛，只是輕輕笑了一下。

原來如此。原來那不是開始，也不是結束。只是後來所有故事裡，最安靜的一天。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聽過的一首歌。那時候不懂，如今倒是懂了。

有些話不能再說給他聽，那就留給秋天吧。

《說時依舊》

《標本關係》版

重逢無意中相對心如麻
對面問安好不提回頭路
提起當年事淚眼笑荒唐
原來走最遠的不是那段路

我是真的真的真的愛過你
說時依舊 淚如傾
葉脈褪色猶分明
這句話請你放在心底

不要告訴任何人你曾來過
不要 不要 再尋我
有些故事到了此便該安靜收成標本

提起當年事淚眼笑荒唐
我是真的真的真的愛過你
說時依舊 淚如傾
星星白髮猶少年
只是少年終究遠

不要告訴任何人你往哪裡去
我也不會問歸期
風若經過秋葉紅
替我向你問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