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 复活节的喜鹊
小澈离开的那天早晨,茵茵没有注意到任何预兆。
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复活节周日,邻居们大多开车外出度假了,整个街区安静极了。只有喜鹊或者乌鸦掠过屋顶时发出的一两声鸣叫。没有不速之客,没有停在门口的陌生车辆,没有任何电话或短信,也没发生任何值得记住的事情,哪怕只是某个吵闹的青少年猛轰汽车油门的声音。
茵茵九点十分左右醒来,天光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缝照到地毯上,投下一道亮亮的光斑。她眯起眼睛扭转头,发现小澈已经醒了,正盯着天花板发呆。她呓语一声,小澈就像收到指令的机器人一样靠过来,钻进了她的怀里。
茵茵开始讲起自己的梦。一座怎样也爬不到顶的高山,中途甚至还下起了雨。小澈静静地听着,没有回应。那也没有什么,她有时会回应,有时不会。茵茵记得自己还佯装生气,抱怨了一句小澈没听她说话。
“你又在想什么?”
小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在想人为什么要醒过来。”
茵茵正要接话,窗外忽然传来“咚”的一声。一只鸟在窗台上,用喙啄了一下玻璃。茵茵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窗帘挡住了视线。那只鸟又啄了一下,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等她回过头来,小澈已经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什么鸟啊,大早上的。”茵茵嘟囔了一句。
小澈没有回应。茵茵后来反复回想那个瞬间——如果那只鸟没有啄玻璃,她会说什么?她会问“你什么意思”,还是笑着说“你又犯病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一声啄窗,像一把剪刀,把一根可能通往某个地方的线剪断了。那之后,小澈再也没有说过那种话。她们像往常一样起了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茵茵当时没当回事。小澈经常说那种话,语调平平的,像在陈述天气。比如“刷牙好无聊”“等红灯的三十秒好长”。茵茵有时候会接一句“那你想怎样”,小澈就笑一下,那种把嘴角提起来的笑,眼睛没有温度。
她们刚在一起的时候,茵茵还会追问。有一次小澈说“活着就是重复,你不觉得烦吗”,茵茵说“可是每天都有不一样的事情啊”。小澈想了想说:“不一样的事情只是重复的装饰品,底色没变过。”茵茵当时觉得这话很酷,还拿手机记了下来。后来她翻到那条备忘录,底下她写了一句备注:“小澈今天又发表悲观言论,可爱。”她那时真的觉得可爱。
那天早晨她们像往常一样嬉闹一会,起床洗漱,争抢唯一的卫生间,然后一起吃一顿简单的早餐,牛奶配果酱面包。小澈吃得很少,面包没动,牛奶喝了一半。茵茵问“饱了?”,小澈点点头。茵茵没有多问,她总是吃得很少。
若说那天有什么不对劲,便是小澈变得比以往更粘人了一些。以往她会利落地起床,洗漱,准备早餐。但那天她躺在被窝里抱着茵茵的胳膊不肯松开,茵茵记得自己还故作嫌弃地甩了甩胳膊,背过身去。小澈却扳过她的肩膀,趴在她身上,将头放在小肚子上。茵茵甚至能感受到呼吸时腹部所承受的压力,小澈的脸颊跟自己皮肤贴合时的触感。那触感后来在回忆里变得很重,像一块烙铁,每次想起来都会再烫一次。
还有那天上午,小澈的月经量突然增加,是以往的两倍多。刚换上半小时的卫生巾很快就被经血灌满了,甚至侧漏到了内裤上。茵茵帮她找干净的内裤,小澈坐在马桶上,看着卫生巾上那滩暗红色,忽然说:“每个月都要这样,一直到五十岁。”
“嗯,”茵茵随口说,“所以当女人很烦啊。”
小澈没接话。茵茵后来反复回想这句话,想不出哪里不对,只觉得肚子上的皮肤还在发烫——小澈趴过的地方。
小澈偶尔也会有不那么厌倦的时候。茵茵记得有一年秋天,她们去郊外的银杏林。阳光把整条路照成金色,风一吹,叶子像蝴蝶一样往下掉。小澈走在前面,停下来,仰起头,伸出双手去接那些落叶。有一片正好落在她掌心里,她低下头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来,对茵茵笑了一下。不是嘴角提起来的那种笑,是眼睛先弯了,然后笑意才慢慢漫到脸上。茵茵当时觉得好看,拍了张照片。
后来她翻看那张照片无数遍,想从那笑容里找出一点“表演”的痕迹,但找不到。她觉得那是真的。小澈那一刻是真的觉得好看。只是好看不够。好看的叶子会落,落完就没有了,而明天早上还是要醒过来。
那天早晨卫生间的水龙头关不紧,水滴落在瓷砖上,一下,两下,三下。茵茵听着那个声音换好了衣服,小澈站在洗手台前,看着水滴发呆。茵茵说“走啦”,小澈才回过神来。
出门前小澈追到门口来送她。茵茵边穿鞋边问:“晚上想吃什么?”
小澈没有回答。
茵茵以为她没听见,又问了一遍。小澈还是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种奇怪的光。茵茵当时觉得那是在撒娇,便凑过去在她唇上印了一个吻。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小澈站在门框里,一只手扶着门边。走廊的光线从她身后打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
“进去吧,”茵茵说,“外面冷。”
小澈没有动。
茵茵笑了笑,转身走了。她记得自己走进电梯时,从渐渐合拢的门缝里看见小澈还站在那里。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似乎看见小澈抬起了手,但那只手只举到一半就停住了,像信号不好的电话突然断了线。
后来茵茵无数次回想那个画面。那只手是要挥手告别,还是想抓住什么?她永远不可能知道了。就像她永远不可能知道那天在床上的某一个时刻,小澈趴在她肚子上之后是不是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轻得像水底冒上来的气泡。茵茵当时没听清,问了句“什么”,小澈摇了摇头,把脸埋进她的睡衣里,没有再说话。
后来茵茵试着根据小澈嘴唇的动作去推测那句话,但太模糊了。也许是“没事”,也许是“别走”,也许只是一声叹息。也许什么都没说,是茵茵的记忆在后来的日日夜夜里自动填充了那个气泡,因为空白太让人发疯了。
那天下午茵茵上班时,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小澈发的一条消息。很短,就两个字:“好累。”
茵茵回复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包。小澈没有回。
后来茵茵翻看从前的聊天记录,发现小澈经常说这两个字。“好累”“好困”“好没意思”“又要”——“又要上班”“又要吃饭”“又要洗澡”。茵茵以前都当成了撒娇或抱怨,偶尔回一句“我也是”。她从来没有问过,你说的累,到底是什么意思。有一次她难得认真地问了,小澈说:“就像演一个角色,演了很久,想脱戏服但是脱不掉。”茵茵说“那你换一个角色演”,小澈沉默了很久,说:“没有别的角色了。”
茵茵现在想起来,觉得那句话像一把刀。她当时什么都没听懂。
小澈离开后的第三天,茵茵去她的公司收拾私人物品。小澈的工位很干净,只有一个马克杯、一盆绿萝、一个笔记本。笔记本里没有写日记,只有一些会议记录和工作待办,字迹工整,看不出任何异常。她的同事说小澈“工作认真”“不太爱说话”“人挺好的”。没有一个人提到她有什么不对劲。主管说上周的绩效评估她拿了B+,一切正常。茵茵站在那个工位前,觉得小澈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又好像把自己擦得太干净了,干净到连一丝痕迹都不愿意留下。
茵茵把马克杯拿走了。杯子里面还有一层薄薄的茶渍,她一直没洗。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茵茵开始失眠。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而是她不敢闭眼,因为一闭眼那个早晨就会重新播放,而且每次都多出一些新的细节。有一次她“记起来”,那天早上果酱瓶上有一只蚂蚁,很小,褐色,在瓶口边缘绕圈。小澈没有弹走它,而是引到指尖上,走到窗边放了出去。
但这是真的吗?她们住在七楼。七楼的果酱瓶上怎么会有蚂蚁?茵茵不确定了。也许根本没有蚂蚁,是后来她太需要一个预兆,才从记忆里凭空捏造了出来。
还有一次她“记起来”,那天早上小澈的卫生巾不是自己换的,是茵茵帮她换的。她看见小澈从卫生间出来脸色发白,内裤上洇了一片暗红,便让她躺回床上,自己拿了新的帮她换上。她记得手指触到小澈皮肤时比平时凉一些,小澈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但这个画面以前从未出现过。它突然冒了出来,像一株杂草从水泥缝里钻出来,长得理直气壮。茵茵不知道该相信哪一个版本的记忆。那个什么预兆都没有的原本,还是这个她在事后拼命添加细节的版本。
有一段时间茵茵恨小澈。不是那种剧烈的恨,是一种冷冰冰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她觉得小澈太自私了,把所有的“好累”和“又要”都藏在她看不懂的语言里,让她像一个傻子一样对着空气表演“一切正常”。她也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那天早上要说那个破梦,为什么要在小澈抱着她胳膊的时候甩开,为什么没有在电梯门关上之前走出去。她甚至恨那只啄窗户的鸟——如果它没有来,她就会追问小澈“你什么意思”,也许小澈会说更多,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茵茵试着跟朋友说起这件事。她们坐在咖啡店里,朋友握着她的手,眼睛红红的,说“你还好吗”“你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说”。她试着描述那个早晨,描述小澈的目光、水滴、月经、电梯门缝里那只手。朋友很认真地听着,说了一句“她一定很痛苦吧”。茵茵点了点头。但她心里想,也许不是痛苦。痛苦是可以被安慰的,但小澈那种——她找不到那个词。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她说不清楚。
茵茵试过找答案。她在网上搜“为什么活得好好的会自杀”,搜出来的都是“抑郁症”“求救信号”。她对照着看,小澈好像符合一些,又好像都不符合。小澈没有抑郁症的诊断,没有自残史,没有说过“我想死”。她只是说“好累”“又要”“没意思”。这些算求救信号吗?如果算,那全世界一半的人都在求救。
她记起,有次小澈在超市排队时说过,每样东西被扫过一次就结束了,要是人也这样就好了。茵茵当时笑着说“那你得先有个二维码”。现在她笑不出来了。
又是一年复活节,正好赶上中国的清明节。茵茵去墓地。
她把一束白色的雏菊放在墓碑前,蹲下来,手指摸着石头上刻的字。小澈的名字。以及一个比她出生年份早不了几年的日期。她本来想说点什么,比如“我来看你了”,比如“最近还好吗”。但这些话太轻了,轻得像那些回忆里的气泡,一出口就破了。
她最后什么也没说。就那么蹲着,看着墓碑前面的土。四月的风把雏菊的花瓣吹得轻轻晃动。
她想,如果那天早上她问了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就好了。如果她追问了小澈“人为什么要醒过来”,如果她没有把“好累”当成日常抱怨,如果她在电梯门关上之前走了出去。但她渐渐明白,这些“如果”,连同那些自责和恨意,都是她从虚无中硬拽出来的东西,和那只蚂蚁一样,是她不肯承认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才编造出来的。
唯一的真相是,小澈走了。那个钻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肚子上、觉得刷牙很无聊的人,走了。在她什么也没有注意到的那天早晨,走了。
茵茵站起来,转身离开。走到墓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有鸟叫。她回头看了一眼,一只喜鹊落在墓碑旁边的松树上,歪着脑袋,似乎在看她。她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那只鸟的姿势,那个歪头的角度,那种注视着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的眼神——
她想起来了。那天早晨,她醒来之前,小澈已经醒了很久。她盯着天花板发呆,那个姿势和这只喜鹊一模一样。不是在看什么,是目光已经不在这个世界里了。也许小澈早就离开她了,不是在那个早晨,而是在无数个“好累”和“又要”之间,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线从这个世界里抽走了,只剩最后一小截还连着,在那个复活节的早晨,最后看了一眼,抬手,松开了。
茵茵站在墓地门口,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她擦干眼泪,走进车里,发动引擎,打开导航。她要去超市买牛奶和面包。这是她每个周末都会做的事情。明天她还要上班,下周还有报表要交,下个月还有一场婚礼要参加。日子会继续过的,就像小澈说过的那句话——不是哪句名言,就是最普通那句:“碗洗干净了,明天还要再洗。”
只不过每天早上醒来,茵茵都会花几秒钟的时间去确认身边没有那个人的体温。然后再花一整天的时间,不去想那些。她活得很好,真的。只是偶尔在梦里,她还会爬那座永远爬不到顶的山。山上下着雨,路很滑,她回过头去,看见小澈站在山脚下,正在慢慢变小,小成一个点,小进那个早晨的光线里。
她想喊她,但嘴巴张开了,什么声音也没有。
然后她就醒了。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照到地毯上,投下一道亮亮的光斑。那道光斑和那个早晨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底下的花纹换了——茵茵换过地毯,在小澈离开后的第二周。她受不了每天都看到那道光斑落在同一块花纹上,但她换完了才发现,光斑还是会落在那里。
没有人钻到她怀里来。
她伸出手摸了摸旁边空荡荡的床单,凉的。然后她把手指慢慢缩回去,闭上眼睛。窗外的喜鹊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她在等光斑爬到枕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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