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天國---第四章 煎餅車

旅石
·
(修改过)
·
IPFS
·
李巧玲辦了暫住證,開始了新生活,但是新生活並沒有她想象的那樣順利。


陳常山回來時已經是下午了。


李巧玲正在擦拭桌椅板凳,今天飯店沒有開業,她從裏到外打掃了一遍,其實這裏每天打掃一點都不髒,但是這個時候她實在待不住。


陳常山進門同時也驚動了在廚房做飯的慧蓮,兩個人幾乎同時走到他面前。


“咋樣?”


“拿紙。”


“拿啥紙?”


“給巧玲寫個用工合同,按上我倆手印,下午我帶巧玲去勞動局辦用工證明。”


李巧玲手一鬆,抹布掉在了地上。慧蓮更是喜笑顏開。


“何主任答應了?”


“答應了。不過你下午得去趟居委會,她要跟你說點事。”


“不能難爲巧玲吧?”


“答應都答應了,還能難爲啥。”


陳常山看上去很輕鬆,端起涼白開一口氣喝了半缸。巧玲沒有再問,回屋找出自己的記事本,撕下一張空白紙,仔細把毛邊裁掉。


這是她寫的第二份用工合同了,和上次的嬉笑胡鬧相比,這一次是認真的,她寫的無比仔細,就像在寫高考卷一樣,只是,這次不能再失敗了。



下午去勞動局辦完用工證明,李巧玲就去了居委會。


何主任看了看用工證明,推回給李巧玲。


“就像當初說的,有了用工證明,你就按流程去派出所辦暫住證吧。”


“好的,謝謝主任。”


“別謝我,得謝你陳大哥。”


“是,要不是陳大哥收留我,我也沒這個機會。”


“你陳大哥兩口子都是老實人,經不起別人用心思。”


何主任靠在椅背上,看着李巧玲身後的門口,就像她不在這個屋裏。


“既然已經有了暫住證,就好好工作,好好生活。要懂得感恩,一定要遵紀守法,小心謹慎,別成天東想西想,不要給黨和國家添麻煩。”


“好大的帽子。”


李巧玲心裏暗自好笑,強制自己不要表現出來,事已至此,已經不可能再讓何主任對自己改觀了。


“主任放心,我一定好好工作。”


“以前的事,最好爛在肚子裏,跟人說話嘴嚴點。從上到下已經替你操了不少心,總不能一直圍着你轉。”


“讓各位領導費心了。”


何主任把目光移轉回來,冷冷的盯着巧玲掛滿了恭順的臉,挑不出一點毛病。


“李巧玲,你不是個凡人,但是佔大便宜和喫大虧的都是你們這種人。”


“我會牢記主任的教誨。”


何主任釋然的笑了,搖搖頭,把目光收回到桌前。


“我這沒事了,你去派出所找小張吧,我打完招呼了。”


派出所和居委會就隔了兩棟樓,佈局也都差不多,院裏停着兩輛挎鬥摩托,同樣種着巨大的槐樹。小張正蹲在院裏給自行車打氣,看見李巧玲,急忙把氣門芯擰緊,站了起來。

“你這事可算是有了結果了。”


“這段日子給您還有其他公安同志添了不少麻煩。”

李巧玲微微鞠躬,言語中帶着發自內心的感激。

“什麼麻煩不麻煩的,都要生活,這四九城裏誰不是想把日子過好,沒必要互相爲難。”

兩人相視而笑,沒再說什麼。小張領着巧玲進了屋,看了下她拿來的所有材料。

“基本全了,還差兩張一寸照片。”

“我現在去拍吧。”

“出門往東,過了副食店有個照相館。”


照相館裏光線很暗,牆上掛着幾幅放大的結婚照、全家福和個人照,記錄着人們幸福、光榮或是安逸的時刻。照相師傅頭髮梳得油亮,不斷指揮着巧玲的表情和姿勢。

“眼睛不要瞪太大,不要笑也別太嚴肅了。”

李巧玲搞不清這是什麼表情,只能微微把嘴抿了抿。

“對,就這樣,堅持住。”

照相師傅鑽進黑布,隨機聽到了咔噠一聲。

“一寸的四張,後天取。”

李巧玲擡頭看着牆上那些照片,那些別人的美好生活。

“師傅,我想照一張全身照。”

“二寸還是三寸?”

“三寸多少錢?”

“彩色十塊,黑白五塊。”

李巧玲的心顫了一下,咬了咬牙。

“要三寸,彩色的。”

背景是北京頤和園,她整了整襯衫領子,捋了捋頭髮。

“這回怎麼照?”

“傻孩子,這是你自己的照片了,當然想怎樣就怎樣啊,開心唄。”

“是啊,現在應該開心,不管未來有多難,至少現在應該是開心的。”

心裏這樣想着,臉上更是開了一朵花,那由衷的笑意不斷釋放,甚至不小心笑出了聲。

“好看啊,姑娘,我給你打個折,給我留一張當樣張吧。”

李巧玲繼續笑着,但是頭搖的堅決。

“不要,現在還不能給別人看。”


小張把暫住證交給巧玲,那是一張硬紙卡片,套着透明的塑料皮。

“有效期一年,保管好,丟了補辦很麻煩的。”

“丟不了。”

“別亂打包票。”小張笑了,“揣好吧。現在也算是北京人了。”

照片上的鋼印壓住了李巧玲半邊下巴,她的拇指在那圈凸起的紋路上來回摩挲。

“張警官,謝謝您。”

“以後說話做事都收着點。”小張把表格鎖進文件櫃,“既然長期住在這弦就不能太鬆。”

李巧玲點點頭,又想起一件事。

“張警官,還要麻煩您,我想往家裏打個長途,告訴我父親我暫住證辦下來了,我付電話費。”

小張擺擺手,讓巧玲坐下打,自己就出了屋。

李巧玲撥通了父親學校的電話,說明身份請他們去找李學仁。過了一會兒,話筒裏響起熟悉的聲音。

“喂?”

“爸,是我。”

“巧玲啊。”

“暫住證辦下來了。今天剛拿到手。”

話筒裏安靜了片刻。

“辦下來了?”

“嗯,我還在原先的招待所,現在改成飯店了,老闆是山東人,一家人都很好。”

“那挺好,這樣家裏就放心了。”

她聽不出電話那邊父親的情緒,也許這些在父親看來,也的確算不得什麼大事,在父親的眼裏,如何做永遠比做成了什麼更重要,可能自己永遠無法理解這一點。

“我照了張相,過兩天應該就能到家裏了。”

“那好啊,你媽天天唸叨。”父親的聲音終於有了些亮色,“你媽特別擔心你現在什麼樣。”

“我挺好的,都喫胖了,行了爸,要沒什麼事我就掛了,我這還是借用人家電話。”

“你等等,那個。。。。。。”

父親的聲音再次變的有些躊躇。

“正好你打過來了,有個事我想還是要告訴你。我前兩天碰見志強他爸了,他爸告訴我志強要結婚了。”

“和誰?”

“我不認識,聽志強他爸說女孩父親是縣運輸公司的副經理,好像是談了小半年了,志強他爸着急要抱孫子,就催着他結婚。”

北京六月的天氣已經有些悶熱,李巧玲因爲興奮一直都沒什麼感覺,可現在突然感到無比的煩躁。

“行,知道了。”

“你別多想,咱跟人家本來也沒定什麼。”

“是,我明白。”

“那就這樣。別浪費公家電話費了。”

“好,爸,您注意身體。”

李巧玲掛掉電話,向小張警官道了謝。走出了派出所。剛走幾步,突然一個趔趄,人行道上有一塊步道磚凸了起來,她沒注意被絆了一下。李巧玲低頭看着那塊磚,狠狠的踹了下去,一腳,兩腳,連踹了四五腳,踹的自己腳心生疼,不得不停下來。

李巧玲找了個地方坐下來,脫下鞋揉着自己的腳,揉着揉着撲哧一聲笑出來。

“我真是有病。”

腳不疼了,李巧玲站起身大步向前走,邊走邊哼着歌。

“從來不怨命運之錯,不怕旅途多坎坷。。。。。。”



夏天的槐樹飯店每天都營業到晚上八點多鐘,等客人都走了,店面收拾完,就已經快十點了。不過這一天店裏陳常山一家和李巧玲並沒有像往常那樣趕快洗漱休息,按照商量好的,他們在院裏擺了個小桌,陳常山切了個西瓜,四人圍坐在一起邊喫西瓜邊聊天。

“小樹,喫完這塊就去睡覺。”

慧蓮狠狠的瞪着小樹,試圖把他嚇走,但是小樹完全沒有畏懼。

“纔不,姨啥時睡我啥時睡。”

小樹一手啃着西瓜,一手摟着巧玲,態度堅決的像王二小。

“算了,反正明天不上學,咱一會就聊完了。”

陳常山離3人有一定距離,手裏掐着菸捲,最近他也抽上了大前門,不停的誇獎就是比散煙好抽。

“巧玲,我一個月給你開五十塊錢,你看咋樣。”

李巧玲看了看慧蓮,慧蓮邊笑邊點着頭,但是她能看出那笑容的僵硬。

“大哥,其實你心裏最有數,現在新鮮勁過了,飯店客流也就是這些熟客了,咱這裏又不是啥熱鬧地方,雖說是有幾個大學,但是老師學生基本不出來喫飯,這飯店一天二三十桌你和慧蓮姐完全能忙得過來,我幫不上什麼忙。根本不需要僱這份人工”

“哪能那麼說,多個人幫忙我倆不也能輕鬆點嗎,再說你幫小樹補習,生意上給我出出主意,這不都是活嗎?”

“這都只是幫忙而已,根本不用佔一個人工,而且說心裏話,我心思本來也不在這,我不一定啥時候就走了,還不如等啥時候需要了僱個得力的。”

一直沉默不語的慧蓮適時的插話了。

“也是,巧玲跟我說過,她想做的事可不是在咱這幹一輩子。”

陳常山橫了慧蓮一眼,沒理她,繼續衝着巧玲說。

“這不還沒找到合適活嗎,你就現在我這將就幹唄,再說咱合同都簽了。”

“那合同你是幫我忙,我是絕對不會要你錢的。其實我有個想法,想自己擺個攤,做點小買賣。我看現在街邊上擺攤的越來越多了,我也想試試,一方面賺點生活費,一方面也是積攢點經驗,等以後有機會再幹別的。”

陳常山掐滅了煙,湊近桌子拿起一塊西瓜。

“擺攤?賣啥?”

“這我還沒想好,我打算最近沒事的時候出去看看,看幹啥本錢小還好賣。”

慧蓮提出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擺攤得有執照吧?”

“哪那麼好辦。”陳常山邊啃西瓜邊說,“現在街邊擺攤的沒一個有執照的,根本不給辦。官不舉民不究的事。”

李巧玲心裏咯噔一下,又是官不舉民不究,這句話已經把姑父害了,自己會不會重蹈覆轍?

“慧蓮姐說的有道理,不過明知辦不了還去問也不好,我看這樣吧,明天我去找小袁,問她現在街邊攤都流行什麼,提一下我想賣東西的事情,小袁一定會跟主任說,主任如果不同意,她就會阻止我,那樣就算了。”


第二天李巧玲就去居委會找小袁聊天,閒聊中提起了自己想擺攤的事情,小袁的建議沒什麼建設性,說了一堆自己愛喫的東西,沒什麼能賣的。

不出她所料,沒過幾天陳常山就被何主任叫了去。

“何主任怎麼說?”

陳常山一回來,巧玲就迫不及待的問道。

“她沒說啥,就問你要賣啥,我說不是你賣,是我覺得店裏買賣一般,想多賺點,考慮出個路邊攤賣點喫食,你機靈能幹,所以想讓你去。”

李巧玲的心裏一熱,她欠陳常山一家的太多了。

“她答應了?”

“也談不上答不答應,就是說知道了,沒再說啥。”

李巧玲心裏有了底,只要沒設任何前提條件,就算成功了。

“我跟她的事情,就不多跟你說了,反正她是最希望我生意好的,我走了她就不好辦。”

“小攤的成本都由我來,收入咱倆對半分。”

“可拉倒吧,一個小攤能賺啥錢,你就當學做生意了。”

李巧玲知道八字還沒一撇,現在說太多隻會顯得矯情。現在更重要的是決定賣什麼。

“聽說過煎餅嗎?”

“聽說過,沒做過,我只烙過大餅。”

“那不一樣。”陳常山來了興頭,站起來侃侃而談,“煎餅是咱山東的主食,材料有好多種,白麪、小米、豆麪、玉米麪、地瓜面都可以做,特別薄的一層,可以包菜、包肉,包白糖,比饅頭大餅好喫多了,而且還可以放起來存很久。”

巧玲邊聽邊思考,忽然想起剛來北京時的記憶。

“大哥,我想起來了,我剛來北京的時候,在火車站出口看見過那種小攤,好像就是做你說的那種煎餅。”

“你說那個我知道,那不是山東煎餅,是天津的煎餅果子,我也是和北京人聊天的時候知道的,我還特意去看過,他們那個鏊子比我們的小,是用綠豆麪做的,我買了個嚐了,確實比我們山東煎餅好喫,還加雞蛋,加天津果子,但是他那東西不好存,時間長了就沒法吃了,其實就是當早餐喫,都是現做。”

“如果賣的話,是不是那種更適合。”

“我看這樣,咱兩種都做,弄一個比他們大的鏊子,我看他們一般都是用40的,我們山東那鏊子都是用1米的,咱也不整那麼大,咱整個60的,然後做一個50 的模子,放上模子就做煎餅果子,還比他們的大,拿下模子就做山東煎餅,每天都多做一些,存着慢慢賣,客人要哪種咱就做哪種,無非就是做兩種糊子。”

李巧玲佩服的五體投地,如果不是陳常山,自己是想不到這麼好的主意的。

“大哥,這生意必須算您一份了。”

“你要是本錢不夠我就給你拿點,等賺了錢再還我就是,不用算上我。”

“我本錢應該是夠的,錢都我來出,原料就拜託從咱飯店拿了,我出錢買。”

“行,我也不跟你客氣,你就按成本給我就是了,反正這是你自己的買賣,你就好好做。”

李巧玲沒有接話,她知道現在再爭也沒個結果,如果真能賺錢,到時候再給陳家分就是了。


準備工作如火如荼的展開,兩人在隔壁衚衕找到一家黑白鐵鋪子,訂做了一個鏊子和全套工具,鏊子是一塊圓形生鐵,中間微微鼓起,像一面倒扣的鑼。做好拿回家用鹼水刷了三遍,架在煤爐上燒透,抹上一層油,鏊面便黑亮黑亮的。

李巧玲走遍了周邊市場,磨破了嘴皮,終於找到了長期供貨的糧鋪,玉米、綠豆、小米都很齊全。材料頭天晚上泡上,一種玉米麪,一種綠豆麪,陳常山之前買了一個電磨來打豆漿賣,現在正好用上。

接下來就是技術培訓。

“看好了。”

陳常山舀起一勺糊子,倒在鏊子中間,竹耙子往上一搭,手腕子一轉,糊子便貼着鏊麪攤開,薄薄一層,就像圓規畫出來的。

“要是山東煎餅,翻兩個面就完事了,煎餅果子現在就要加料了。”

一個雞蛋磕上去,耙子一抹,蛋液鋪滿了整張餅。撒蔥花、芝麻,翻面,刷醬,放一片炸得焦黃的薄脆,四邊一折,剷起來,前後不過一分來鍾。

“你試試,手腕子使勁,胳膊別動。胳膊一動,餅就推走了。”

李巧玲接過耙子。

一開始不敢奢求攤圓,但起碼要能喫,可這也是不容易的。第一張攤得太厚,煎了半天中間還是生的,餅邊已經焦了。第二張轉到一半,餅被耙子刮破了。李巧玲越來越心急,一揚手碰上了鏊子邊,手背瞬間燙了個大泡。

小樹兩眼巴巴的盯着鏊子,壞一張就喫一張。喫到第六張,開始摸着肚皮往後縮。

“姨,別做了,我喫不下了。”

“姨還沒學會呢。”

“那我去街上找只小狗,給他喫。”

屋裏傳來巧慧淒厲的聲音。

“你敢!”

就這樣練了三天,餅終於攤圓了。厚薄適中,夾生破口也很少有了。李巧玲拉來陳常山給自己考試,看着她全程做完又喫掉。

“還得是年輕人,學東西就是快。”

送煤的老張家有一個廢棄的三輪車架子,便給了巧玲。巧玲要給他錢,老人執意不要。

“你姑父在時就給你家送煤了,這麼個破爛再要錢,我成啥了。”

雖說架子不要錢,可要能用還是要花很大力氣的。陳常山買來三個新車輪和全套鏈子腳蹬,又花錢焊了一個棚子,棚子裏是一個鐵皮箱,箱裏裝了個燒蜂窩煤的鐵爐子,鏊子架在上頭。三面鑲了玻璃,前頭留個口子遞餅,鐵皮箱旁邊存放糊子、雞蛋等各種材料。另外弄了一個小木盒用來收錢,這一套下來,也花了五十多快。

李巧玲用紅油漆在鐵皮箱子側面寫了四個字:特色煎餅,她怕煎字下面四個點點的不齊,乾脆畫了個一字。

剩下的就是決定在哪賣了。

主路上查的很嚴,看不見擺攤的,走進衚衕倒是沒人管,可也沒什麼客人,只有些大爺大媽擺開一張布賣肉賣青菜。公交車站旁邊倒是能看見擺攤的,但是至多也就一兩家,多了就擺不下了,而且同樣有人管,動不動就被戴紅袖標的追的滿街跑。

溜達了幾天,最終還是走到了北京語言學院這邊。巧玲本想避開這裏,但是離得不遠人又多的地方,也就只有這裏了。

學院正門和兩側都沒什麼人,李巧玲聽張警官說過,自從招待所出過事後,學校周邊都加強了管理,除了一個固定的報刊亭,其他什麼人都不讓在附近逗留。李巧玲走到學校後身,後門的這條路要比正路窄很多,幾乎沒什麼汽車,兩邊種着槐樹,樹蔭底下聚了一溜攤子。賣水果的,賣冰棍的,修自行車的,補鞋的,賣舊書的。攤子之間隔得的都很遠,攤販們一邊盯着攤子一邊警惕的看着四周,像是等待接頭的情報員。

道路盡頭的院牆開着一扇小鐵門,門的兩側一個攤子也沒有,顯然那裏是不許擺攤的。可能是沒有樹蔭的關係,鐵門周邊都也都空着。她最終選了鐵門附近的一塊空地設攤。


第一天,她六點到了這裏。把蜂窩煤點上,等爐子燒旺,鏊子熱透,開始攤大煎餅。

一個賣冰棍的老伯騎着三輪車路過,看到李巧玲,停下車搭話。

“姑娘,你要在這賣啊?”

“是大叔,我是賣煎餅的。”

“我勸你一句,別以爲這有個門就能有客,學校的人幾乎不從這個們走。這塊還沒樹,這大夏天,你站這曬一天老遭罪了,買東西的也嫌曬不是。”

“謝謝您大叔,我再琢磨琢磨。”

巧玲知道老人是好心,但是既然已經定在這,就先試試好了。

很快老人的話就被驗證了,一整天下來,那個鐵門沒有一個人出來,倒是經常有年輕人騎着自行車經過,但都是如飛鳥般掠過,從不看周遭一眼。偶爾經過的行人各個汗流浹背,看到樹蔭下的攤販還有可能過去瞅瞅,在太陽下炙烤的煎餅車根本就連看都不看一眼。巧玲站在烈日下整整一日,頭微微有些發昏,整個臉燙的通紅。

一天下來總共賣出去三個。

晚上八點,她把車蹬回槐樹飯店。慧蓮幫她卸東西,看到剩下的糊子分,苦笑了一下。

“沒事,剛開始都這樣。”

第二天賣了五個。第三天賣了兩個。

糊子放一天就會發酸,只能扔掉。巧玲開始減少分量只帶半桶,但一天下來還是幾乎全剩下。

賣冰棍的老人每天來的晚走的早,他的生意是最好的,經過巧玲攤位時他再次停下,從白漆木箱子拿出來一根小豆冰棍,遞給巧玲。

“姑娘,還不打算換地方”

李巧玲接過冰棍,從抽屜裏摸出五分錢塞給他。

“大叔,我還想在這試試,再說陰涼地方我看也沒什麼合適位置了。”

“你要非在這,就學我弄個太陽傘支着,起碼遮點陰涼。”

巧玲覺得老人說的有道理,她去雜貨市場選了一把五色的太陽傘,可以收放,帶一個鐵夾,能直接夾在三輪車上。買完了這把傘,巧玲算了一下自己的錢,就剩65了,她已經很久沒給陳常山交房費和飯費了,最近的食材費用也是欠着的,如果再做不成,就必須放棄了。

巧玲決定背水一戰,她把出攤的時間再次提前,凌晨四點鐘就騎着三輪出了門,她不知道這麼早是不是會有人,現在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凌晨四點多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巧玲和她的煎餅車孤零零的,像一座孤島。

大概五點半的時候,小鐵門吱呀一聲響了,一個人從鐵門裏跑了出來。

他個子很高,頭髮花白,腦門上都是汗,運動背心的前胸也溼了一片。他站在鐵門前,先做了一組跳躍動作,正要繼續跑,突然看到了巧玲的煎餅車。

他緩步走到車前,彎着腰,兩手撐着膝蓋喘氣,專注的看着正在攤煎餅的巧玲。

“這個……”老外指着鏊子,中國話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是煎餅果子?”

“這個不是,”巧玲沒有擡頭,繼續專心的攤着煎餅,“這是山東大煎餅,煎餅果子我也能煎。”

“有什麼區別?”

“這個是玉米麪的,硬一些,煎餅果子是綠豆麪的,是軟的。”

“每樣給我來一個。”

“好。”

李巧玲把攤好的大煎餅捲起來,中間刷了些醬和一根蔥。

“您試試,有些辣,稍等我現在給你做煎餅果子。”

老外拿過來咬了一大口,眼睛瞪得老大,張着嘴開始喘氣,說了句地道的北京話。

“夠勁!”

巧玲笑了,煎餅卷大蔥這個東西陳常山是不建議她賣的,但是她一直相信老外會喜歡這些奇怪的東西。她裝上模子,攤開綠豆麪,又把雞蛋磕上去,耙子一抹,金黃的蛋液鋪開來。

“等這個好了您還是喫這個,那個慢慢喫。”

老外點着頭,但還是又咬了一大口。李巧玲刷了甜醬,多加了一根火腿腸和一片菜葉,把餅摺好,用紙包了遞過去。老外接過來,一口咬下去,燙得直咧嘴,但還是堅持着吃了個精光。

“你這個還是帶火腿的,好喫。”

“我估計您喫過帶薄脆的,就給您換了火腿腸。”

“是喫過一次,但沒你的正宗。”

巧玲笑笑沒說話,老外們總是試圖在中國找到最正宗的東西,可誰又真能算正宗呢,他們能說清楚他們的披薩誰最正宗嗎?

他從短褲兜裏摸出一張兩塊的票子。李巧玲找給他一塊。

“你賣的太便宜了”

“都是這個價。”

他點點頭,指着自己。

“我是法國人,在這裏教書。我的名字是Blanc,中文的意思是白,白色的白。你可以叫我老白。”

巧玲微微頷首,她本想用英文回答,但想到他是法國人,自己又不會法語,就不要弄巧成拙了。

“您好,白先生,我叫李巧玲。”

第二天一早,老白又從小鐵門裏跑出來,身後跟着四個人,有男有女,都穿着運動衣。

“我們這些人平時都是在校園裏晨報,然後去食堂喫早飯,昨天我突然想出來跑跑,沒想到就碰到了你。”

老白一邊啃着煎餅卷大蔥,一邊嘶啞咧嘴的說着。

“這些人早就喫膩了包子和白粥了,以後沒事就來你這換換口味。”

李巧玲的攤位逐漸有了名氣,早上七點前後,車前就排起了隊。有個英國女孩幫巧玲在一塊一塊硬紙板寫了一行英文,掛在車邊上,意思是中國薄餅。

七月裏,語言學院的暑期短訓班開學了,一下子來了好幾百個外國學生。他們早上去上課,中午出來找喫的,邊喫東西邊抱怨學校的食堂排不上號還不好喫。晚上下了課,三三兩兩地在院牆外頭遛彎。這條街上頓時熱鬧了起來。

李巧玲逐漸能識別出不同國家的留學生,學會用不同的語言跟人打招呼,英語、法語、拉丁語、日語,時間長了甚至能夠簡短的聊幾句天。

賣冰棍的老人再路過的時候,臉上的神情從憐憫變成了羨慕。

“姑娘,你可趕上好時候了,現在這條街可比之前熱鬧多了。”

老人說的沒錯,這條街現在又多出了很多個小攤,賣地瓜的,賣烤腸的,甚至這兩天開始有兩個新疆人在晚上來賣羊肉串。李巧玲並不擔心被搶生意,這條街越繁榮,大家的生意越好做。

“叔,給我一根雪糕,純奶的。”

李巧玲付了錢,一口咬掉小半根,奶香在口中四溢,真是比小豆冰棍好喫太多了。




時間飛逝,很快一個月過去了。這天晚上她把攢下的錢倒在牀上,就着燈一張一張地理。一塊的,五毛的,兩毛的,一毛的,分票,鋼鏰兒,各摞一堆。連續數了三遍。

除去本錢,淨落二百一十三塊六毛。

她坐在牀沿上,盯着錢看了很久。最終把錢收進一個鐵皮餅乾盒,蓋子壓緊,塞到了枕頭底下。

第二天她沒出攤,而是去了一趟百貨商店。過了這麼久,該對大家表達自己的心意了。

陳常山一家興奮的欣賞着自己的禮物,巧玲送給陳常山一雙藍邊白麪的回力鞋,代替那雙從山東一路穿來的黑布鞋。送給慧蓮的是一條淺藍色的紗巾,薄得能透進燈光。小樹的禮物最貴,是一支英雄鋼筆。金色的筆尖閃閃發光。

“現在不許用,等你上中學了再用。”

慧蓮搶過鋼筆盒,塞進櫃子底下,完全不管小樹委屈的眼神。陳常山憐惜的看着兒子,想說什麼終究沒說出口,最終轉向了巧玲。

“今天不出攤,我做幾個好菜,咱喝點。”

“好,你們先喫,我現在要抓緊出去一趟,一會就回來。”

李巧玲趕在午休時間趕到了居委會分別把何主任和小袁悄悄叫了出來。

何主任看着手裏的霞飛增白粉蜜,臉上帶着似有似無的笑。

“有了錢就多提高自己,改善一下生活,浪費這錢幹啥。”

“沒您我就沒有現在,這只是我的一點心意。”

巧玲不在乎何主任是否領情,該做的總是要做的。

小袁迫不及待的拆開了香水盒就往自己身上噴。

“夢巴黎啊,很貴吧?”

“不貴,姐姐我現在有錢。”

“你還是低調點,何主任可是經常提起你,好話不多。”

“所以啊。。。。。。”

“所以什麼?”

“沒什麼,”巧玲搖搖頭,“你回去吧,收好,別讓人看見,我有事先走了。”

李巧玲把皮夾子送到張警官的面前,張警官極力的推脫。

“這絕對不行。”

“張警官,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感謝你這個朋友。”

“我們當然是朋友,但是朋友不一定要送禮物。”

張警官的臉上帶着從未有過的嚴肅,如果當初他是這副表情,巧玲一定不敢向他尋求任何幫助。

“君子之交淡如水,巧玲,我們這個社會有些規則存在,不一定等於是對的。”

李巧玲點了點頭,她感受到張警官絕不是在客套。她再次向他表達了謝意,便準備轉身離開。

“巧玲,我提醒你一下,不要去市局。”

李巧玲笑了,衝張警官點點頭。她確實給當初審訊自己的老警察準備了禮物,是一隻打火機,但是她從沒奢望有機會送出去。至於爲什麼要買一份送不出去的禮物,她自己也說不清。





轉眼到了8月末,短期班的學生已經走了,但是卻不用發愁客流,現在不只是學院的師生,周圍衚衕的人也養成了來這條街逛逛的習慣。巧玲改變了策略,早上五點多出來賣早餐,煎餅果子搭配豆漿、茶葉蛋賣的很快,十點左右收攤回去在飯店幫忙洗菜備料,順便把煎餅材料備好,下午4點多鐘再出來,以賣山東大煎餅爲主,又增加了牛肉餅、午餐肉、豆腐乾、各種蔬菜等配料,一般到六七點鐘就基本賣完了,這天也是如此,太陽已經徐徐落下,李巧玲正拿鏟子刮鏊子上的焦渣,準備收攤。

“請問,還有嗎?”

聲音很耳熟,帶着點口音,略有些生硬。

李巧玲停了一下,繼續幹着手裏的活沒擡頭。

“都賣完了,去別家看看吧。”

“不記得我了?”

李巧玲無奈的嘆氣,擡起了頭。

和她猜的一樣,那個緬甸人站在她面前,比巧玲記憶裏的樣子還要清瘦一點,但依然是那樣沉穩。白襯衣泛着洗了很多遍的黃白色。額頭左側有一道細細的、已經結痂的疤。

“前進招待所。”他靜靜的看着她,和那天沒有什麼不同,“那天我給你惹了大麻煩。”

李巧玲沒應聲,開始迅速的收拾工具,封掉爐子。蜂窩煤燒了一整天,火還旺着,她往爐口壓上一塊溼煤,一股嗆人的白煙竄起來,嗆得她咳了幾聲,眼睛薰得通紅。男人的手動了動,終究還是放下了。

“那天的事,對不起。”他說得很慢,“你工作沒了,是吧?”

“和你沒關係。”

李巧玲鎖上裝錢的抽屜,開始調整車把上車。

“巧玲女士,你別誤會,我不是來找麻煩的。”

李巧玲正要蹬車離開,聽到他的話迅速停下,警惕的看着對方。

“你怎麼找到我的?你怎麼知道我叫什麼?”

“我是來學院辦事,一個同學告訴我你在這裏出攤,他也是聽別人說你叫巧玲。”

“他見過我?”

“上次的事,他也在場。”

“總不會是打你的那個人吧?”

“不,是他身邊的那個。”

李巧玲點點頭,只要沒什麼麻煩,就沒必要深究了。她用力一蹬,煎餅車迅速向街口駛去。

“我叫覺敏。後面傳來響亮的喊聲,“上次的事很對不起,如果需要什麼,請不要客氣。”

李巧玲煞住了車,回頭望着這個男人,瘦削的他兀自站着,就像槐樹長出的新枝。

“請不要再來找我了,上次的事本來也是招待所的問題,和你無關,你不欠我什麼。”

不等覺敏迴應,她再次騎上車加速離去,消失在了街道盡頭。


接下來的日子照常過着,巧玲強迫自己儘快忘掉這段插曲,現在沒有什麼比自己的煎餅車更重要。客源逐漸固定,收入也逐漸固定,巧玲計算着收入,一年以後,自己應該會攢下三千塊錢,到時候就要考慮下一步做什麼了,不對,不是那時候,是現在就要開始思考。

巧玲開始跟每一個老師或者學生請教,自己這個農村來的丫頭在北京能做什麼。而每個人的答案也都不盡相同。

“你應該把英語好好補一補,去給外國人當導遊,這行現在很缺人。”

“你報個會計班吧,現在很多單位招財務的。”

“你這麼漂亮,還不怯場,挺適合去大商場當售貨員,不過那些國營商店可不太容易進。”

在她聽來這些話都如同海市蜃樓,看得到卻摸不到。不過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想找好工作要麼有關係要麼自己有真本事,而這兩樣,目前自己都沒有。


夏天的暴雨和高溫同樣難纏,幾經沖刷的道路變得泥濘不堪,雨剛停,李巧玲就騎着三輪車在殘破的道路上艱難前行,車斗裏沉重無比,轉向十分困難,一不留神輪子掉進一個深坑卡住了,她用力蹬輪,卻聽嘩啦一聲,車鏈子掉了。

巧玲無奈的蹲下扒拉鍊子。鏈條上糊滿了黑油和泥漿,她剛掛上一節,一鬆勁,又滑了下去。

“我來。”

覺敏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她身後。他把手裏的紙箱放在矮牆上,蹲到車前用一隻手捏住鏈條,另一隻手倒着轉了半圈腳蹬子,鏈子咔的一聲就掛上了齒輪。他又伸手尋找後軸,摸到一顆鬆了的螺母,捏住擰了幾圈。

完事後他站起來,兩隻手油黑,指縫裏都是泥。

李巧玲從車斗裏拿出一卷衛生紙,撕下長長一截,遞給覺敏。

“你咋又來了?”

“我來送個東西。”

他去矮牆拿起紙箱子,放到三輪車上打開。裏面是一個嶄新的煤油爐,鐵皮噴着綠漆,爐頭上一圈白色的燈芯。

“那天我看你那個爐子煙很大,使用起來很不方便。”他說,“這是煤油爐,點着了就能用,火大火小,擰這裏就可以。分量也輕,用起來很方便。”

李巧玲看着那個爐子,沒有去碰。

“這個我買不起。”

“我送你。”

巧玲笑着搖頭。

“我說過,那件事和你無關,你不用表示什麼。”

“真正與那件事無關的只有你。”

覺敏把煤油爐裝回箱子,放在車斗裏。

“我大概知道了你姑父的事情,你完全是被牽扯進來的,而引發這件事情的是我,其實那天那兩個英國記者是準備在招待所外面偷拍的,因爲我衝進了招待所,他們怕我們跑掉所以也衝了進去,可以說無論是你還是招待所,如果沒有我都不會出事。”

李巧玲知道自己應該恨眼前這個男人,但是不知道是經歷了這麼多已經麻木,還是因爲有了新的目標,她的心裏就好像一汪春水毫無波瀾。

“你想太多了,這些事情都是必然發生的,所謂因果不過都是個人的想象罷了。”

覺敏微微瞪大了眼睛,顯然他沒想到一個女孩子會說出這種話。

“看來你經歷了很多你這個年齡本不該經歷的事情。不過我還是希望你收下,我已經買了,退不了了,就算你不要我也不會拿走,實在不行你找個垃圾桶扔掉就是了。”

巧玲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你們緬甸人都這麼。。。。。。。這麼豪爽嗎?”

覺敏也跟着笑起來。

“你是想說無賴嗎?”

“那是你說的。”

李巧玲徑自走向三輪車,看了一眼煤油爐。

“我收下這個,你就不會再來了吧?”

“我今天本來就是來做個了結,以後我都不會再來了。”

“那好,那謝謝您,我收下了。”

李巧玲大方的鞠了個躬,來到煎餅車旁整理了一下,她想了想,從車裏找出上午做的山東大煎餅,差不多有十多張。

“這些煎餅給你,就算給你的回禮吧,你別嫌寒酸。”

覺敏接過煎餅掰了一快放進嘴裏。

“謝謝,我還真沒喫過。”

李巧玲不再搭話,擺了擺手,上了三輪車,頭也不回的走了。


煤油爐在李巧玲屋裏擱了兩天。

討厭的雨時下時停,蜂窩煤都受了潮。李巧玲蹲在院子裏扇了半個鐘頭,扇得滿院子煙,爐子還是半死不活。陳常山從屋裏走出來,看了一眼,去巧玲房間把紙箱子拎了出來。

“這麼好的東西,你就用唄。”

他找了塊鐵皮,把車上的爐膛改了改,煤油爐正好卡進去。燈芯一點,一圈火苗呼地躥起來,不到一袋煙的工夫,鏊子就熱透了。

“這麼好的東西,人家有心啊。”陳常山在有心兩個字上拉長了聲調,意味深長的看了巧玲一眼。

巧玲笑笑沒說話。


小袁最近時不時就跑來幫忙。

這天正趕上早上人多,巧玲攤煎餅,她在旁邊收錢。一眼看到了爐膛裏的新爐子。

“喲,換爐子啦?”

“嗯。”

“這可是稀罕物,好多人有票都買不到。”小袁眨眨眼,“你自己買的?”

“嗯。”

“真假的,你咋買到的,你也沒有票啊,在黑市買的?”

李巧玲心裏咯噔一下,知道自己說錯了話。

“其實。。。。。。是陳大哥送我的。”

“陳大哥?他還有這本事,我聽說他新安那個抽油煙機還是託何主任託人買的。”

李巧玲的手裏亂了節奏,半天也做不完一套煎餅,顧客開始不滿的咳嗽。

“你別給我搗亂了,都打擾我幹活了。”

小袁不滿的嘆口氣。

“就這點小事都不跟我說實話,虧得還是好姐妹呢,我又不能出去亂說。”

李巧玲知道現在就算不說,也已經引起懷疑了。與其這樣沒完沒了,還不如趕快解決。

“不是不想跟你說,是怕你誤會。告訴你可別出去亂說。”

“咋可能,我一個居委會的臨時工,能跟誰說去。”

事已至此想再遮掩已不可能,李巧玲只能後悔一開始沒想好應對的話,自己還是太嫩了。

“是那個緬甸人買的。”

“賭博那個?”

“不是,後進來的那個,他覺得那件事挺對不住我的,就買了這個爐子表達歉意。”

“那他還挺有心的。”

小袁沒再說什麼,照常幹着活。但是李巧玲知道,麻煩來了。


正如預料的那樣,何主任和張警官第二天晚上就上了門。

巧玲騎着三輪迴來時,兩個人已經在等她了。何主任坐在靠門的那張桌子邊上,小張站在她身後,手裏捏着大檐帽。

陳常山衝巧玲微微搖了搖頭,馬上被何主任發覺,馬上被狠狠瞪了一眼,不得不低下了頭。

“李巧玲。”何主任沒起身,“你車上那個煤油爐,誰給的?”

李巧玲沒有馬上回答,她走進屋把鑰匙扔在櫃檯上,拿起自己的茶缸喝了口水。

“那個受了傷的緬甸人給的,他說是跟我表示歉意。”


“他給你你就要?”何主任猛地站起來,直視着李巧玲,“你當初怎麼承諾的你還記不記得?”

“我記得。”李巧玲挺直了腰,同樣直視着何主任,“他第一次來我就明確告訴他不要再來了,前幾天來執意要給我煤油爐我也拒絕了,但他堅持把東西留下我也沒辦法,而且他也說了以後不會再找我,這你們都可以調查。”

“那你不還是用了?”

“我爲什麼不能用,”李巧玲的臉漲得通紅,語速開始加快,“一個爐子,他堅持送給我,又不是我搶的。這是我倆之間的事情,我又沒做什麼不該做的。”

前廳裏一時靜的嚇人。門外的路燈亮着,白光從門口斜照進來,落在屋內衆人身上。

何主任扭頭看向張警官。

“小張,你怎麼看。”

小張微微低着頭,把帽子在手裏緩緩轉動,直到警徽與自己的目光相對。

“何主任,我今天就是來了解了解情況。”他說,“等我回去跟所裏彙報,看是什麼意見。”

何主任看着他,嘴角帶出一絲冷笑。

“行,今天先這樣吧。”

她站起來,把椅子往後一推,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小張衝陳常山點點頭,又看了一眼李巧玲,跟着何主任走了出去。

陳常山拿起暖水瓶往李巧玲的茶缸裏倒了些熱水。

“多喝點水,早點睡吧。”

“大哥,看來我該走了。”

“別忙,看看再說。我感覺你這也不算犯啥錯誤。”

李巧玲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沒說話。


事情當然不會這麼算了。

三天後的一個早上,煎餅車前排着長隊,李巧玲正全神貫注的煎着煎餅,忽然想起一陣巨大的汽車聲響。

一輛北京130卡車開了進來,後頭跟着一輛挎鬥摩托。車輛急停,一夥人紛紛跳下,有戴紅袖標的,有戴大檐帽的。

“市容和工商所的人來了,快跑啊。”

不知是是誰喊了一聲,整條街的商販開始聞風而動,三輪車、小推車和揹着包袱的人向着相反的方向狂奔,街上遍地都是扔下的東西。

市容監察隊和工商所的人過去也會來,但一般都是是兩個人過來散步式的走一走,邊走邊囑咐兩句。畢竟背後大家都已經意思過了,心裏都有數。但是現在這個陣仗,是個傻子也知道來者不善。

車上跳下來的人只有兩三個吆喝着衝其他商販走去,剩下的圍成一個半圈,向着李巧玲的煎餅車逼來。

李巧玲並沒有跑,雖然排隊的人們已經都走了,但是要把一個正在運作的煎餅車收拾好,是需要時間的,而且她知道,跑是沒有意義的。

檢查的人包住了煎餅車,領頭的一箇中年男人看了看鐵皮箱子側面的紅字。

“你的車?”

“是。”

“營業執照拿出來。”

李巧玲從襯衫口袋裏掏出暫住證遞給對方。

“我們這條街的人都沒營業執照,幹了好久了,你們之前也沒說不行,這是我的暫住證。”

“你跟我說這個沒用。”他回頭衝身後一擺手,“無照經營,車扣了。”

兩個年輕人上前,一左一右抓住車斗。擰滅了煤油爐,開始清理攤上的東西

李巧玲一把拽住車座,死死摁着。

“同志,罰款我交,多少我都交,車給我留下。”

領頭的男人走過來,按住她的手,硬拉着她往旁邊走了幾步,背過身去,聲音壓得很低。

“姑娘,你剛纔自己也說了,這一片擺攤的,我們平時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今天是上頭打了招呼,點名要整頓這條街。沒執照的,一律按規定辦。”他拍了拍她肩膀,“你別爲難我們,我們也不容易。”

李巧玲低下了頭,沒有再爭執。

中年男人低下了頭,從挎包裏掏出一本單據,刷刷寫了幾行,撕下一張遞給她。

“沒收物品清單,你收着,算個依據。”

的三輪車被擡上車廂,那個綠漆的煤油爐卡在爐膛裏,在太陽底下閃了一下。挎鬥摩托先開走,卡車跟在後頭。

李巧玲站在原地,手裏捏着那張清單。

路上空蕩蕩的。剛纔排隊的人都散了,那些攤子一個也沒回來。那塊空地上只剩倒出來的一攤糊子,幾個碎蛋殼。


“我去找何主任。”

陳常山起身找自己那雙回力鞋,卻被慧蓮叫住。

“你找她咋說?”

“還能咋說,就說這煎餅車是咱飯店的,咱飯店有執照,憑啥沒收。”

慧蓮看看丈夫,又看看巧玲,想說的話終究還是嚥了回去。

“大哥你不能去,你要是這麼說,就是違規經營,你們也搭進去了。”

“那咋辦,東西就不要了?”

巧玲笑了笑。“順其自然吧。”

她拿出那份沒收清單仔細的又讀了一遍,然後一條一條的撕了,撕的很碎。


飯店打了烊,李巧玲幫着慧蓮收拾着每一個房間,有說有笑,慧蓮儘量迴應着她,但是很勉強。

“你好,請問李巧玲在嗎?”

又是那個熟悉的聲音。

巧玲走出屋,看到覺敏站在門口,沒有走進來。

“你有事?”她拿着抹布繼續擦着櫃檯,雖然她記得很清楚,這裏自己剛擦過。

“我聽說,你的車……”

“讓人扣了。”李巧玲說,“連你那個爐子一塊兒。”

覺敏走進了飯店,試圖靠近她,但是剛往前走了兩步,李巧玲便扔下抹布,盯着他,帶着怒意。

“你還有什麼事?”

“也許我能幫忙。”

“不必了,你對我最大的幫忙就是離我遠點。事到如今我也不客氣了,我來到北京這段時間,所有人對我都很好,真的,哪怕是一些表面對我不好的人,但我覺得也都是我的恩人,只有你,不管你自己是怎麼想的,你就是我的剋星。”

覺敏站在原地,還是之前那種沉靜的表情。

“也許你說的有道理,我這個人可能確實會傷害身邊的人。”

“你是什麼人和我無關,我只是拜託你,不要再在我的生活裏出現了,可以嗎?”

覺敏點點頭,走向門口,就在馬上要出門時,他突然又站住回過頭來。

“你放心,我不會再打擾你,但是我的過失我一定會彌補。”

李巧玲拿起身邊的抹布,猛地朝覺敏扔了過去,抹布正好蓋在了他的頭上,他把抹布拿下來,抹了一下嘴角,衝巧玲笑了笑。

“滾!”

伴着巧玲的怒吼,覺敏走出了槐樹飯店,消失在黑暗中。巧玲望着那已經看不到的背景,臉上浮起一抹笑意,她想把笑容收回去,不但沒止住,卻笑出了聲,笑聲越來越大,淚花隨着笑聲飛濺出來,整個人笑的趴在了櫃檯上。

“丫頭,你咋了?”陳常山、慧蓮和小樹都跑了出來,緊張的看着她。

“沒事,想起點好笑的事。”

李巧玲從地上拿起那塊抹布,又向門外黑暗的衚衕看了一眼,關上了門。

“大哥,我又有點餓了,咱們再喫點夜宵吧。”

CC BY-NC-ND 4.0 授权
已推荐到频道:创作・小说
旅石第一次尝试写作,如果幼稚的文字伤害到你,还挺海涵。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

夢中天國---第六章 王府井 上

夢中天國
6 篇作品

夢中天國--第五章 浙江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