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舊金山性/愛紀事·倒數一天
週五早晨,迪兒在第一條訊息裡回應了我昨夜的話:
「Aww,你考量我的時間,很貼心。我也想對你的時間考量周到。要麼我們就讓一切自自然然地(organically)展開,好嗎?現在我只是想到你的時候便給你發訊息,常常我醒來時會想著你。🤗」
我答覆:「早安!你對,有智慧的人。自自然然。我如果設定機械的規則就太笨了。被渴望而且被喜歡的感覺真好。x 我打算再登全景山。陰天走山路更涼快。」
又鍵入:
「我的中文名字是遠濤,我媽媽構想的——我不知道任何叫這個名字的前人,雖然一定會有。它意思是faraway waves(遠方的波濤)。不是道家的道(Tao),但道家是一個我能認同的哲學體系。」
「記得你的樂隊專輯就叫《Waves》(波浪)。有一首巴西名曲《Como Uma Onda(Zen-surfismo)》[ 像一朵浪花(禪-蘇菲派智慧)],說的也同樣,我們要迎接波浪和潮起潮落。」
迪兒以紅心點讚了歌曲和我的解說,並且鼓動我上山。「咱們過幾天一起遠足吧!」
然後聽到他發來的一截語音:「Yuantao——我唸對了嗎?」我鼓勵:「100%正確。」
九年前跟K結婚那天,在北灣那Frank Lloyd Wright設計的民政中心的美麗花園裡,女證婚人為了把我倆的中文名字說準確而多次練習,同樣令人感念。
「不敢相信我明天就見到自己的dream brother+了!」我說。
明晚七點將會在太平洋影倉一同觀看《瑞典愛情故事》。至於放映前的晚餐,我提議兩家附近的館子,一是日本老闆娘親自經營的地道拉麵店鶴家(Tsuruya),二是墨西哥餐廳Cholita Linda,氛圍有點像學生食堂,份量也具有類似學生餐的實惠,而勝在裝修鮮明亮麗,令人彷彿置身墨西哥。
迪兒說兩者看來都很好。至於我詢問的膳食禁忌或偏好,他說他茹素,但通常能在墨西哥菜或拉麵店裡找到吃食。
我:「的確想過你可能是素食者。我對你的敬佩又加了一個層次。」「他們肯定有素食選項。肉類和海鮮皆不?」
迪:「是呀不要肉或海鮮。但是蛋奶我可以。只是有過心跳的都不取。」
約定明天五點半,拉麵店見。(迪:I'm sooooo ready to meet you. 我:moi aussi! )
偶爾我會加一條訊息來修正自己剛發的英文,今天也如此,並且自嘲「I'm a grammar freak.」(我是個語法事兒逼)。迪兒回應「I am suiuch a bad texter. As a grammar freak, my typos must drive you crazy. Ha」(我發訊息錯字佰出。作為語法事兒逼,我的筆誤一定叫你抓狂。哈)
可能他在故意逗我:第一句such作suiuch錯得離譜。第二句主語「我的筆誤」跟「作為⋯⋯」也不搭配。無論怎樣我點了「哈哈」一笑。
他說自己視力在衰退,打字看不清楚,尤當面對光源點亮的表面或屏幕。
「這意味著你也許要戴閱讀眼鏡了,甜心。我已接受事實,我有老花,」我說。
估計他從未戴過眼鏡。
「我去看過一個眼科醫生,他們告訴我眼睛正常,但我覺得需要多找個大夫問問。我眼睛是不好,我看得出,」迪兒說。他需要在此地找到一個眼科醫生,能接納他的保險。
中午我採集完了Mistr要的四種樣本:血、尿、咽喉與肛內的拭子。他們要求血滴載滿試紙上的十個圈圈,每圈至少得三滴,足足索要了我30滴血,真是吸血鬼!又要求血滴不浸到圈圈之外而要透過紙背,也許因為紙質惡劣,根本做不到。
不管了,先寄出樣本再說。
八歲左右在小學裡體檢戳指頭抽血,我好奇地看著自己的血滴被擠進醫生的玻璃吸管,卻馬上開始頭暈目眩,天旋地轉,站都站不住。同學圍觀下,老師用風油精按壓我的太陽穴,一邊向大家解釋:「見血頭暈噢。有些人是見血就頭暈的。」
從此自覺怕血懼看。為了Mistr的採血任務而前夜反覆觀看教程短片,克服忐忑,戳了左手中指又戳無名指才終於勉強交差,總算保持鎮定。得有寸進,我沾沾自喜。
迪兒也驚嘆試紙上血量之大。
飯後我和K散步歸來,暮色裡,在自家小街與大路相連的街角迎面遇上一個帽衫罩頭的男子,拉美裔模樣,衣衫灰敗,似笑非笑,突然掄起拳頭衝向K作勢要打。K立即閃開,男子鬆拳而去。發生得太快,我只覺震驚,都沒想到可以朝身後喊一句「Shame on you(你可恥)!」
也許還是保持沉默較明智。
事後K說他也舉起了拳頭準備自衛。
可見那人是知難而退。
晚間讀了迪兒過去的訪談,正巧發現他竟然向青少年教過武術。向他核實,方知他練的是李小龍的截拳道,到達黑帶初段。對我倆傍晚遭遇的暴力未遂,他說事情太瘋狂。
學過功夫不但使他懂得如何擊退對方,而且(他訪談中說)啟發了他的劇本創作。截拳道的要訣在於不拘一格。寫作時,他注重讓頭腦對各種可能性保持開放,運用所有用得上的手法,從而到達「故事來告訴你它想要如何被講述」的地步。
這天也有可愛的相遇。我路上拾到一枚百香果,回家兑入蜂蜜泡成茶飲。拍照發給迪兒,說「其實我喜歡很多別人覺得太酸的食物。」
迪兒:「我得坦白我不是百香果的擁躉。它很可能是我唯一不喜歡的水果。有時蜂蜜也是。」溫柔地添上:「但我知道大多數人喜愛它。」
從某篇訪談發現他和我同樣深愛Andrew Haigh的電影《週末時光》,原話是「每當我需要哭泣,就播放《週末時光》。」片子裡酒吧邂逅的同性情緣真摯可感,但兩人只彷彿十字路口的相遇,各有各的方向,一場情事驟然而來、驟然而去,共度週末後只能緊緊擁吻,輕輕告別。
我告訴迪兒,今晚自己會早點睡覺。「Travis【註】給你暖床嗎?他會不會介意我的闖入?:) 吻你。」
他發來:「Travis會深深愛你的。他愛每個人類。好夢,寶貝。」
(待續)
【註】貓的名字Travis先前誤譯為查韋斯(對應Chavez),要向讀者致歉。迪兒的貓真名就叫Travis,本義是「穿越」、「越過」(與traverse, travel同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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