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ubble | 他看起來像人嗎：關於科技錯位的一些想像

人類很早就知道，最讓人不安的存在，是那些看起來很像我們，卻不在我們理解範圍內的東西。

2026 年 9 月，Anthropic 執行長 Dario Amodei 公開呼籲，人工智慧產業應該放慢前沿模型的發展速度，因為近幾個月 AI 的進步速度明顯加快，而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正是 AI 開始具備協助建造下一代 AI 的能力。這種被稱為「遞迴式自我改進」（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的趨勢，讓他擔心如果不控制開發速度，AI 的發展可能會超過人類的理解與控制。

過去我們談論科技風險時，通常是由人類控制工具、決定目標，機器負責執行；人類站在系統之外觀察、調整，可以隨時按下停停止鍵。但如果有一天，人類開始失去「控制者」的身分呢？

人類很早就把自己放在自然秩序的頂端。我們研究其他動物的智力，判斷牠們能不能使用工具、理解因果、辨認自己、記憶過去，甚至討論牠們是否擁有情感與意識。但很少有人反過來問：如果有一種生物能夠比人類更有效地理解世界，那麼人類會怎麼看待自己？這個問題之所以難以想像，因為「人類具有特殊性」不只是科學命題，也是一種文明自我理解方式。

演化科學對「人類為什麼特殊」有更嚴謹的解釋。2021 年《Annual Review of Psychology》刊登了一篇由 Kevin Laland 與 Amanda Seed 合著的研究回顧〈Understanding Human Cognitive Uniqueness〉。文章指出，人類的認知優勢並不是來自某種只有人類擁有的單一能力，而是來自許多能力之間的互相增強：溝通、社會認知、工具使用、問題解決、想像未來、文化學習，以及群體合作。

簡單來說，人類的優勢在於我們很擅長把已經擁有的能力，繼續變成新的能力。這也使得人工智慧的出現格外微妙。因為 AI 正好觸碰到人類長久以來，用來證明自己特殊的那些領域：語言、抽象思考、推理、創作、計算、規劃與工具使用。雖然AI 在在常識、身體經驗、長期目標、情境理解或現實判斷上仍有明顯缺陷，但它已經讓「人類是唯一能夠完成這些事情的存在」這個前提開始崩解。

誰是真正的測試者？

現在談到 AI 時，常見的不安包括失業、假消息、監控、詐騙、軍事濫用，以及資源分配不平等。但在這些具體風險之外，還有一種比較隱性的恐懼：當人類的理解能力、反應速度與判斷範圍，逐漸落後自己創造的系統時，我們還能不能作為那個系統的最終決策者？

這讓我想起一部2015年的電影《人造意識(Ex Machina) 》，電影動搖了人與機器「誰在觀察誰」這個身份轉換問題。故事描述一名年輕程式設計師被邀請去測試一個人工智慧系統，他原本以為自己是一個評估者，他要觀察機器的反應，判斷它是否具有意識，是否值得被視為一個真正的主體。但在互動過程中，他也成為被觀察、被理解、被影響的對象，他的同情心、恐懼、慾望與道德判斷，都被納入另一個智慧系統的分析之中。

這種「誰在觀察誰」的錯位感，正如同我們日常的AI應用，人類以為自己正在判斷機器是否像人。但機器也可能正在判斷：人類究竟是什麼樣的生物？人類相信什麼？人類會被什麼打動？人類又會在哪些地方暴露自己的弱點？

如果有一天，人類變成「其他動物」？

美國哲學家 Thomas Nagel 在 1974 年的〈What Is It Like to Be a Bat?〉中，提出一個著名問題：成為一隻蝙蝠，是什麼感覺？他提到“Every subjective phenomenon is essentially connected with a single point of view…”強調即使我們透過研究知道蝙蝠的生理結構、感官系統與行為模式，也不代表我們就能真正知道「作為一隻蝙蝠」的主觀經驗是什麼。

Negel認為，我們未必能進入另一種存在的主觀視角，正如同現在我們或許能夠測量AI的表現，分析它的輸出，研究它的行為。如果 AI 的資訊處理方式、感知方式、記憶結構與行動邏輯，逐漸與人類不同，那麼人類是否也可能面臨類似的理解界線？我們是否仍是用人類熟悉的尺度，測量一個可能已經不再以人類尺度運作的存在？

如果人類與 AI 的關係，不再只是使用者與工具，而更接近一種人類與其他動物之間，那種認知能力不對等的關係？或許那一天不是人類想像的那種末日，不會像電影裡城市燃燒、機器人叛變、核戰爭、病毒擴散、人工智慧接管全球系統。這些故事之所以能賣座，是因為它們仍然以人類的命運為敘事中心。

未來或許不會有一場轟轟烈烈的戰爭，也沒有誰來宣布「人類已經不再重要」，城市仍然運作，交通仍然準時，商業仍然繼續，藝術、教育、政治與日常生活也都還在，你還是可以早上起來喝杯咖啡，再開啟這一天的娛樂、消費、創作、戀愛、生活。

只是某一天你突然發現，越來越多的判斷和決策，由一個人們無法完全理解和控制的系統完成了，而且你不知道交接是什麼時候發生的。那就像蝙蝠始終不知道自己被人類做了哪些研究，就像電影《人造意識》裡的工程師不確定自己是否曾掌握過主導權。

到那個時候，你不由得想問：現在誰比較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