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 舊金山性/愛紀事

跟房產經紀在床上的半小時急風驟雨似的，過癮而已，欠缺也很明顯。儘管交換了電話號碼，文字互動主要還是通過S軟件。當晚他見我在線，發訊息：You didn't have enough? 意思是：還吃得下？

我笑了，反問：你不也一樣在？

巴西女歌手芮塔·李那首名曲《愛與性》（amor e sexo）歌詞句句精警，耐人尋味。我當下的心癮也配得上其中兩行：「愛讓我們變得可憐可笑 / 性是癲癇者的叢林」。

歌裡也唱道「沒有性的愛是友情，沒有愛的性是意志」，我和先生自從北京相識，至今20年：「沒有性的愛是友情」。當時完事後閒聊，房產經紀也告訴我他有個已經十七八年的伴侶，越南裔，也做房地產，住的房子兩人相距不遠，常見面，各過各的性生活但是也一起旅行。

我也尤其喜歡《愛與性》的這兩句——

Sex vem dos outros e vai embora / Amor vem de nós e demora

「性來自他人，會離開 / 愛源於我們自己，將駐在」

聊起日常做什麼運動，房產經紀說他喜歡長跑。他是白人，既然是個成功的房地產從業者，家居佈置當然體面。年齡相仿而比我高大，精力旺盛，有意很快約我再上門。我沒有告訴他：你偏好的角色扮演、體育式的性交，讓我有點怕。見我意猶未盡，他提起多人性愛派對，建議一起前往本地男同浴室Steamwork，強調yellow pussy（黃種的屄）——嚴格地說當然那是肛門（anus）——我的反應是一半受誘惑，一半感猶疑。在色情影片裡、在床上說褻語，也許是有效的刺激，好比一種多少令人上癮的味精——但我們只有在食材本身乏味，或者自己味蕾麻木的時候才喜歡放味精吧？何況某些話充斥著男權餘毒與種族偏見⋯⋯難道真能夠如他所說，那些髒話只限於臥室？我不信你常講的髒話不會形塑你的思維定勢。大概對他而言我只是又一個「黃種的屄」。他勸我說：You only live once。沒錯，生命只得一次，問題在於如何活。我喜歡肉體然而不想沉淪慾海，陷入崔健唱過的「誰知進進出出才明白是無邊的空虛」。我登入S繼續在線，希望性伴不止有他可選。

其實S遠不是坊間最流行的男男約會應用，可以說相當小眾。簡化地說，它是一張顯示何人實時在線的電子地圖，載有你照片的一枚小圖標，落點就是你實際所在的地理位置。點擊誰的照片，就能進入他的個人頁面獲知他的天賦資本、自我介紹、性愛偏好。反正我又不是在尋求愛情，就圖它免費好用、夠直接。S爭議大到曾經在蘋果應用商店曇花一現便被撤下，自此消失，只能從官網下載。

這張色慾地圖上觸目雷同，大多數只是一個裸露的胸膛、胸腹，或者屁股的特寫照片，陰莖特寫亦多。就連個人頁面上的三張小照裡也往往不見臉部，免得暴露身分或遭人揭底。但是木心說得好，人的第一性器官是臉。所以自我介紹裡常能看到NPNC字樣，即no picture no chat：想搭訕，先傳臉照過來。對方身材好也可能臉蛋完全不合眼緣。少數不顧忌的人包括我，則直接在地圖上放置臉照，以第一性器官示人。

讓我動心的迪兒也是這樣。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