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時刻

鹿娜的彼岸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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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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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見,寫一寫近況,有點像流水帳,主題是生死愛別離。

窗外,在地平線北方飄著一絲一絲的,泛著藍色螢光的雲朵。

從五月四日起,瑞典的所有城市就都已經告別了天文曙暮光与真正的黑夜。二十三點到凌晨兩點之間,是航海曙暮光时段。我們能看到地平線和一些亮星。躺在草坪上,凝視著冰藍色的盡頭,呼吸的時候,也能感受到足夠涼的風從哪裡流過。我們無法抵達真正的黎明與夜晚,只是停留在晨昏之間的某個時刻,然後又反過來,風力發電機的巨大葉片緩緩的旋轉,路上拍過兩隻巨大的棕色兔子。

二十三時的天空

我應來了告別時刻,各種意義上的,複雜的,難以以一兩句話講清楚,但又必須誠實的講出,誠實的寫出的感受。因為對我來說,我只有表達的時候才思考,只有思考的時候才能感受情緒,因此,感受情緒和事件發生總有一些微妙的錯位,不一定是壞事。

和Z一起看了馬爾默的房子,八十平米的房子,有點老。房子是1961年建的,Z說讓他想到了在烏克蘭的回憶,不那麼美好,但最後還是定了下來,因為租金分攤兩個人的話不高,通勤也比較便利,離我要上班的地方不算遠,我之前在那家公司做online的工作,這兩天去線下見了見之前在Teams上面共事的同事,大家都算友善,薪資不高,但我想,養活自己不是什麼太大問題,或許就先做起來看看吧!上個月也算忙得焦頭爛額。有兩個比較匹配的博士崗位在招聘,非常認真的寫了研究計劃書,都投了,雖然離馬爾默也比較遠,但我被錄用的機會也沒那麼大,是抱著這樣的念頭提出的申請。可寫個人信的時候還是感覺,哇,這就是我想要參與的項目,這就是我真心實意相信的東西。雖然知道世界是殘酷的,但沒有人不期望自己的真心能得到好的對待。

付出真心是有代價的。因為認真完成過的東西一定會在我的身體裡留下深刻的印記,紋身只留在表面,但研究過的東西,居住過的地點,會在靈魂上刻上一些或好或壞的東西。我和Z講,好像每個我居住過的地方都留下了我的一小片靈魂,房子是有生命的,當我離開的時候,這些靈魂我是帶不走的。Z當時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我嘆了口氣,想到要離開Kalmar和這裡的小房子,我內心總是百感交集,好的事情,好的前程,我明白這當然很重要,但告別,它總歸是告別。

在卡爾馬最捨不得的地方是這個水塔

幾天前,我在哥本哈根機場送別了Z,Z的父親生了重病,晚期癌症是這樣,在短短一年裡快速的進展,繁衍,將一個人變得不再像一個人,一個地方壞了便被切掉,如同處理一顆表皮上有黑點的蘋果,直到切無可切,進入最後的關懷階段。人漸漸失控,在死亡的巨大威脅之下,失去理智,失去情感,每個方面都面目全非,是非常沒有尊嚴的過程。我很遺憾Z要獨自面對這一切,他也只是一個剛讀大學的年輕人。我也是在讀大學的前一年失去了我的父親。我的父親和Z的父親有一些相似之處,例如不良生活嗜好,又如對親人造成的傷害。我並沒有獲得和他告別的機會,只是收到一個通知。

哥哈的機場其實和火車站都在一起

我不愛他,也不恨他,現在,我感覺自己與他並不熟悉,我對不熟悉的人沒有像那樣豐沛的情感。我與母親和姊姊得知他去世的消息時,正值新春佳節,因為他,我們背上了巨額債務。他的去世讓所有人感到解脫,因為終於不必擔心這顆雷何日爆炸。我們燃了一掛鞭炮。紅色的鞭炮紙到處飛濺的時候,我笑了。我已經忘記那時候自己的真實感受,我簡單的把他當作一個壞人,壞人的橫死罪有應得。我沒為他掉過一滴眼淚,只是覺得我的家人非常可憐。

但今天,在我寫到這裡的時候,突然的,我想到兒時一些溫暖的片段,想到我也曾在全家人一起擁有的早餐時間裡,在晨光裡,坐在他的腿上,喝著杯壁上還掛了水珠的冰豆漿,啃一口圓滾滾的包子,聽他給我讀報紙。也曾把他當過生活中的榜樣。我承認自己喜歡過這樣的時刻。人是複雜的。

哥哈的機場是我抵達的地方,現在也成了我和Z告別的地方,我們從在一起之後就一直住在一起。他是我最好的夥伴,我們都很喜歡海獺和水獺,在海洋館裡,我們一起看小海獺如何游泳,如何玩冰塊和石頭。一年以前,我跟他講我的惡夢,我說,我夢到徵兵辦來抓我們了,我們是兩隻小水獺,你和我說你吃的太多了,遊不動了,我去看你,最後我們都被大網抓個正著。

是小海獺

情緒或是感情,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都是陌生的,都是我難以識別,難以處理的東西,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心痛。我會淚流滿面,但內心至多輕微發毛。我經歷的許多痛苦,從強度上都高於情感本身,因此我的情感反而沒那麼豐富。只是看起來豐富。如果一些不對勁來自情感方面,那我可能會趕緊灌上一瓶能量飲料,然後我就開心了。這樣的特質讓我在很長很長的時間裡都缺乏真實的想像別人經歷的痛苦的能力。

但我想,我知道什麼是痛苦。我知道Z即將去面對那些挑戰是特別艱難的挑戰。我知道,因為要離開這個全是回憶的家,要搬去新城市的人不只我一個。我們的家是一個非常特別溫馨的地方,有許多很可愛的樂高玩具,是我們一起拼起來的,有許多從各種地方收養的毛絨玩具,我們睡的小床是全世界最舒適的一張小床,床上有我們的小鯊魚抱枕,他現在不僅要離開這些了,還要去面對身患重病的家人,他是那麼害怕他,去機場那天,我們都太著急了,他甚至沒帶上他每天看視頻的那個iPad也沒帶上他最愛吃的兩盒巧克力。

我真不希望他經歷這些,我好希望他能過的舒坦一些,能過自己喜歡的生活,於是我問Chat GPT,我問,人生是只有現在這樣辛苦,還是一直都會這樣辛苦?但答案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回家之前,我去了一趟隆德,我需要給那裡的同事交一份重要文件,也看一看自己明年上瑞典語課的教學樓和同學明年讀的專業的教學樓在什麼地方。走著走著,我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建築,隆德大學的天文台和它們的天文樓。

隆德大學的天文台

我一下愣住了,我忘記了我曾無數次幻想過自己站在那裡的時刻,幻想過特別的參觀到訪,預約觀星活動,參加第谷布拉赫協會的會議和活動。但我不知道,只有當我站到天文台下面的時候,才會重新想起那一切。而因為是夏天,天空太亮了,最近並沒有什麼觀測活動。

那已經是四年前了,我在論文裡研究過隆德天文台的歷史。我在做的論文關於歷史天文學,研究的古代觀測紀錄中對新星的解釋。導師說,你去追一追Lundmark吧,他可能是最早提出了蟹狀星雲可能和1054年的客星紀錄有關的人。我點了點頭。

某種意義上,我和瑞典的故事就是從那個午後開始的。

後來嘛,我總會夢見Lundmark是如何在他的辦公室裡工作的。夢見他如何向一位位有好奇心的小朋友們解釋世界上最遠的距離是如何測定出來的。偶爾,我也夢到我的前輩們,夢見第谷布拉赫在汶島上看到那顆超新星,夢見伯利恆的清晨。

當我們看見一顆之前沒有看到過的恆星突然出現在我們的天空中時,它帶來了永恆的破裂。與走向終點的星星告別之後,紀錄就成了給未來的信。循著那些紀錄,我們可以知道夜空中曾經發生過什麼事。五歲的Lundmark在最北邊的農場上,北極光是一座天堂般的電影院,他站在田野邊數著松樹,想知道疊多少棵才能碰到天空。

這些事情成了我在忘記很多事情之後,為數不多印象仍深刻的東西。如今我仍然能熟練的辨別天空中的星座,能分得清各種暮光的區別,我還記得和幾個同學躺在學校的操場上,聽著外婆的澎湖灣。那時候,AI尚不發達,做歷史研究是一件特別有趣的事情,大量地閱讀,大量地紀錄,便利貼貼了一整面牆,然後你知道,喔,原來是這樣。我仍然在過去的訓練中不斷地受益。六七年前做的中間片工作教會我怎麼把瑣碎的數據分條整理成原始的研究資源,後來的研究工作特別完整的搭起了我思考問題的方式,自此之後我學什麼都特別快。我獲得的是一種祝福。這種祝福不會伴隨時間消散。

難過是愛的附屬品。為告別難過,是愛留下的痕跡。有了愛,才會有別離,面對它能讓人更好地整理自己。

我的一位來自尼日利亞的朋友曾和我分享過關於失去的感覺,公司裁員,她是被裁掉的人,她同我講起她和家人如何買到那個滿意的小木屋,兩層,還有一間閣樓,窗外能看的到她的小孩在玩耍。夜裡,壁爐裡的柴火噼啪作響,窗外雪花飄落,極光在天上跳舞,家裡面,三歲的小朋友最愛在閣樓的地板上拼積木。收到決定之後,他們要在三個月內安排好告別的所有細節。建立起的生活被一片薄薄的紙擊碎。

朋友算得上幸運,在兩個月後,她找到了一份工作。距離之前工作的地方車程六個小時,所有人恭喜他們,但她心中沒有太大喜悅,他們還是要搬家了,他們失去了他們充滿期望的那些生活。經歷這樣的事情,無論之後發生什麼樣的改變,人都會自此失去基本的信任與安全,掉入一種空洞,一個空白的世界,什麼時候是結束呢——獲得長期身分的時候嗎? 在一個永久居留也可以被取消的地方,我們該怎麼討論這樣的時刻。

我們只是聽那首歌,聽Kent的Den sista sången,軟糯的fufu配辣秋葵湯,那是我最愛的食物,她和她的朋友總說我吃這個吃的比她吃的都多,我在一次採訪後和她成了朋友。我和她講起我的家鄉文化,講起草原,講起鴻雁向南方,講起乾淨爽快的告別,講著講著,大家又都笑了起來。她說她們也總是這樣,總是樂觀,總是爽快的告別,用走向新生活的喜悅對沖失去舊生活的悲傷,所有的代價被掩蓋在這之中,不提及悲傷人就不悲傷,不留戀不捨,人就不會不捨。

在奧斯卡港的活動上
六月六日國慶節

我想到秋天的涼意,濕潤的雨,想到在大學的時候和室友一起用蒙語唱《鴻雁》,草原上的風,學校對面的餃子樓。也想起紅房子裡的叔叔阿姨們是怎麼在我最開始參加社會民主黨的聚會的時候,在我的瑞典語還不那麼好的時候 一句一句用英語給我解釋的。畢業季的夏天總是百感交集。典禮上見到了一同奮鬥過的朋友們,與喜歡的教授擁抱,他和我說:“有你是我們的驕傲”,6月5日,在國慶日的前日,我在奧斯卡港見到了瑪格德萊納,我和她擁抱,我告訴她,希望她過的好,她說會的,一定會很好。6月6日的國慶節演講,她就來到了卡爾馬,接下來是仲夏節,我和在教會唱詩班的夥伴們一起度過了一年裡的最長一日,我們一起裝飾仲夏柱,又一起手牽著手跳舞,我想到Berga的水塔下的燒烤和林間小路的奶牛貓,想到在Nybro, Emmaboda和Oskarshamn都留著我很多美好的記憶。我們告別,祝願彼此前程似錦,對未來有那麼多的盼望,告別的不捨裡摻雜著那樣多的期待,讓這成為了生命里最幸福又最難過的一個月。

人並不總能記住自己最後一次做某件事情的場景,尤其對於經歷太多的人來說。我沒有這樣的概念。然而,幾天前,開車駛過馬爾默到哥哈的跨海大橋的時候,突然的,望著那天絢麗的夕陽,我知道,再過一個月零十七天,我用原來的駕照申請的臨時許可就要伴隨著我第一張居留卡的到期一起到期了。

驕傲節的馬爾默大橋

今天,在我註冊交管局的考試用許可的時候,我想到那個我從十八歲就獲得了的駕駛許可證,我已經擁有它十年了,我記得自己宣誓時候的場景,記得自己考試結束之後開車回家的場景,十八歲的我會想到這不是一個人永遠有資格持有的東西嗎? 科目一的考試我考了兩次才過,考完之後我大哭一場,路考之後,我決定緩緩,過幾天再考最後一門理論,同場的同學大概看出了我的怯懦,趁我出去吃早飯的空檔,直接把我的身分證交給了考試中心,回來之後我被通知一會要再考一門,我無奈的笑笑,沒抱什麼希望,最後卻剛好錯五道題,九十分通過。我就這麼迎來了成年後的重要禮物,自由的象徵,從某種意義上是的。

十八歲的我會想到自己曾持有的教育背景是要重新認證的嗎?會想到駕駛許可和醫療證明是要重新獲得的嗎?會想到新生活如此複雜嗎? 我沒想過,我剛從十七歲時的重大變故走出來,帶著一種近乎純粹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敢,走向了成年後的天地。如果那時候的我知道接下來的十年會經歷什麼,我相信她會非常驕傲,但她也會完全不相信自己小小的身體裡竟能盛的下這一切。她或許會問一個我現在仍然在問的問題:人生是一直這麼辛苦,還是只是現在格外辛苦。這個問題她從十年前就開始問了,但她面對的是一個比十年前複雜數十倍的生活,像一場漫長的壓力測試。但我也會告訴她,請不要擔心。在面對那些困難的時候,你已經長出了應對它們的能力,你在二十歲後面對的痛苦,不會強過你在七歲與十七歲時面對的痛苦。許多時候,你已經不再覺得那是痛苦了,你不再需要忍受它們了,你輕的好像沒有重量。

在前往隆德的路上,我路過一大片綠油油的農田。想到以後能常常來到這樣的地方,我倍感幸福。在這小小的世界上有小小的我,小小的我能與世間萬物共同存在。在這樣的幸福裡面,我能接受一切告別。

我看到過一種說法,說不該把一個孩子帶到世界上,因為生命必然經歷痛苦,因為經歷快樂的快樂無法抵銷經歷痛苦的痛苦,也因為孩子無法自己決定自己是否出生在這個世界上。但我不想討論人該不該出生的問題。

但我應該出生,我不想否認痛苦。我知道,如果在出生之前我就已經知道了我到現在為止所經歷的一切,所有困難,所有挑戰,所有考驗,或者我知道,接下來的日子裡我還經歷更多,我仍然毫不猶豫的,選擇來到這個世界上,因為我不想被剝奪經歷痛苦的體驗。我允許它們發生。它們可能毫無意義,毫無價值,但它們是我可以承受的,是我想擁有的東西。

感謝上帝,感謝我擁有的屬於我的一生。

來吧,乾杯!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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