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天國--第五章 浙江村
和陳常山一家喫完夜宵,李巧玲回到自己屋裏,把枕頭底下的餅乾盒拿了出來。
她坐在牀沿上,把錢按不同面值一摞摞碼在褥子上,數了三遍,七百零六塊三毛。零頭她揣進了兜裏,剩下的七百整,拿手絹包好,又用皮筋勒了兩道。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早起,幫慧蓮擇菜、和麪、擦桌子。陳常山兩口子誰也不提煎餅車,飯桌上說的都是些家長裏短。
晚上打了烊,小樹先睡了。陳常山坐在院裏抽着煙,慧蓮在水池邊刷鍋。李巧玲把最後一摞碗收進櫥櫃,擦乾雙手,來到陳常山對面坐下。
“大哥,慧蓮姐,我想搬出去。”
陳常山停止了抽菸。
“搬哪去?”
“還沒想好。我想出去找個地方住,然後找個活幹。”
慧蓮扔下刷了一半的鍋,甩了甩手上的水,邊用圍裙擦手邊走了過來。
“好好的,搬啥呀。車沒了就沒了,你在這兒,喫住都不用愁,有啥事我跟你大哥還能搭把手。你一個姑娘家出去,兩眼一抹黑,租房子要錢,喫飯要錢,碰上個壞人,連個幫忙的人都沒有。”
“就是。”陳常山說,“我看還是在店裏幹,工錢按我之前說的開。”
“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李巧玲說,“但是我當初賣煎餅本來也就是個過渡,正好現在遇到事,我也該走下一步了。”
陳常山重新把煙叼進嘴裏,煩悶的猛抽幾口。
“你說你一個外地姑娘,總是要往外奔,一沒人脈二沒技術,就算你想幹啥,總該把路都探準了,把事都弄清了再去幹,跟個沒頭蒼蠅一樣,不還是要碰的頭破血流。”
慧蓮狠狠的捶了陳常山肩膀一下,陳常山往前一傾,看了看巧玲,沒再說話。
李巧玲沒有馬上回答。院裏的槐樹落了一地葉子,風一吹,在牆根底下打轉。
“大哥,你這話還有個人跟我說過,是我親哥,我當時就沒跟他解釋明白,現在恐怕還一樣,我一直都做同一個夢,夢見自己去了一個地方,在那裏,我可以幹想幹的事情。”
陳常山兩口子的臉上充滿迷惑,顯然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知道你們會覺得我很奇怪,連我爸都很早就不管我了,他說他看不透我。其實我自己都說不準我的想法到底是啥,我只知道現在能看見的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陳家寨不是,這裏也不是。”
慧蓮嘆口氣,起身重新回到水池旁刷起鍋來,說話的聲音隨着刷鍋的動作略帶喘息。
“妹子,你這話我也不是完全聽不懂,說句不好聽的你別在意,從過去很久我就看出來了,你就是不安分,不安分的姑娘我其實見過很多,說實話我就是不是多安分的人,要不也不會跟你陳大哥來這。可像不安分到你這個程度的,我還是頭一回見。這不用聽你說話,從你辦事其實也能看出來,你說你收那個爐子。。。。。。”
“行啦。”
陳常山豁的站起,衝過來搶下了慧蓮手裏的鍋。
“你進屋吧,鍋我來刷。”
慧蓮看了看正在低頭盯着樹葉發呆的李巧玲,輕輕嘆了口氣,走進了屋裏。
“妹子,你慧蓮姐有嘴無心,別當回事。”
李巧玲擡起頭,看不出一絲不快。
“沒事的,我知道你倆都是真心爲我好,就像我家裏人是一樣的,是我讓你們擔心了。”
陳常山沒有接話,默默的把鍋刷的能反出人影,院裏安靜的只能聽到刷子摩擦鍋底的聲音。
“你自己的事想好了就行。”
陳常山把刷好的鍋倒扣在地上,走回板凳坐下,又點了一支菸。
“反正你那屋一直空着,你要需要就回來住。”
“好,謝謝大哥。”
李巧玲知道陳常山不是客套,她也希望在北京能有一個類似家的地方。
“明天我先去趟派出所,問問張警官我遷出去有沒有問題。”
陳常山點點頭。“張警官會幫忙的,我那個表姐,你就不要去招惹了。”
巧玲苦笑了一下,自己真的有去招惹誰的權力和能力嗎。
派出所裏人聲鼎沸,有糾紛的人們臉紅脖子粗的爭執着,被抓住的小偷嬉皮笑臉的狡辯着,民警們臉上早已麻木,毫無感情的應對着各種麻煩。
巧玲耐心的坐在走廊裏,張警官正在處理兩個因爲自行車壓腳打的頭破血流的壯漢,在將兩人都扔進拘留室冷靜後,他笑着來到了巧玲身邊。
“有事?”
“是,張警官,我想去別的地方租房住。想問問暫住證的問題。”
張警官愣了一下,向四周看了看。
“這得請示下領導,要不你先回去,等着我找你。”
李巧玲心領神會,急忙答應。
“那您先忙,我也不急。”
隨後習慣性的深深鞠了一躬,便離開了派出所。
出乎預料的是,張警官晚上就找來了。和陳常山打完招呼後,他衝門外指了指。
“出去聊聊吧。”
兩人走出衚衕,順着主路緩步走着,已經晚上八點多鐘,街上冷冷清清看不見人影。
“這麼晚還麻煩您過來一趟,真不好意思。”
“就不必客氣了,這麼晚來也是因爲所裏一直忙到現在。你的事現在有些複雜,你要有點心理準備。”
“不能換住處嗎?”
張警官停下腳步,仰頭看着昏黃的路燈,李巧玲也跟着停了下來。
“換住處那是小事,現在有種意見想把你遣返回原籍。”
李巧玲心裏一凜,她知道這是誰的意見。
“張警官,我真沒做什麼危害黨和國家的事情,那個爐子。。。。。。”
“這些具體的事都無關緊要,其實就是有人感覺你很麻煩,你就算什麼都不做,也是麻煩。”
李巧玲心中的絕望又加了一分,也許自己真的要回去了。
“不過你現在提出要出去租房子反倒可能是好事。”
張警官看着臉色越來越難看的巧玲,語氣變得溫柔起來。
“我們公安局這面是堅決反對把你遣返的,既然當初你姑父的事情對你已經有了定性,現在這點根本不算事的事,怎麼能就把你遣返呢。但是你住在這裏,確實讓人家不放心,所以你提出搬移這裏,倒也是好事,離開海淀區,他們就沒責任了。”
李巧玲不敢把這話當做希望,她靜靜聽着,等待後面的但是。
“但是,你要是去別的區居住,責任就都是我們公安局的了。”
九月的北京晚上已經有了一絲涼意,長站久了身體被冷風吹的有些痠痛。張警官往前指了指,兩人又走了起來。
“按照規定,只要你的勞動關係還在,住址可以變動,只要我們給你租房所在地派出所出個證明就可以了。”
“可是我和陳大哥只簽了一年合同。”
張警官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巧玲,話裏帶着讚許。
“難怪市局的同志誇你,你確實是聰明。”
“我很感激那些同志,可我都不知道他們的名字。”
“名字還是不要知道的好。繼續說你的事,你這個合同到期,就算陳常山想跟你續簽,海淀勞動局應該也不會再給你出證明了,你的暫住證自然就廢了,所以這段時間你要想辦法找到新工作。”
“我明白了。”
李巧玲打起精神答應着,現在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張警官,謝謝您。”
“你確定新住址後告訴我,我給你辦手續。”
不知不覺兩人已經走到了公交車站。
“好了,你回去吧,我在這等公交車。”
“張警官!”
李巧玲沒有轉身離開,她下定了決心,有些問題不明白,可能一輩子都是糊塗的。
“您和其他的一些同志,爲什麼這麼幫我,我是說,爲什麼你們和他們不一樣?”
張警官的神色從驚訝變爲欣慰,進而變爲一種肅穆與莊嚴。
“巧玲,有的人活在世上除了是爲自己活以外,還會追求一點精神,相信一些道理,我們不是幫你,而是我們認爲公正的對待自己的人民,是一個國家的本分。”
李巧玲的思緒被張警官的話帶動起來,很多她已經塵封的記憶都開始復甦。
“您這些話和我父親說的很像,但是好像還有點不一樣。”
張警官哈哈大笑,笑的是那樣開懷。
“人與人的想法本來就不可能一模一樣,終究我們只能對自己負責,康德說,“要有勇氣運用你自己的理智。”你的選擇是對是錯,時間會給出答案,不必患得患失。”
李巧玲也跟着笑了,這可能是她來北京後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笑意。
“我很高興能遇見您這樣的人,看來我的選擇是沒錯的,至少現在沒錯。”
張警官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已經很晚了,快回去吧。”
搬家的前一天傍晚,小袁來了。
陳常山把巧玲叫出來時,她就站在門口。兩人都沒說話,默默的往衚衕口走,小袁身上的香水味很熟悉,是夢巴黎。
她們一直走到衚衕口槐樹飯店的燈牌底下。小袁終於打破了沉默,她從兜裏掏出一個信封,塞到她手裏。
“這是啥?”
“一百塊錢,我攢的。”
信封鼓鼓囊囊的,李巧玲捏了一下,應該主要都是毛票。小袁一個月才掙三十幾塊。
她把信封推了回去。
“你拿着。”小袁的聲音變得很急,“你出去用得着。”
“我有錢。”
“巧玲……”小袁低着頭,腳尖在地上來回蹭,“何主任讓我盯着你,我實在沒辦法。”
“我知道。”
“我是臨時工,轉正的事,全憑何主任一句話。她讓彙報你的情況,我不敢不說。”
小袁說着,眼淚就下來了。她拿袖子去擦,越擦越多。
李巧玲把信封塞回她的上衣口袋,替她把口袋上的扣子扣好。
“別哭了,我又沒怪你。”她說,“換了我是你,沒準也這麼幹。”
“你別安慰我了。”
“真的。轉正是一輩子的事。”李巧玲笑了笑,“等你轉了正,就熬出來了。”
小袁激動的點頭,眼淚鼻涕都飛濺起來。
“你安頓好了,給我寫信,我保證不告訴何主任了。”
“不用,我就寫何主任是個大壞蛋,她要問你就念給她聽。”
小袁撲哧一聲笑出來,邊笑邊擦已經滿臉都是的鼻涕。
“你多保重。”
“你也保重。”
小袁走出去好遠,又回過頭,衝她奮力擺着手。
第二天一早,前廳裏堆了一小堆行李。
慧蓮給她準備的東西,比她第一次離家隆重了許多。一牀新彈的棉被,一個鐵皮暖壺,一個搪瓷臉盆,臉盆裏摞着兩個碗、一雙筷子、一口小鋁鍋;一包掛麪,一罐鹹菜,還有一大摞山東煎餅,拿油紙包了好幾層。
“這東西放得住,餓了掰一塊,泡水就能喫。”
頭天夜裏,慧蓮把她那件淺藍色的確良襯衫要了過去,在裏襟上縫了個暗兜,把七百塊錢塞進去,針腳密密地封了口。
“錢別都揣一個地方。用的時候拆開拿一點,再縫上。”
這幾天陳常山每天都早出晚歸。他找到一個臨清老鄉,姓韓,在南郊的大紅門倒騰布頭,幫着在浙江村租了一間房子,只等巧玲去了。
“合同的事你放心。”陳常山一邊給行李捆繩子一邊說,“我跟老韓商量好了,有人問就說你是我借給老韓幫忙幹活的,這不違法。”
小樹一早上都沒說話。李巧玲就要出門時,他從裏屋跑出來,手裏攥着那個鋼筆盒。
“姨,給你。”
慧蓮在後頭“哎”了一聲,又把話嚥了回去。
李巧玲蹲下來,把鋼筆盒推回他懷裏。
“這是姨送你的,哪有收回來的道理。”
“你要學本事,用得着。”
“姨有筆。”她摸摸他的頭,“等你考中學前,姨回來幫你複習。”
“說話算數?”
“算數。”
小樹把鋼筆盒抱在胸前,使勁點了點頭。
陳常山推着自行車,把她的行李一直送到衚衕口的公共汽車站。慧蓮握着她的手,一路上沒鬆開。
“老韓會在車站迎你,有啥事就跟他說,要是碰上什麼難處,就回來。”
公共汽車來了。陳常山把行李一件一件遞上車,慧蓮抱著小樹跟她揮手。
車子開走了。
李巧玲把手按在襯衫的暗兜上,隔着布摸到那一沓錢。在這沓錢花完錢,自己要找到留下來的辦法。
“北京城,這回我是真來跟你打交道了。”
想跟北京城打交道,可沒那麼容易。
按照陳常山教的連倒了兩趟公共汽車,終於坐上了去南苑的郊線客運,汽車出了永定門再往南,樓房越發稀少,路兩邊都是菜地、磚窯和一片一片的村子。李巧玲啞然失笑,自己興奮了半天,又跑農村來了。
車子咣噹了快一個小時,終於到站了。巧玲一下車,陳常山的朋友老韓一眼就認出了她。
“你是李巧玲?”
“我是,你好韓大哥。”
“哈哈,常山說只要看見個水靈漂亮的妹子就認,他這話還真沒錯。”
老韓幫她扛着被褥,領着她拐進一條土路。前天下過雨,路上滿是泥濘,很是難走。路邊的電線杆上貼滿了紙條,招裁縫的,出租房子的,治牛皮癬的,一層蓋着一層。
“這地方原先就是普通村子,前些年溫州人先來這租房子,做衣服,時間長了這地方就叫“浙江村”了。”
老韓邊走邊給巧玲介紹這個地方。
“現在人就雜了,河南、山東、安徽、河北,哪的都有,收破爛的,蹬三輪的,還有站大崗的。”
“啥叫站大崗?”
“就是短工,站在那等僱主來僱,一把一付錢。男人幹木匠、水暖、電焊,女的幹縫紉、刷大白,這還是有點手藝的,沒手藝的男人扛大包,女人幹保潔。”
李巧玲想起了家鄉農忙時的短工,想起了和老賈的衝突,現在自己和他們一樣了。
兩人走進了村子,村路兩邊的院子裏,縫紉機噠噠噠地響,一家連着一家。
老韓帶着巧玲走進一間院子,房東老太太已經在等他們。院子裏有三間正房,側面院牆接出了一溜小平房,一間挨一間。老太太帶他們走進最裏頭的一間,七八平米,一張木板牀,一個磚砌的竈臺,窗戶上沒有玻璃,釘着一塊塑料布。
“一個月十五,先交仨月的。”老太太說,“水在院裏壓,廁所出門往東走。晚上十點鎖大門,最好是按點回來,太晚了叫門我倒沒什麼,影響其他租戶休息。”
李巧玲交了租金,老韓幫她幫東西規整好,就準備走,但是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妹子,這地方人多眼雜,你跟人交往要多留個心眼,晚上不要在外面多待,另外你要是找活,心裏要有點數,別......”
他的支支吾吾李巧玲看在眼裏,知道他擔心的是什麼。
“放心吧,韓大哥,我一定本本分分,不會給你和陳大哥惹麻煩,而且我是自己要過來住的,和別人都無關。”
老韓的臉上顯露出被人看穿心意的窘迫,趕緊用豪爽的笑聲掩飾自己的尷尬。
“哈哈哈哈,瞧這孩子說的,有什麼事儘管找我,你陳大哥把你託付給我,我就得管。”
李巧玲已經習慣了山東人的表達方式,淺淺的笑笑沒再說什麼。
趁着還沒到下班時間,李巧玲和老太太打聽了派出所的位置,拿着張警官開的證明過去。辦暫住的人排到了門外,全是外地口音。等了半個多小時終於輪到了她,戶籍員把證明翻過來看了半天。
“你稍等。”
他拿着巧玲的證明和暫住證上了樓,李巧玲耐心坐在那裏等了很久,但是心裏已經沒有初到北京時的那份忐忑。
在太陽逐漸向西偏斜時,戶籍員終於回來了,他在登記簿上劃了幾筆,又在她的暫住證背面蓋了個章。
“三個月來報一次到,我們會不定時家訪,你要多留心。”
這個規矩之前是沒聽過的,但是李巧玲並不在意,反正只要是能往前走,其他都不重要。
回到住處,她仔仔細細的把屋裏打掃了一遍,每個磚縫的灰都摳了出來。從小到大,這是第一個真正屬於她自己的家,沒有人管她,沒有需要遵守的規矩,一切都由她自己決定,她是這裏的主人。
忙活一通,肚子有些餓了,李巧玲想下點麪條,可是爐子卻怎麼也生不着。
正忙活的滿頭大汗時,門口探進一個燙着捲髮的腦袋。
“你這麼扇,扇到明天早上也白搭。”
那姑娘趿拉着鞋回到自己屋裏,夾來一塊燒紅的煤,往爐子裏一放,又塞了兩把刨花,沒一會兒,火苗就躥上來了。
“我叫杜麗娟,從遼寧營口來的,叫我娟子就行。你哪的?”
“河北威縣的,我叫李巧玲。”
“河北好,離家近,不像我,回趟家得坐一宿火車。”
杜麗娟把李巧玲介紹給另外兩間房的女孩。一個叫吳鳳英,山西忻州人,戴着眼鏡,說話慢聲細語。另一個叫鄭蘭芝,河南駐馬店人,二十六了,比她們都大,男人在家種地,孩子三歲,由婆婆帶着。
四個人圍坐在李巧玲屋裏。她把慧蓮給的煎餅拿出來,一人掰了一大塊,就着鹹菜,泡着開水喫。
“這啥玩意兒?硬邦邦的。”娟子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嚼着還挺香。”
“山東煎餅。”
“你不是河北的嗎?”
“我過去老闆教給我的。”
聊了幾句閒篇,話題就轉移到了找工作上。
“這一片的活都是出大力的,還不賺啥錢。”
鄭蘭芝是三人裏來的最早的,對這一帶也最熟悉。
“我現在就在市裏一家人家當保姆,做中午晚上兩頓飯,打掃下衛生,也不累。”
“可拉倒吧蘭姐,你那累死累活的就別帶上人家巧玲了,你看巧玲這條件,那還能跟你去當保姆?”
李巧玲苦笑了一下,語氣中帶着自嘲。
“我當初也應聘過保姆,人家沒要我。”
“你看我說什麼來着。”
杜麗娟興奮起來,就好像自己買中了彩票一樣
“不要你就對了,就你這模樣,哪個女主人放心把你放家裏。”
巧玲根吳鳳英都笑起來,只有鄭蘭芝沒有笑。
“你說話就沒個正經時候。”
麗娟不屑的白了一眼蘭芝,繼續衝着巧玲說話。
“你就跟着我,保證能找到輕鬆賺錢還多的活。”
“咳咳。”
吳鳳英乾咳了幾聲,讓人感覺有些刻意。
“我看巧玲還是看看那些比較穩定的工作,要是能找到個國營廠啥的......”
“唉呀媽呀,我的鳳英同志,你想讓這妹子跟你一塊做在北京落戶口的夢啊?你可饒了人家吧。”
“咋就是夢呢,現在好多國營單位都在招工,那招工廣告你又不是沒見過?”
“行,那你就去吧,你也不看看人家大部分都提到要北京戶口,就算不要求北京戶口的,你真以爲沒有關係有人會要你嗎?”
“我就不信我一個高中學歷還應聘不上一個工人。”
李巧玲心中暗笑,原來高中學歷在這裏也不是什麼稀奇的東西。
“我倒不一定要找國營廠,不過想趁年輕學點真本事,爲自己找條出路。”
鄭蘭芝嘆了口氣,抓起了巧玲的手。
“妹子,我勸你一句,不要想的太多了,既然來了,就找個差不多的活先幹着,騎驢找馬。”
不知不覺就聊到了很晚,各人都回去休息,吳鳳英刻意最後一個離開,她湊近巧玲耳邊,聲音低的幾乎聽不見。
“妹子,你找工作就好好找工作,別人讓你跟着去幹啥,最好別去。”
李巧玲一下子就明白了吳鳳英的意思,使勁點了點頭。
“好的,姐,我知道了。”
附近的勞務介紹所就在大紅門市場裏,是一間平房,門口掛塊木牌子,登記就要交五塊錢。李巧玲在裏面溜達了一圈,就後悔交錢了。這裏主要都是爲製衣廠招聘工人,而且要求是成手,不負責培訓。鄭蘭芝說的城裏的工作倒也是有,但不是木匠、瓦工、油漆工,就是保姆、保潔、飯店服務員,這些工作都不是她目前考慮的。
“要想找好工作,就得去石景山,那新開了個勞務市場,正規的。”
同樣沒找到工作的吳鳳英晚上特意來找巧玲,似乎早就知道她不會在介紹所找到滿意的工作。
“剛見面我也不好多說,現在你自己也看了,明天跟我一塊去市裏吧。”
李巧玲一口答應,第二天兩人一早六點多就坐上了公交車,換了三次車,八點多鐘纔到了北京特鋼的東門。
一棟不大的房子掛着石景山勞務市場的招牌。房子周圍烏泱泱全都是人。房子兩側放滿了長條桌子,桌子上紙牌迎風而立,寫滿了各種工作項目和要求。
這裏的除了見過的那些,還有很多隻聽過沒見過,甚至是聽都沒聽說過的工作:導遊、會計,辦事員、文書、美工......,確實比那些賣力氣的活高級多了,可對工作的要求也是李巧玲望塵莫及的。
吳鳳英對屋子外頭的工作沒有任何興趣,她一頭鑽進屋裏,和介紹所的工作人員打聽今天又有哪些單位來介紹所登記招人。
李巧玲獨自站在人堆裏,迷茫了半刻便開始一家家的看,但是很多攤位都不用過去問,一看介紹就知道自己不行,直到走到末尾一張桌子引起了巧玲的注意。
一個胖大姐悠閒的坐在桌在後面,桌子上的牌子上寫着“招聘保健品推銷員,無需經驗,公司負責培訓。”
“請問保健品推銷員是做什麼?”
胖大姐一擡頭,看了巧玲一眼,眼睛立刻亮了。
“就是老年人喫的保健品,特別暢銷,在廣播電臺做廣告的,特別好賣。”
“請問是什麼待遇。”
“底薪四十,賣得多另外有提成,試用期一個月,滿了一塊兒結賬。姑娘你挺合適的,長得好,還不怯場。”
李巧玲決定試一試,第二天按照胖大姐給的地址,她來到了這家公司。公司在崇文區一個大雜院裏,門口掛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華康保健品經銷部。
李巧玲來的時候,屋裏已經坐了十幾個新招來的年輕人,大家擠在一間屋裏,一個自稱是經理的男人給他們講課,他穿一身西服,頭髮抹得鋥亮,手裏舉着一個小紙盒,盒子上印着個白鬍子老頭,寫着四個大字:百草延壽丹。
“這個是流傳千年的宮廷祕方。”
經理的聲音洪亮自信,讓巧玲想起了父親在課堂上的樣子。
“降血壓,治風溼,補腎,安神。老年人吃了,腿腳利索,耳不聾眼不花。”
坐在後面的一個年輕小夥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藥啥都能治啊?”
“保健品嘛,當然是各方面都能起到保健的作用。”經理把紙盒往桌上一放,“你們做銷售,就是要給人家信心,你們都沒信心,人家怎麼會有信心?”
第二天,巧玲他們被分派到老年人遛彎健身的公園裏,支起摺疊桌,在兩棵樹間掛上紅布橫幅。
“協和醫院義診免費量血壓”。
每個人都分了一件白大褂,經理告訴他們見到老人就說自己是協和醫院的實習大夫,是來給老年人義診的。
“這不就是騙人嗎。”
前一天質疑的小夥子在巧玲身邊嘀咕着,巧玲沒有說話,可她心裏明白,自己又上賊船了。
老人們排着隊來量血壓,經理和幾個老員工拿着藥在旁邊熱情介紹。血壓高了,就說這藥對降血壓有奇效,血壓不高的,就說人家臉色不好,隨便摸摸脈,就說人家心律不齊,還是得買藥。
李巧玲在旁邊坐着,木然的給一個個老人量着血壓,一句話都不說。經理很快注意到了她,迅速的走到她的身後。
“都學這麼久了,還張不開嘴嗎?介紹啊,這樣你們怎麼獨掌一面啊。”
“經理對不起,我內急,去趟廁所。”
李巧玲脫下白大褂,徑直向廁所方向走去。
“妹子,你去哪?”
巧玲回頭一看,是昨天和經理對着幹的那個小夥。
“我去下廁所。”
“還回來嗎?”
小夥狡黠的看着巧玲,見她沒有說話,把一瓶百草延壽丹遞給她。
“嚐嚐。”
巧玲疑惑的接過來。
“這能隨便喫嗎?”
“放心,我已經嘗過了,吃了你就知道了。”
巧玲把一粒藥丸放進嘴裏,一股酸甜感襲來,是那樣的熟悉。
“山楂丸?”
“兩毛錢一斤。”
小夥嘲諷的笑着,也不知道是在嘲笑別人還是他自己。
“這玩意糊弄不了幾天,我估計他們就是準備騙一把就跑。”
“那我們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你別告訴我你真是來上廁所的。”
其實巧玲並沒有想好,她藉口出來只是想避免參與,真要說離開還有點捨不得,畢竟這是找的第一份工作,不想這麼快放棄。可現在沒得選了。
“趁咱倆在他們那還沒留任何記錄,現在趕緊走吧。”
“我們要不要報警?”
“你說啥?”
小夥的眼睛瞪得老大,不可置信的看着巧玲。
“你咋跟公安說,說你跟着混了兩天現在後悔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懂嗎?”
李巧玲的想法也並不堅定,報警這句話說出口就後悔了。自己身上還有這麼多麻煩,真的要管這種閒事嗎?
兩人扔掉手上的藥,急步走出了公園。
“謝謝你,咱們分開走吧。”
李巧玲向小夥點點頭,轉身要走。
“我送你吧。”
小夥拉住巧玲,眼裏像着了火。
“算了,咱們也是萍水相逢,以後也見不着了。”
李巧玲禮貌的向小夥笑笑,他爲啥要找上自己一起跑,是個人就能看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也可以用在他身上。
“那個啥......”
“拜拜。”
沒等小夥再說什麼,巧玲就迅速融入了人流之中。
一週過去了,又面試了幾個工作都不理想。
爲了節省開支,巧玲同意和另外三個姐妹一塊合夥做飯,這樣每天交1塊錢伙食費就可以了,大家輪流買菜做飯,喫的還比自己起火好。
鄭蘭芝的屋子大一些,擺了一張小圓桌,四個人圍着喫飯。半導體收音機開着,正播北京臺的新聞。
“本市工商、衛生、公安等部門日前聯合行動,在崇文區查獲一個非法制售假藥的窩點。該窩點以‘宮廷祕方’爲名,將普通山楂丸重新包裝,冒充保健藥品,在各公園向老年人兜售……”
李巧玲長舒口氣,內心的自責稍稍減了些。
“玲子,咋啦?”
杜麗娟總是特別關心巧玲的一舉一動。
“沒事,這不還沒找到工作嗎,愁的。”
李巧玲應付着,賣藥這事太難看了,她不想讓人知道。
“我就說讓你去我幹活的地方看看,你就瞧我這身上穿的,這臉上畫的,我還能糊弄你麼,就你這條件,幹起來肯定比我強。”
沒等巧玲說話,吳鳳英把話頭接了過去。
“你天天說你那工作好,可你倒是說清楚你那工作是幹啥的啊,不說清楚玲子咋去。”
杜麗娟狠狠瞪了她一眼,巧玲知道,兩人又要掐起來了。
“我不說過是當服務員嗎?你還讓我咋說清楚,你倒是能把你找的工作說清楚,可那些個工作哪個要你了?”
“我那是在等消息,人家大單位招人都是有程序的,你以爲招保姆哪,主家答應了就行?”
巧玲碰了一下吳鳳英的胳膊肘,又看了一眼面色難看的的鄭蘭芝,吳鳳英回過神來,結結巴巴的找補。
“大蘭姐,你別誤會,我是隨口打個比方。”
鄭蘭芝強撐着露出笑容,語氣中充滿了無奈。
“你說的沒錯,當保姆這活就是憑主家一句話,像我這個活,人家說不用就不用了。”
“爲啥?”
“怪我不好,我拿主家的杯子喝了口水,讓女主人看見了,寧肯賠我一個月工資也不用我了,說我不講究。”
“這不刁難人嗎?”
吳鳳英氣鼓鼓的,就好像被欺負的人是她。
“有啥要求不應該提前說。”
“人家說了,人要是有教養不用教。”
鄭蘭芝猛地把臉擡起,避免奪眶而出的淚水留下來。
“我也不怕你們笑話,長這麼大,孩子都三歲了,從來沒被人這麼說過。”
李巧玲起身拿來鄭蘭芝的毛巾,遞到她手裏。
“那接下來你準備幹啥。”
鄭蘭芝用毛巾擦乾了臉,爽朗的笑容重新浮現,只是眼睛還是紅的。
“我今天已經找着活了,就在咱村裏的一個作坊,給衣服釘釦,上鎖眼。”
“那活可累。”
“能累到哪去,再累還有在家種地累嗎?”
四個人陷入了沉默,大家安靜的把飯喫完,沒再說一句話。
喫完飯走出鄭蘭芝的屋子,吳鳳英又把巧玲拽到一邊。
“石景山那也沒啥靠譜的工作,我看你明天就跟我一塊吧,我現在每天在報紙上找招工的單位公告,直接去他們單位。”
李巧玲本不想多言,但是面對真誠的吳鳳英她又沒法一言不發。
“英姐,你去那些單位面試的時候,和你一塊麪試的人多麼?”
吳鳳英的臉色暗淡下來。
“我知道你的意思,那些單位說是招人,可基本見不着誰去應聘,我去了他們還挺驚訝的,隨便應付兩句就讓我走了。”
“我聽說,這些單位招人必須在報紙廣播上發公告,但實際上要招的人他們早就定了。”
吳鳳英擡頭看着天上皎潔的月亮,眼中帶着希冀的神色。
“妹子,我已經跑這麼久了,你以爲我沒看出這門道嗎?我只是不甘心,我不相信這麼大的首都所有公家單位招聘都是作假的。”
“要是就是都不要怎麼辦?”
她收回凝視月亮的目光,堅定的看向巧玲。
“我再試試,如果實在不行,我就回山西,聽我爸媽的,嫁人。”
李巧玲心裏像有錘子在錘,她看着吳鳳英,就像在照鏡子。
“英姐,就算沒有戶口,也不妨礙在北京工作的,你沒必要......”
“妹子,我不是你,沒你那麼麻扎。我是不想認命,不想在山西的山溝溝裏窩一輩子,可我也不想像大蘭姐那樣在這裏喫一輩子苦。”
李巧玲笑着點點頭,她沒有立場告訴別人怎麼做,她只權決定自己的事。
眼看着就要入冬了,樹上的葉子已經掉光,李巧玲找出姑父給自己買的羽絨服,再過些日子就可以穿了,最近她已經不去勞務市場了,雖然不能說那裏的工作都不靠譜,但是適合自己的確實是沒有。巧玲下定了決心,如果入冬後再找不到理想的工作,就先和鄭蘭芝一起在村裏的作坊幹,至少有了工作,才能給公安局的同志交代。
就在此時,她在電線杆上看到了一則招工啓事:
“招打字員。包教包會,結業即可上崗,月薪九十元以上。培訓費二十元,在工資中抵扣。”
她記下了地址和聯繫方式,決定第二天去試試。
“先收錢的,十有八九是騙子。”
晚上的飯桌上,聽到巧玲要去應聘打字員,所有人都是異口同聲的反對。
“收了錢,那人轉頭跑了咋整。”
“上面說不先收錢,學習費是在工資裏抵扣。”
“那也不行,買的沒有賣的精,你還能鬥過人家做買賣的?”
被七嘴八舌吵得頭暈巧玲放下筷子,揉着太陽穴。
“可我想學打字,如果能學會了,就是沒有錢也行。”
“好良言難勸該死鬼。”
吳鳳英氣哼哼的嘟囔了一句,所有人面面相覷,也都不說話了。李巧玲笑盈盈的把一塊豆腐放進吳鳳英的碗裏。
“放心,我吃不了虧的。”
打字社也在崇文區,是東花市一座臨街的半地下室,走下去裏面面積很大。屋裏擺着五臺打字機,乳白色的機身,前頭一排鍵盤,上方嵌着一條窄窄的屏幕,後頭是進紙出紙的地方。老闆姓呂,四十來歲,一身藍中山裝,戴副金絲眼鏡,說話客客氣氣的。聊了幾句就拿出營業執照給巧玲看。
“咱這是紅星打字社,專門給出版社打文稿,活兒有的是。你們好好學,學會了計件給錢,幹得多掙得多。”
打字社按照兩班倒的要求,招聘了10個姑娘,都是一點都不會的。
教課的是個戴眼鏡的瘦高個,自稱王老師,教得倒是認真,把指法、鍵盤、常用字根全教了。兩個學生一臺機器,一個在機器上練習,另一個對着一張鍵盤圖練指法。
學打字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想要打得快,必須學五筆字型,把一個字拆成幾個字根,字根分在二十五個鍵上,最多四下敲出一個字。長條屏幕一次只顯示一行字,前頭打了什麼,只能靠自己記着。一篇打完,存到磁帶上,再把蠟紙鋪進進紙口打印。
李巧玲把五筆字根表抄在鍵盤圖的後面,時時刻刻都在背,一有功夫就在鍵盤圖上敲,每天晚上都要練到凌晨才睡覺。
兩個禮拜下來,李巧玲已經能做到一分鐘敲四十多個字,一篇材料打下來,一個錯字都沒有。
"這丫頭很有天分。"
老闆對巧玲很滿意,她成了第一個開始正式工作的。
但是李巧玲對這裏的懷疑卻與日俱增。
"我聽王老師說,這些打字機一臺就要七千多塊。"
巧玲一邊磕着瓜子,一邊把自己的懷疑說給姐妹們聽,瓜子是杜麗娟爲慶祝她完成培訓特意買的。
"這麼貴的機器,他有五臺,可是打字社卻在簡陋的地下室裏,打字社除了他和王老師就沒別人了。"
“會不會是想白用你們,賺了錢就跑?”
“可是這能掙多少錢呢?機器錢都抵不過。”
“反正學會了,要不就別幹了。”
"已經幹了這麼多工作了,沒賺到錢太虧了,再說現在想去別的地方幹這個工作一時也找不到。"
"你呀,就是不甘心,抓住個機會就不想放手。"
吳鳳英的話說中了巧玲的心事,不管有什麼風險,機會都不能輕易從手中溜走。
工作像雪片般飛來。都是一些大部頭的小說手寫稿,巧玲真的好想認真讀一讀這些作品,可惜時間太緊了,她的大腦全程緊繃,再也沒有餘力去欣賞文學的美好。那些文字就像一個個陣地,除了攻克他們無法再做他想。
因爲是第一個學會的,所以李巧玲有權利選擇是做白班還是夜班,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選擇了夜班。
夜班的時候呂經理和王老師都在,因爲現在符合要求的有六個人,那五個都是白班,所以夜班就只有李巧玲一個。打字打到後半夜,李巧玲哈氣滿天,打字的速度也慢了下來。
"休息一會吧,反正這部分也差不多了。"
李巧玲感激的點點頭,趴在桌子上打起盹來,王老師見她睡着了,便信步進了呂經理的辦公室。
王老師進去的那一刻,李巧玲睜開了眼。她主動要求夜班,就是想尋找機會了解老闆的真實目的,知道真相才能把風險降到最低。
她輕手輕腳的接近辦公室,裏面傳來兩人的對話。
"你咋還讓她睡上了。"
巧玲聽出這是呂經理的聲音。
"這可是業務骨幹,累出個好歹的 誰出樣本啊?"
"這個速度太慢了,人家經銷社都已經催了。"
“他們有什麼可催的,租一天給他一天的錢,時間越長不是越賺嗎?”
"這五臺機器是人家工藝美院定的貨,經銷社藉口貨源緊張一直壓着不給,時間太長就可能把人家逼急了。"
"不會太長了,那幾個再過兩天差不多就成手了,到時候能保證一週就把樣本都打出來。不過話說回來,樣本給他們出了就能給打款嗎?"
“這你放心,只要這批樣本過了評審,出版社就給咱打款。”
“唉,我心裏還是有點沒底。”
"你就把心放肚子裏吧,這事你又沒露過面,全程都是我出面的,等錢一到手,就把機器一還,咱倆把錢一分,我就回老家了。我用的身份證都是假的,他們上哪找我去。"
"要不說你厲害,把出版社這幫領導哄得團團轉。竟然能讓他們相信用電子打字機把小說都打印出來這種鬼話。"
"人都是貪心不足蛇吞象,即想省錢自己還想要回扣。不騙他們騙誰呢?再說我之前爲了養熟他們可沒少下本錢。給他們那些好處不說,我的打字機,複印機可都是真的,他們憑啥不信?"
“這幾個女孩,我看過幾天還是給他們開點錢,把她們穩住了。”
"可以,另外再買點好喫好喝的,把她們哄開心了,把活幹漂亮了,到時候過評審就更容易。不過你記住了,千萬不要向她們透露咱們的真實信息,尤其是你,我事成之後就走了,你可還在北京城混呢。"
“放心,我一個大學老師,他們上哪見我去,再說該給她們的錢都給她們,就算到時候這裏關門了,她們也沒興趣刨根問底了。”
巧玲感覺腦門上冰涼,不知道何時大滴的汗珠順着鬢角淌下來。她小心翼翼的回到自己的工位,趴在桌上繼續裝睡。
事情已經很明顯了,這兩個人就像當初的姑父和老馬,只是他們做的事情比姑父和老馬嚴重多了。李巧玲心亂如麻,她不明白爲什麼自己總是能碰上這樣的事,難道真實老天爺在故意戲弄她嗎?
這件事巧玲沒敢和任何人說。她和呂經理商量改回了白班,晚上跟這些人呆在一起,太危險了。
第二天來到打字社,就像他們商量的一樣,中午的時候王老師買了麪包牛奶和一隻燒雞擺在她面前。
“以後咱們單位都供應午飯了。”
“謝謝領導。”
李巧玲強裝鎮定,努力不讓王老師看出自己有任何異常。
“等到所有人都完成了培訓,咱就要發工資了。”
“剛沒幹兩天咋就發工資。”
“咱們效益好,呂經理定的,以後都是預發工資,到了下一次開支時多退少補。不過我看以咱們的業務量,那隻能少補,不能多退。”
李巧玲表現的歡欣鼓舞,心裏卻更加的七上八下,她知道已經沒有時間再猶豫了。
下了班的李巧玲沒有回南苑,而是坐上公交車直奔槐樹斜街。
她氣喘吁吁的跑進派出所時,大部分人已經下了班,只有兩個人值班。
“請問張晨警官在麼?”
“他下班了,有什麼事可以跟我說。”
李巧玲抿了一下嘴脣,聲音帶着顫抖。
“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煩您找他回來,我有急事找他。”
桌子後面的女警官臉上現出明顯的不悅。
“你這不合紀律,要是公事就和我說,要是私事就明天等他上班再來。”
李巧玲一時語塞,緩緩轉身往外走去,但是走到一半,她停下了腳步,打字社不能再回去了,她也不想再重演一次公園的事情,命運既然這麼折騰自己,那就鬧他個天翻地覆。
“同志,你現在必須讓張晨回來!”
李巧玲重回屋裏,情緒激動的大喊大叫,一步步的逼近已經蒙了的女警官。
“我不能再等了,他要是不過來,我就去市局,後果他自己負責!”
女警官嚇得站起來,踉踉蹌蹌的往身後的樓梯跑。
“吳所,吳所快來呀。”
“誰呀,怎麼了?”
一箇中年警察急匆匆的從樓上跑下來,邊說話邊穿半搭着的警服。
“你是李巧玲吧?”
吳所長強打精神,睜着惺忪的睡眼打量着眼前這個女孩。
“是我,所長好,我有急事張警官。”
“有啥事不能跟我說嗎?”
李巧玲的腦子飛速的旋轉,權衡着各種利弊。
“吳所長,我願意跟您說,但還是希望您能讓張警官回來,因爲......因爲他了解我的情況,希望您能理解。”
吳所長這時睏意已經消散,聽完巧玲的話頓時瞭然,臉上掛着神祕的微笑。
“看來我們張晨工作的做的好啊,讓人民羣衆這麼信任他,放心小李,我現在就讓他回來,其實你的事情我都是瞭解的,你完全可以像信任他一樣信任我。”
張晨趕到派出所時,李巧玲已經把整件事情跟吳所長說了,他迅速拿來自己的記事本,搬了個凳子坐在兩人對面。
“小張,小李這個事不小,你現在就騎三輪摩托帶她去崇文分局,陪着她報案。直接找他們刑偵大隊的劉隊,就說我讓你們去的,我已經給他打過電話了。”
交代完的吳所長站起身,笑着和向巧玲伸出手。
“李巧玲同志,對你這種見義勇爲的行爲,我代表公安部門向你們表示感謝,我會跟局領導請示,對你進行表彰。”
李巧玲接住吳所長的手,深深的鞠躬。
“吳所長,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表彰的事我不敢想,還麻煩您在這件事上能不能儘量不要提我?”
吳所長疑惑的望着李巧玲,張警官及時湊到他身前。
“所長,巧玲的勞動證明還掛在槐樹飯店,如果她找工作的事......”
吳所長恍然大悟的點點頭,把巧玲的手握的更緊了。
“這是我疏忽了,當初你搬出去的事小張也跟我彙報過,看來這個事你確實承擔了很大的壓力,不容易啊。”
他鬆開李巧玲的手,在屋裏踱了幾步,像是在下很大的決心。
“到分局以後,不要提她工作的事,就說她是聽一個在那工作的姐妹跟她說的,現在那個人已經找不到了。分局那面,我跟劉隊說。”
李巧玲心裏的一塊石頭落了地,不斷的向吳所長道謝。
“不必謝,你冒着風險來舉報犯罪分子,我們應該保護你。你這種情況說大可大,說小可小,不提爲好。”
李巧玲的淚水不知不覺的留下來,她任其流着,沒有去擦。
錄完筆錄從分局出來,已經是晚上十點多種,張警官拉着李巧玲返回槐樹斜街,李巧玲不想驚動陳常山一家,決定去派出所休息一晚。
張警官在辦公室爲她放了一張摺疊牀上,又拿了一套嶄新的被褥。
“這事基本就這樣了。就像剛纔說的,你只是無意中聽到這個傳聞,然後因爲跟我比較熟,所以來向我反應,剩下的事公安機關去進行偵查,就和你無關了。明天早上,甚至可能今天半夜,分局就會去抓人了。他們也沒工夫想到底是哪裏泄露了。”
“張警官,多虧有您和吳所長,我纔不用惹上麻煩。”
“任何事情都不是一成不變的,你選擇了做有擔當的人,我們也應該向你學習。”
“不,我沒那麼好......”
李巧玲坐在摺疊牀邊,頭低的厲害。
“我做事情都是先考慮的自己,包括這件事,我也是害怕出事了會被牽連。”
“爲自己考慮不是壞事,重要的是做事情要有底線。”
張警官的目光越過巧玲看向窗外的夜色,眼中透着一絲悲涼。
“你能時刻反思自己行爲的對錯,這本身就很了不起,現在越來越多的人沒有這種意識了,這個社會......算了不說了,我希望你能一直堅持這一點,不管到什麼時候。”
“張警官,我會記住的。”
晚上的派出所一片靜寂,李巧玲躺在摺疊牀上,牀很硬,但是她卻感覺非常輕鬆,像是卸掉了一座山。
又沒了工作的巧玲決定休息幾天,這段時間實在太累了,反正錢還夠,她決定好好放鬆一下,然後就去作坊裏和鄭蘭芝一起幹。
一早上李巧玲換上自己最好的那件的藍色的確良襯衫和牛仔褲,收拾東西準備出門。此時外面突然傳來兩個女人高昂的叫罵聲,她走出房門,看到杜麗娟掐着腰站在院子裏,房東老太太站在自家正房的門前,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誰也不讓誰。
“我告訴你老太太,說出大天去也沒有這個道理,憑啥讓我搬啊,我差過你一分錢房租嗎?咱們是有合同的,合同沒到期你就不能趕我。”
老太太厭煩的想要不理娟子進屋,但是娟子高一聲低一聲的喊叫讓她沒法離開,無奈的又走回到院子裏。
“你一個姑娘家,能不能給自己留點臉面?有什麼事咱進屋說行不行?”
“不行,我怕啥呀,你都不讓我住了,我還要啥臉面,也不用進屋,你有啥話你就說,我沒啥揹人的。”
“唉,得,你要這麼說那就不怪我了,你認識大紅門錦繡服裝的何老闆不?”
杜麗娟的臉色變了變。
“不認識。”
“不認識?那個何老闆是我兒子朋友,前天來給我送東西,你出來晾衣服的時候,他就在正屋裏坐着,一眼就認出你了。你敢說你沒在朝陽白孔雀歌舞廳和他見過?”
娟子就像一顆被戳破的氣球,氣勢一下就沒了。抱著肩膀強撐出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什麼白孔雀歌舞廳,別聽他瞎說。”
老太太瞄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巧玲,無奈的嘆口氣,把剛纔高昂的音調壓低了幾分。
“娟子,老太太我不想爲難你,其實說實話,有些事還用別人告訴我嗎?你看看你這個髮型,你這高跟鞋,你身上這股香水味,還有白天不出門晚上不回來的勁頭,你是咋回事誰心裏沒數啊?”
杜麗娟兩隻手垂了下來,她也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巧玲,頭不自覺的低了下去。
“我幹啥和租房子有什麼關係?我從來沒欠過你房錢,再說那個姓何的去那喝酒跳舞行,我在那當服務員就不行?”
“哎呀我的姑娘啊,你能不能別跟我在這對付了,你那是不是服務員你自己知道,人家何老闆有錢在那消費和我們沒關係,可你幹那種工作,我家真不能租給你了,我兒子說了,只要你走,啥都好說,你要不走,那他就來跟你談。”
杜麗娟開始絕望的在院子裏來回轉圈,就像在努力擺脫厄運的糾纏。
“行啦娟子,我也知道你不容易,你就住到這個月底,這月租金我也不要了,你也照顧一下你大媽,別難爲我,成嗎?
看到娟子不再說話,老太太搖搖頭就進了屋。李巧玲走過來,用手扶住她的肩膀。
“走,進屋吧。”
“你都聽見了?”
“進屋。”
兩人進了杜麗娟的房間,巧玲坐在牀沿上,沉默不語。
“老太太沒撒謊,我現在是在白孔雀陪酒,只有陪酒,沒別的。”
“幹這種工作不是長久之計。”
“啥是長久之計?跟你們一樣天天這麼耗着,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嗎?”
李巧玲不再說話,她也沒有答案。兩人就這麼沉默了很久,直到吳鳳英走了進來。
“你在屋裏也聽見了?”
杜麗娟警覺的看着吳鳳英,巧玲明白相對於自己,她更怕吳鳳英對自己說什麼。
“你的事我早就明白,只不過不想說罷了。”
吳鳳英走到牀跟前,和巧玲肩並肩的坐下。
“既然你也要走,咱們今晚喫頓飯吧,我也要走了。”
巧玲訝異的看向鳳英,她微笑的用胳膊摟住她。
“家裏來信催了,我拖不起了,不找了,回去嫁人。”
當天晚上,三個人等鄭蘭芝下了班,一起來到大紅門市場邊上的一家涮肉館子。
“今兒我請,誰也別跟我搶。”
杜麗娟點了滿滿一桌子:羊肉、白菜、粉絲、凍豆腐、糖蒜,又要了一瓶二鍋頭,四瓶啤酒。銅鍋裏的炭火燒得通紅,鮮亮的湯頭沸騰起來,冒起一陣陣白氣。
李巧玲在槐樹飯店和陳常山喝過幾次酒,但都是小酌,今天的架勢她是第一次見,她沒想到的是這三個人竟然都很能和喝,沒一會每人面前的啤酒就乾沒了,開始拼白酒。
“巧玲,你養魚哪?”
杜麗娟滿臉通紅,指着巧玲面前還剩半瓶的啤酒,不滿的嚷嚷。
“啥意思?”
“就是裝假,不真心喝!”
“我沒有,我就是喝着慢,你看着。”
鄭蘭芝伸手去擋李巧玲。
“你別聽她忽悠......”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李巧玲把半瓶啤酒舉起來,對着瓶口一口氣都灌了下去。然後就是一陣翻江倒海,猛吃了幾口菜強壓了下去。
“好好好,啤酒沒了,咱們換白的。”
一瓶一斤的二鍋頭沒多久就見了底,桌上四個人東倒西歪,李巧玲感到眼前所有的東西都在跳舞,拿起筷子想夾一口涼菜解解嘴裏的腥辣,但是筷子在手裏怎麼都不聽指揮。
“杜麗娟,杜麗娟,你聽我一句行不?”
吳鳳英緊緊摟住杜麗娟的脖子,話裏帶着哭腔。
“你就換個活吧,女孩子幹這個活,就完啦。”
“完啦?咋完?我告訴你英子,你跟個見都沒見過的男人結婚,給他生孩子,給他當牛做馬一輩子,你這才叫完了知道不?”
“你放屁,我是高中生,我嫁的是村治保主任的兒子,我享一輩子福,你那是啥,說好聽了叫陪酒,說難聽了叫.....”
雲裏夢裏的李巧玲對吳鳳英的話卻反應的很快,她一手把吳鳳英的嘴捂住,只聽到一陣陣的嗚嗚聲。
“哼,我知道你要說我啥,你愛說啥說啥,反正我不會像你們這樣,折騰半天啥也得不着,等我賺夠了錢,我就回東北,自己開個飯店,誰知道我在外面幹啥,我找個俊小夥,我養着他,讓他天天陪我喝酒,氣死你們。”
吳鳳英用力的把李巧玲的手摁下,惱怒的衝鄭蘭芝吼。
“你是我們大姐,你咋不說話啊,你管管她啊。”
鄭蘭芝趴在桌上,兩隻手捂着頭,聽到鳳英叫她,頹然坐起,所有人才看到她臉上的淚痕。
“我哪有資格管你們,你們再怎麼樣還能決定走還是留,我連這個都說的不算。”
李巧玲晃晃蕩蕩的挪到鄭蘭芝身邊,拂去她臉上的淚水。
“大蘭姐,等過幾天我也去作坊,幫你一塊幹。”
“妹子,不是那事,本來我算計着再幹一年攢夠翻新房子的錢,就不在這受罪了。”
鄭蘭芝撫摸着滿是口子的雙手,淚水再一次涌出來。
“可我婆婆前兩天得了重病,花了一大筆錢,我這兩年都白乾了,還得從頭幹起。”
杜麗娟憤怒的拍着桌子,震得盤子叮噹響。
“讓你男人出來幹活,憑啥他在家享清閒,你在外面遭罪。”
“他在家種地也挺辛苦,再說他是一家之主,這拋頭露面的也不合適。”
李巧玲把鄭蘭芝的頭埋在自己懷裏,像哄小孩一樣撫慰着她。
“姐,放心吧,以後一切都會好的。”
“真的會好嗎?”
吳鳳英喃喃的說着,聲音輕的幾乎聽不見,杜麗娟靠在椅背上,閉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你們走前,我們一塊去天安門廣場拍張照吧,留個紀念。”
李巧玲突然想到這一點,未加思索就說了出來。
桌上沉默了很久。
“太貴了。”
鄭蘭芝的聲音從巧玲懷裏傳出來,不像是回答巧玲,更像是說給自己。
吳鳳英點了點頭
“是啊,算了吧,這北京就當我沒來過吧。”
“哈。”
杜麗娟喘出一口粗氣,猛地坐直了,看着桌旁的三人。
“你們說,我穿成這樣去天安門廣場,能不能把我當女流氓抓起來?”
四個人互相攙扶的從涮肉館出來,深一腳淺一腳的往浙江村走去,兩旁沒有路燈,天上沒有星星,只有半輪昏暗的月亮聊勝於無。女人們看不見前路,也無法調頭回去,只能硬撐着在黑暗中踉蹌前行。
李巧玲纏着鄭蘭芝走在最邊上,她剛開始對這種黑暗充滿恐懼,時間長了反倒適應了。她仰起頭,使勁盯着天空,似乎能看見一些零碎的星光,但是也不敢確定。在這無邊的黑暗中,吳鳳英剛纔的話不斷縈繞在她的心頭。
“真的會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