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垂涎於特定身體部位（碩大的陰莖、多毛的胸膛、渾圓的屁股）的成年人的歡悅是孩子所不懂的；他們將局部歸結於整體，肉體歸結於感情，於是慾望迅速轉變為愛。同樣地，愛也會轉變為慾望⋯⋯」(Edmund White 艾德蒙·懷特《A Boy's Own Story》）

「瞄著每個勻稱的男體 / 在晨間山徑：/ 我前方，圓臀與 / 長腿，個個捷足人。/倘若我告訴你我並不想超越他們並 / 回頭偷覷他們的臉 / 我是色心更重，還是較輕？」

人類的性愛是一場關於靈魂與身體深度溝通的藝術，它不僅僅是一場關乎時間長短的體育競賽，更是一次關於信任、溫度、衛生與純粹享受的雙向奔赴。

彷彿坐定開車時，我指著窗外的紅棉樹讓安桐看——當時開花了沒有？照理三月才是紅棉盛放季，遇到暖冬，一月底花蕾含苞也並非不可能。反正我在詩裡依然寫下我願意相信的開花，因為這意象帶有一種如夢之感，近乎奇蹟，恰如我對這段愛情的回憶。

他開房門擁抱了我，兄弟情誼的緊緊摟抱。看過他年輕時風流倜儻的照片，花襯衫，現在是胖了些，依然是一張永遠開朗的圓臉，濃眉大眼，耳垂長長的（後來常被人說他佛相），短髮近乎寸頭，天庭飽滿，頭髮有一個圓弧凸出的花尖。

「你丈夫很幸運。」迪兒在水槽旁從背後擁抱我，一邊說，「任何跟你結到婚的人都會是幸運的。」

我站在街旁等待，這時看清了他那一身單車手的盛裝：紅跑鞋、白襪，杏灰燈芯絨短褲露出大長腿，藍色長袖緊身騎手拉鏈衫，內襯森林綠棉質T恤，一圈檸檬黃的衣領，黑帽子。色彩聽令於他，繽紛世界被一個美好的人和諧穿戴著。

「我的中文名字是遠濤，我媽媽構想的——我不知道任何叫這個名字的前人，雖然一定會有。它意思是faraway waves（遠方的波濤）。不是道家的道（Tao），但道家是一個我能認同的哲學體系。」

每一幀畫面都在感官性地流動。敘事建築於細節之上。我想像你我相鄰而坐，眼望同一塊屏幕。謝謝你在，你很近了。

一鳥在手勝似二鳥在林，我享受當下。那隔間是一艘急流長風裡的航船，樹起脹鼓鼓的風帆。偶爾感到有人推門也不理。

「我們的談話終於髒下來了。;)」我說。先前彷彿只在文藝的天空上高飛，快樂是快樂，腳不沾泥。迪兒回覆：「這樣也好。我已經知道見面的時候凡是你想要的，我都會給予。」「我真的被你吸引，內內外外。」「⋯⋯我等不及要親嚐你的身體。」

點讚了他的晚安。但是想到本週六就要到來的約會，心中有一種難言的悲哀。我說：「我們的儀式會持續到我們幹過，然後⋯⋯開玩笑啦。我們順其自然吧！」

迪兒偶爾也會發來語音，吐字清晰，口音沒有明顯的地域特色；多數時候打字。連載一部情慾回憶錄，兩位男主角卻久久不見面，老是在互發文字的二維空間裡打轉，又像筆友又像網戀，讀者有理由覺得煩。然而迪兒對我始終那麼重要，恰是因為彼此智力與情感的前戲足夠悠長。

他發來兩張自拍，人坐在草坡上，單車躺倒一旁。耷拉著汗濕的金棕色長劉海，有淡藍色波斯貓般的眼睛，半啟雙唇親切率性的笑臉。最惹眼的是那件超短T恤（crop top），露出肚臍。

我說他的詩性感，又告訴他在涉足文學翻譯之初，自己重譯過惠特曼的一些同性愛慾詩篇。「我知道那慾望是怎樣的——在想像中親吻、撫摸我們夢寐以求的同伴，即使他們數百年前已經死去。」

恰巧2024年我最喜歡的一部新電影是英國的《賽巴斯蒂安》，片中年輕作家Max白天是文學雜誌編輯，晚上與形形色色的老男人性交掙外快，而這些肉體的知識又成了他自傳性小說的天然素材。

但是他沒有表現得過於急切，我也寧可遲幾天才見第一面。「愈是期待愈是美麗」，15歲那年聽見黃耀明這麼唱，從此信奉最好的事情皆如此。

我從來不為色情付費，只瀏覽他的短視頻和預告片，見他每次都在最後拜拜時感情洋溢地說：Be excellent to each other（為對方做到最好）！覺得真可愛。

大概對他而言我只是又一個「黃種的屄」。他勸我說：You only live once。沒錯，生命只得一次，問題在於如何活。

完事以後我需要「聊天放鬆」，是為了在動物性的洩慾後立即認知人性尚存於我的身上、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