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舊金山性/愛紀事·單車
8月最後一天,早上8點剛過,迪兒如約駕車來接我去奧克蘭美麗湖(Lake Merritt)湖濱的Whole Foods門口跟二手單車賣家安琪兒(Angel)會合。第一次乘坐迪兒的黑駿馬,我看見車前窗中央後視鏡吊掛下來一隻彩繩編織的蜂鳥,顯眼又漂亮。
「這是墨西哥東西?你在那兒旅行時買的?」我隨口問道。
「是前男友送我的禮物,」迪兒說。
我噢了一聲。「不是賈斯汀?」那位跟他相伴十年的菲律賓裔。
「哦,不是。他是個墨西哥人,無證移民,三四年前我在旗桿鎮剛住下的時候認識的。他想跟我兩相廝守,甚至結婚,彼此想要的不一樣。他決定跟我分手的時候,在所有社交媒體平台上刪除了我,封禁了我的一切聯絡方式,我覺得很受傷。」
「真是抱歉。不過我可以想像從他的角度⋯⋯他同樣深愛過你,但也非常失望,所以才破釜沉舟(burned his boats)不給自己機會回頭吧。」
迪兒承認大抵如此。雖然情傷過,他保留對方贈予的掛飾(不管是否一向掛在那裡從未摘去),可見念舊。
用我的手機導航,從高速公路轉入奧克蘭住宅區起伏的山道。迪兒的SUV休旅車仍有CD機,此刻播放著Alanis Morissette的經典專輯《Jagged Little Pill》(粗糙小藥丸),出版於1995,我倆十五歲那年。我知道迪兒有多喜歡它,因為他某個社交媒體帳號就給自己起名Jagged Little Dill(粗糙小迪)。
「那麼,我就是Smoothie Little Sil 啦,」我也給自己取個外號來和他對襯。一切口感細膩潤滑的現拌混合飲料都可以稱為smoothie,但這裡它作形容詞使用,中文也許可解說為「溫文小濤」——抱歉,確實很肉麻。
其實Alanis Morissette紅得發紫的時候我都沒有留意到她,當年只聽Björk。過幾年進了大學英文系,打口CD的世界反正是滯後於時代的,天文數字發行量的《Jagged Little Pill》在打口商店裡賣作白菜價,當然也變成我過耳的專輯之一。不過相比Alanis態度明快的歌詞,我更喜歡古靈精怪的Tori Amos和飄然世外的David Sylvian。時隔二十年,在迪兒的車上再次聽到她唱:
You live, you learn! You love, you learn!
You cry, you learn! You lose, you learn!
You bleed, you learn! You scream, you learn!
一連串只用英文單音詞構成的疊句,是多麼響亮的青春宣言。跟迪兒戀愛,好像在重溫一點當年沒有盡情享用的青春。
迪兒在說他喜歡奧克蘭。先前他也提過這裡的城市風貌讓他想起加拿大的蒙特利爾,但我想原因也在於奧克蘭居民族裔混雜,是一座較有多元共融氣氛的平民城市。相比之下,伯克利就是典型的大學小鎮,顯得精英化,人與人禮貌而疏遠。
從未踏足那湖濱的Whole Foods超市。迪兒要出恭,先自己鑽進那偌大的店堂,不見了。他回來後,離約定時間尚有幾分鐘,我倆就待在那也很大的門廊裡觀賞待售的蘭花,品種多,姿彩繽紛。迪兒說也想養一盆在他小屋內,我暗忖,也許可以買作生日禮物。
準時八點半,隔著一叢叢盆栽幽蘭,忽見一個拉美裔模樣的單車手在門前停下,一手另牽著一架橙色單車的車把。這是安琪兒無疑了。
他帶來的橙色Schwinn Varsity,是這家盛極一時的芝加哥單車企業1960年代的產品,也是我在臉書市集首先看中的一款。5呎9吋的安琪兒說他騎著合適,我抱著相當的期望,覺得自己也會合適。從小陸續聽見大人們誇我腿長;儘管早早長定了5呎7吋(171左右)的身材,還是自以為腿長,殊不知單車高度最關鍵的指標是"inseam"(胯高——從腳板到大腿內側最高處的長度)。我的胯高顯然並無「特長」,駕著橙色車(坐墊已調至最低)在超市外圍勉強轉了兩圈,屁股在坐墊上時只有腳尖踮地,太危險了。
「寶貝,換了是我騎的話,握手把的位置會在下面。」迪兒做了示範。「這樣你才好隨時煞車。」
我從未騎過窄輪胎賽車,欠缺常識,剛才雙手按著手把帶高處那一線,夠不著煞車閘。
安琪兒見狀,提議他回家再拿一架紅色單車的出來給我試騎,那架應該合適。他正待離去又被我喊住。我請他指定一個於他更近便的會合地點,反正迪兒開車,我們樂意相就。於是雙方約定在我們前來時路過的一個坡道口再見。
作為第二名出場的紅色Schwinn我騎著順當又滿意,儘管發現大斜坡是絕對蹬不上的。諒它是一輛比我年長的六〇、七〇年代老爺車,性能有限也在意料之中。單車立管上依然鑲著個牌照"核桃溪市A - 11132"。哦,原來某一任前車主的家在偏內陸的Walnut Creek——吳彥祖出身地,去此十來英里,據說至今不時能在當地路遇回家探親逛街的他。
迪兒也試騎了一會,同樣覺得車子頗順溜,問我是否真想要。其實我一生都渴望擁有一輛公路競賽單車,窄窄的輪胎,流線修長的鐵架,從來都令我覺得性感,因為駕駛它的騎手經常有頎長的身姿、加速心跳的屁股、纖細但有力的腿。但是好幾次讓K陪同去運動商店物色六七百美元的新單車,都掃興而返。他護我心切,總覺得動作偏於笨拙的人不宜選購窄胎賽車,否則上路容易失控翻倒;況且賽車坐墊高而手把低,K認為腰與頸都得俯著不舒服,言詞間總流露不支持選購這種車型。
我問安琪兒這架紅色懷舊賽車多少錢,他說跟橙色的一樣,$250。我預先做過功課,很清楚Schwinn出產的賽車是最受車迷鄙視的基本款,但我買賽車本來就很大程度是出於性幻想,總想滿足自己多年的慾望,只求它中看又不貴,性能反倒其次。因此也不砍價,爽快地用Venmo打了款。安琪兒用隨身帶的小氣筒給前後輪打足了氣,再調好坐墊高度。
剛才第二次會合前,我和迪兒就議論安琪兒一看就是單車愛好者,決不是替賊銷贓的「封面男孩」。人不算很英俊,黑鬈髮披肩,雙臂刺青,右腿小腿上另有個粉色的女像紋身,看來不是同志。此時他空閒下來,從口袋掏出一顆多汁的桃子當街啃咬,大概是早餐,然而在我將一切情慾化的眼睛裡,這一景也充滿性的暗示。雖然錢貨兩訖,迪兒跟安琪兒仍在閒聊,可能是繼續剛才我離開試騎時的話題。可能因得知迪兒在芝加哥待過多年,安琪兒談到芝加哥的球隊,不知怎麼還講起籃球界的傳奇麥可·喬丹。迪兒說他在中學教戲劇時,已有很多學生不知喬丹是個真實存在的人了,又問我:知道喬丹是誰麼?
我笑答當然,咱倆是同一代人呀!安琪兒聽見也燦然一笑。他應當最多只有三十來歲。
向賣家告辭後,我戴上昨夜剛到貨的紅色頭盔(顏色恰匹配!),和迪兒一個騎行、一個駕車各自去到超市對面的露天美食小廣場,度過我們今天最後一小段相聚時光。我點了杯冷萃咖啡,外加一份牛油果吐司,給迪兒只點了一杯肉荳蔻熱拿鐵,因為他說不吃什麼。如今在館子買一頓早餐其實甚貴,除了約會,我也並不外出早餐。飲品一上桌,迪兒先掏出一根香蕉,我一口他一口地兩人共享。
從前紐西蘭男友約拿見我撕開香蕉皮就一口口往底部咬去,說香蕉不是這麼吃的。問為什麼,他笑道,因為場景太像吮雞巴。後來我的確見過有美國大叔撕開蕉皮後,小段掰斷才送進嘴裡,「斯文」是「斯文」了,卻也不嫌果肉黏手?迪兒沒有忌諱,他的香蕉吃法跟中國人一模一樣。
迪兒跟我一樣為這紅色坐騎而興奮,在美食廣場彩虹旗下給它拍了一組照片發來,又說附贈了一個給我的小驚喜——原來是他的易裝照,也許是去年萬聖節的留影?我說車子也許是老爺了些,但是價廉又帥氣,五十幾歲的輕工業產品維護得這樣好,不簡單。迪兒贊同地說:「而且這樣對地球更友好。你不希望有用之物落在堆填區裡,淪為廢鐵。」
他先吃好喝完,順手把我需要的騎行裝備列成單子如下——
分別時迪兒反覆叮囑我路上小心,別摔著,到家就給他發訊息。
半小時車程,一開始我騎錯了方向,路徑又變得更長。
記憶中曲折迴環的道路還要漫長。因單車受傷,彷彿是我最早的童年記憶之一。那時才不滿兩歲吧,被父親安置在單車橫桿上加裝的兒童座裡,騎行送往托兒所。途中爸爸被一輛大型載貨車刮蹭到,單車失去平衡把我甩到地上,頓時頭破血流,哇哇大哭,爸爸也一時嚇呆了。一個過路老婦人好心提醒:「快啲送去市一人民醫院啦!」(恰是我出生的醫院。)我記憶中殘留著那天清晨的昏暗,以及在醫院裡嚎啕面對額頭縫八針的痛楚。兩歲的事都記得?或許一切均出於記憶的杜撰。那次事故發生時媽媽在外地出差,過後見了兒子傷疤未脫的小臉,當然心痛不已,呵責丈夫車速過快忽視安全。這故事我後來大概反覆聽過多遍。
人生第一架單車也是紅色的,車身漆有「WUYANG」(五羊)品牌,車把是當時最常見的側握式。十歲那年,爸爸在家門外小路上教會我騎它,花了父子倆三個黃昏。本來他想教我左腳踩著踏板,右腳蹬地起動滑行,行進中才把右腿跨過去,屁股登上鞍座。我抱怨好難,他只好由得我跨坐上去再蹬踏板。我還沒長個子,腿短座高,可能仍需借助街沿與瀝青路面的高度差,方能坐到車上?不復記憶了。總之一開始練習車把之間的平衡,都是爸爸用手扶定車尾助推,我搖搖晃晃踩動踏板前進⋯⋯煞車時雙腿一齊跳下地來。某次車子正在向前平順地溜去,輕風習習,令我充滿滑翔一般的快樂,忽然發現爸爸已在身後遠遠——是我自己騎的!一陣興奮感沖刷過全身上下。
很少有一項簡單技能,其從無到有的突破會像學會騎車那樣給人一種飄飄然的雀躍。騎行之際你屬於道路,也屬於風。
那是1990年,我家住在小區內汽車還稀少的廣州東山梅花村。可是此後好些年都只騎它在村子裡轉悠,不敢騎出村口之外——外面就是主幹道中山一路,機動車風馳電掣。
進初中不久就有個暑假迅速長高,大致長成現在的身材。那架無上管(橫槓)的五羊牌「女裝」單車對於我不再過高,騎上它左右腳掌也都能半著地了,但是我依然怯於出村。所在的地理興趣小組由老師組織,定於某日下午一起騎車去五仙觀參觀。這座自古屬於「羊城八景」的道教廟宇當時還很冷門,地處廣州老城區中心惠福西路,從我學校騎車過去得半小時以上,更別說沿途車輛密集,無數巴士要靠站、要變道⋯⋯我身為「村內騎手」,不比那些天天騎車上學的同窗駕輕就熟,但怎麼開口說自己車技稚嫩,沒膽子上路?
臨時騎走了同住的表妹的單車,座矮輪小,集合時地理老師不禁詫異:「怎麼騎了架童車出來?」有同學直接說像狗熊演雜技。
果然成了尷尬的狗熊:一輛小於自己身材尺度的窄架單車,很難操縱。上了路,老師同學們立即遠遠超前,甩開我好大一程子。心慌意亂,又為了追趕大伙兒急蹬踏板,橫衝直闖,好幾次險些撞上行人,才終於到達目的地。
那次恥辱的路試倒是鍛鍊了膽量,從此越騎越鎮靜。高中得到一輛藍色的新單車,大約是家母單位與企業聯誼的獎品,車架上漆著CITY BIKE(城市單車),手把是橫握式,騎行時令人不由得伸直手臂,壓低腰背,引頸頭微抬注視前方⋯⋯雖不是變速車,它的流線型設計與現代感與那架落伍的五羊牌拉開距離,立即使我認同。每逢週五下了課,我都騎著它去開業不久的天河購書中心溜達,有個時期也常在晚間騎它去跟一個男同學會合,他是軍區子弟,可以帶我進入軍區大院的圖書室自修。
高一那年開學不久趕上十 · 一長假,幾個同學連同外校朋友共七八人,相約9月30號玩通宵,徹夜不回家。每個人都騎車,有些沒單車的女生坐男生車尾。我從未載人,有一段路也破例在後座搖搖晃晃搭了個女生,她說緊張得一手冷汗,但對我而言依然像是通過了某種成年禮。深夜,在跨珠江最老的海珠橋南岸的橋頭,幾把十六歲左右的男聲即興唱起當時正風行的張學友的《情書》:「Oh 可惜愛不是幾滴眼淚幾封情書 / 這樣的話或許有點殘酷⋯⋯」有人誇我嗓子好,大概是微風讓一切變得比較甜蜜吧。
返伯克利的一路上驕陽滿眼。十字路口紅燈前停下,有騎手靠近我,高舉張開的手掌想和我五指相擊,我一時沒反應過來,他瀟灑地笑著道了聲:Next time!就過去了。
白雲山下的外語學院離家太遠,我歇了幾年沒再騎車。城市速度越來越快,公共交通線網密集,而空氣污染越發嚴重,單車又沒有專用道,令騎行變得愈發危險且缺少樂趣。我的單車生涯告一段落。
爸爸依然飛馳,直到有一天騎車替家母辦事時被路面坑洞拌倒,竟跌斷鎖骨。那次事故也屬於他步向衰老的轉折點。
北京太大,道路寬闊到猶如只適合恐龍和鐵甲動物生存,本也難以騎行,除非是有意鍛鍊體能。我和K在那裡七年,也唯有到了最後一兩年才雙雙買了單車,台灣產,他那輛甚少使用,我的一輛則利用率高得多:有時週五將近黃昏,會獨自一人騎它匯入京城晚高峰的車流邊緣,由東向西追逐斜陽,吸入無數PM2.5微粒,趕赴小西天中國電影資料館看當晚放映。
不久K有了機會赴美工作,他才28歲,我支持他獨自前行。我們維持著異地男友關係,不每天聯繫,不探問對方性的享樂。北京樣樣貴,我在那裡早已受夠了風沙霧霾,又缺乏人際網與歸屬感,決定搬到大理。
認識迪兒之前只有過一個騎行的朋友—— 跟我一見如故的瑞士人蒂姆(Tim)。
2013年七月初的蒼山腳下,國際青旅舉辦的燒烤自助餐場合,我遇見了蒂姆。他24歲,來自瑞士德語區,是機械師,童年最喜歡的玩具是樂高積木 。書唸得不好,沒上大學,16歲有了職業,做了三年學徒,後來常被派到海外,向當地工人示範如何操作各種渦輪、機床。就這樣,他走過了亞非拉美各洲。他的英語大半是出了學校之後,口頭學會的,生動而豐富,只是有時德語腔很濃,尤其剛起床時,而且會夾雜不知哪裡學來的語法錯誤,如「I don’t can」,也許是非洲話?他愛說幾句粗口,如「bastard」、「fuck the…」(去他奶奶的啥啥),半開玩笑的口頭禪,表示不在乎。很快我也不由得學了他的語氣,用上這些明瞭爽快的詞兒。我一輩子沒這樣污言穢語過。但是蒂姆毫不粗俗。
我穿著大理古城新買的一件寶藍色褂子登蒼山,半途起興借給蒂姆穿,發現他穿來比我更合身上鏡,立刻把衣服相贈。我們結伴出遊,去到麗江、香格里拉(原名中甸),徒步虎跳峽,再乘大巴去到青藏高原南緣的德欽。旅行中幾乎天天吃米線作早餐,他自嘲noodle soup guy,現編了幾句不成曲調的歌謠詠之。
我有篇寫了一半的舊文《Tim von Dali》,其中一節這樣記載和他的友誼:
我們坐班車到雙廊,從那裡租了單車,一路沿著洱海的岸騎到挖色的小普陀。那廟宇建在一座湖中小島上,可擺渡過去參拜,但我們寧願它在水一方。騎車,受罪的是臀部。我發現蒂姆不顧忌跟我談性。譬如他說:「I feel my ass isn’t a virgin anymore!」(我感覺我的屁股不是處男了!)毫無恐同心理。回程中途,我提議游泳,「假如你不介意我穿著jockstrap(雙丁字褲)的話。」他不知何指。我說:「待會兒你就明白了。」
雖說是游泳,認識第二天就把屁股露給人家看,無論如何是失禮的。(許多天之後他也開玩笑地抗議過一次。)
水涼,水草茂密而眾多,岸灘又全是些硌腳的碎石。不戴泳鏡而游泳對於我根本就不易。我們沒有游很久,卻隔著一個廢墟的水泥窗戶彼此對拍了半裸照,畫面多少有點荒涼的「世界盡頭」的情味。他說,這照片你可以放在GayRomeo來交友。他連這也知道,不簡單,薰陶想必來自他身為同志的親哥哥。
我們在洱海東岸繼續騎行,時值向晚,水上波光粼粼,幾艘鐵皮長漁船悠悠駛過。我貪愛海風的味道,雜著公路邊沿暴曬著的魚乾的腥氣,新鮮可喜。還一度停車,拾起一條小魚端詳,凸出的大圈眼睛,銀燦燦的身體。對岸,一柱柱陽光從高天穿雲而降,普照著巍然蒼山,恢宏、靜穆、璀璨。「每次看見這樣的光線,我都會想,我信神,」我說。
「你是當真還是開玩笑?」
「一半當真,一半開玩笑。」過了一會,我解釋說:「自然是神聖的。」
「我也這麼想。」
他後來有一次笑言:「耶穌可以做我的朋友,只要他別太喋喋不休。」
我們錯過了發自雙廊的末班巴士,只好花百五塊包車,在暮色中抵達古城。本已疲憊,但還是相約先各自回家稍作停歇,再出來共進晚餐。 我略遲了兩三分鐘,急急走向約定地點,目光尋找他。忽見他正從博愛路上的紅龍井路口朝我走來,頭型漂亮,身姿矯健,穿著一件日本海濤團案的藍色T恤 ,顏色不算明媚,在我印象中卻是永遠亮麗的一瞬。
蒂姆的激情在於藝術,愛畫畫,素描嫻熟,筆觸與想像力看得出宮崎駿的影響。他正在享受旅行間隔年,打算稍後重返學院,專研藝術。
在香格里拉城外參觀國家公園的湖泊草甸、吊掛青苔的松柏,蒂姆說自己多麼傻,不遠萬里花錢來看和瑞士一模一樣的風景。但是我倆租了山地車環湖騎行,在天光雲影山風中感受到的無限愜意,屬於我記憶中最美妙的時光。他乘興從腳踏上站起來溜車,我有樣學樣,想像自己是站在馬鐙上策騎的古代戰士。
路過小村子,一群黑乎乎的藏香小豬崽蹦蹦跳跳,紛紛落進土溝裡。
我們走進香格里拉唯一一家disco跳舞,蒂姆英俊,動作又瀟灑,很快有男客買了半打啤酒讓酒保送過來。(啤酒獻殷勤?我們都認為雞尾酒較有品味,瓶裝啤酒卻至少假不了。)我醉後也想要蒂姆的肉體,但也明白有緣無份——倒沒有遺憾,因為不可能得到的會永遠保持完美。
蒂姆自己剃頭,行囊裡背著電動理髮器。他離開大理那天,我請他幫忙把我兩邊頭髮鏟乾淨,只留一線中軸,略似莫西干人。頂著這個相當惹眼的髮式,我在大理繼續遊走。
那兩年獨自生活,常常借用客棧的山地車代步。古城不大,一架單車哪都去得。某個雨天,無傘亦無雨披,我從玉洱路疾馳下坡,一個女店員慌張衝出馬路,我雙手急壓車閘避讓她,自己飛出車外,眼鏡也甩了出去。結果只是膝蓋擦傷,此後一星期每天登客棧的蹲式廁所,膝頭皮膚都扯痛難忍——總算命大,沒像駕駛摩托車的「阿拉伯的勞倫斯」那樣為了避讓而英年早逝。
蒂姆真的去唸了藝術學校。他現在是玻璃藝術家,將彩色玻璃吹捏成千奇百怪的動植物型態。有座教堂委託他創作了一件玻璃作品,永久安放在祭壇前。他依然光頭但蓄了鬍子,結了婚,有兒有女,生活在日內瓦湖畔。
希望什麼時候能去看看蒂姆他們一家。相信他屋前屋後一定有好幾架單車,各種尺寸、大人小孩的都有。也許他太太的車子會適合我的體型,可以跟他在那幽靜的湖濱再次結伴騎行。
從前覺得一米九的蒂姆個子好高。自從有了迪兒,始覺一米九並非高不可攀,也可能很適合做我的枕邊人。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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