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種渡越

昨天讀書會。開場前夕，人已經陸續進來，在那個相當寬敞的無窗榻榻米暖閣裡圍著就坐。

有個歐裔男子拉開玻璃門，問道：「你們這兒辦中文讀書會？」

我們說對。

他說可否提個問題——what's your favorite Chinese radical?

一時腦子轉不過來，還以為問的是「who」，誰是你最喜歡的中國激進派。

（老實說並沒有。）

見大家懵然，他開始解釋，我才忽然明白他這裡用radical一詞是指偏旁部首。

（Radical出自拉丁文名詞radix，原意是根，故可指「字根」。白蘿蔔英文叫radish，即「大根」。形容詞radical作「激進」解，因為「激進」的主張總是要求從根源上作出改變。）

想了想，回答他道：The one that means "movement". 「走之底，」我用中文對在座的漢語使用者轉譯。又說我名字裡的「遠」就從辶。

其實movement（運動）根本不能概括辶。同室友好有人說玉字邊，有人說三點水，答案各異。

白人男子說他不懂中文，就是覺得漢字的實踐非常美，自古以偏旁部首來歸納世間的萬事萬物。我欣然贊同，說整個體系是個mindscape（儘管體系內難免有許多過時的偏見）。

他滿意告退。更多的同學來了。

事後查閱才知道我從小只曉得叫「走之底」的辶唸chuò，本指行走（walk）。然而從屬辶部的字，的確常常涵蓋移動、遷徙和趨向：

不分次序任意羅列一小部份：

遠、近、迢、遙、遼、遭、遇、趨、速、通、透、遞、迪、迷、迴、巡、遊、遷、迎、迓、逶、迤、逃、逸、進、退、運、還、辷、辻、邊、逕、過、遲、逼、迫、趣、迥、迦、迭、追、趕、逐、迸⋯⋯

我命中有水的意象，而且較洪大，是「濤」。命中註定要遷移，連工作也專注於異質語文之間的轉化播遷，甚至選擇床伴也傾向於種族上的「遠人」。我的名字是媽媽構想出來的，與命運相對照，卻若有一切合轍之感。性格即命運。常常名字也好像塑造了人的命運。

Eu sou uma travessia. I am a crossing. 我是一種渡越。

【後記】有個fun fact值得一提。最早聽說的「辶」的指稱，並不是小學裡教的「走之底」，而是媽媽口中的「撐屎艇」——那是「辶」的廣東話俗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