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迹拓谱》第三十六章

Freebird
·
·
IPFS

第三十六章

Jesus的审判就像一场无声的暴风雪,将那些隐匿在冰层下的罪恶——一一冻结成标本,陈列在历史的橱窗里。

但人类的反应却比风雪更嘈杂。

在那些庄严的判词之下,论坛的喧嚣从未停止。人们像一群在废墟上寻找瓦砾的拾荒者,在规则的缝隙里嗅探着生存的可能。他们恐惧,他们愤怒,但更多的时候——他们在计算。

计算着如何在这个新世界里,为自己那艘已经漏水的船,补上哪怕一小块木板。

就在那八千多万层的声浪中,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它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控诉,也没有痛彻心扉的忏悔。它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油滑,一种在泥潭里打滚多年的老练,向着那群惶恐不安的灵魂,抛出了一根名为“规则”的稻草。

【15895楼】 @15645楼、@15633楼

我同病相怜的难兄难弟们呀,别光顾着在悔恨的泥坑里打滚了。眼泪洗不掉罪名,骂声也换不回自由。

来,让我这个过来人给你们添把柴——不是为了烧死谁,是为了照亮这黑漆漆的路。

我来给大家分享点心得吧。保管能帮到很多人。

我先把自己那点烂账摊开给你们看,免得你们说我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姑姑是单位里的副局长。当年,她用那只翻云覆雨的手,把我塞进了体制的大门——代价是一个农村小伙子的名字和前程,被我冒名顶替,像一张废纸一样扔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后来呢?借着我姑姑这棵大树,我一路青云直上——副科长、科长、副处长、处长。

尤其是“科长”那个位置。本来该坐上去的那个人,论资历、论能力、论贡献,方方面面都比我强?可他输就输在,他的背后是空的,而我背后站着人。

这些事,在旧时代叫"人情世故",叫"关系运作",叫"懂得做人"。

在新时代,它们会被拆成数字,挂进每个人的因果账本里。

可我姑姑干的事,远不止帮我铺路这么简单。

她在任期间,有几家排污严重的工厂,明明该被查封,却一直安然无恙地运转着。因为背后有我姑姑在撑腰。她收了人家的好处,替人家挡住了法律的刀。

而那些工厂排出的毒水、毒气,流进了河里,飘进了空气里,最后渗进了周围居民的身体里。

我就是那些居民之一。

所以你们看,这就是这个时代最荒诞的剧本:同一个人,在不同事件里,我既是施害者,也是受害者。

在我姑姑帮我谋取职位这件事上,我是受益人,是施害者。我享用了不该属于我的东西,挤掉了别人的活路。

在我姑姑为排污企业当保护伞这件事上,我是附近的居民,是受害者。我的身体被毒素侵蚀,我的健康被她换成了钞票。

帖子里总有人喜欢把人分成两类:好人、坏人。可Jesus从来不这么分,它只按链条切人——你在这条链上是刀,在另一条链上也可能是肉。

Jesus是怎么算这笔账的?

我举个最直观、也最容易用来救命的制度细节:伤害值,以及它背后的“受害者原谅权”。

先把两个事件域拆开算,别混。

事件域一:冒名顶替与职位链条。

我姑姑在这件事上,直接和间接造成的伤害值,假设是5万点。
而我呢?不仅仅是顶替了那个农村小伙的名字,还在后续的升迁过程中,持续挤压了那些本该上位的人,持续占用了不属于我的资源。

我的伤害值,假设是800万点。

在这件事上,我们俩都是纯粹的施害者。接受惩罚,天经地义。

事件域二:排污保护伞与环境污染。

我姑姑在这件事上,作为保护伞,应该算到她头上的总伤害值,假设是1500万点。

而我作为附近的居民,受到的伤害——仅仅是她这个保护伞对我造成的那一份,不包括厂家直接排污对我造成的部分——是500点。

在这件事上,我是受害者。

重点来了,朋友们。

在这条链里,我作为受害者,对这 500点拥有处置权——我可以选择追讨,也可以选择原谅。

什么叫"原谅"?

不是私下里握手言和,不是背地里做交易,不是用亲情去抵消法律。

而是系统写进规则的一项权利:受害者可以选择,删除属于自己的那份伤害值。

我姑姑接受审查的时候,由她提出申请,系统会提示我:你是她在排污事件中的受害者之一,你有权选择是否免除她对你造成的这500点伤害值。

如果我选择原谅,这500点就会从她的总账里扣除。她的刑期、她的罪责值,会按系统规则同步减少。

当然,我姑姑那1500万点伤害值,不会因为我一个人的原谅就大幅消失。它只是少了500点,少了我这一个人的追讨。

这不是走后门。这不是特权。

这是制度允许的"受害者处置权"——它本身也是公平的一部分。

这种事很常见,很多人应该都或多或少行使过这项权利。

家人亲属之间,受害者选择原谅施害者的,比比皆是。

血缘、亲情、共同的记忆——这些东西会让人心软,会让人在"追讨"和"放下"之间,选择后者。

你可以说这是人性的温柔,也可以说这是人性的软弱。

但无论如何,系统允许它存在。

因为公平不仅仅是"让施害者付出代价"——

公平也包括"让受害者有权决定,是否要收下这份代价"。

但是,我的朋友们。

按照上述规则,接下来的心得才是重点。

大家听好了。

创世第一年,记忆的闸门打开,真相如洪水猛兽般冲出。

五年后,那个曾被我偷走人生的农村小伙子,像复仇的幽灵一样找上了门。

他追着我们,用尽了世间最恶毒的语言。他骂我们是窃贼,是毁了他一生的强盗。那种恨意,像刻在骨头上的酸蚀,日日夜夜折磨着我们的神经。

那时候,我像只过街老鼠,被他的愤怒追得无处可逃。

我理解他。真的。

直到有一天。

我们在一次激烈的争吵中,我也急了眼。我指着他的鼻子,把那句憋在心里的话吐了出来:

“就照你这素质,这德行,就算当年让你进了那扇门,你比我也好不到哪里去!说不定比我还黑!”

那一瞬间,空气好像凝固了。

他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然后,一个疯狂的念头,像火花一样在我们两人的脑子里同时炸开。

“那就试试看。”

他说。

于是,我们走向了盘古。

我们支付了100 CZ币。对于那个囊中羞涩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但为了那个答案,为了那场关于“如果”的赌局,我们掏空了口袋。

盘古接下了这个订单。

你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那意味着盘古要动用它那神一般的算力,将时间的长河逆流而上,回到当年的那个节点。

它要复刻整个世界。

八十亿人的思想、性格、人格。

每一棵树的摇摆,每一只鸟的啼鸣,每一座建筑的阴影。

所有的一切,都被盘古从历史的尘埃中提取出来,它不是凭空捏一个“更像他”的替身,而是把他本人当年的全部底层参数原样抄出来。

它以那条唯一的历史主程序为基底,只替换一个变量:那份工作归他,不归我。其他全部保持一致,于是生成一份副本世界。

他拿到了那份录取通知书,走进了那扇机关大门。

盘古加载了他截止到当年那个时刻的所有记忆、人格、脑结构。
哪怕这一切仅仅消耗了盘古不到百万分之一的算力,但在那个推演的世界里,一切都真实得令人战栗。

我们坐在屏幕前,像两个窥视命运的赌徒,看着那条从未发生过的历史线,在眼前徐徐展开。

那个小伙子——那个在推演世界里意气风发的“他”——走进了单位。

起初,他也是小心翼翼,也是勤勤恳恳。

但很快,那扇权力的门缝里漏出的光,照亮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欲望。

我看着他在推演里慢慢学会了第一句奉承,学会了第一份礼该送给谁,学会了在什么场合该低头,什么时候该踩人。

这很正常。权力像酒,总有人先被灌醉。

可让我们脊背发凉的是——他醉得比我更快,醒得比我更狠。

我贪得无厌,他在推演里比我更贪得无厌。

我胆大妄为,他在推演里比我更胆大妄为。

我溜须拍马,他在推演里比我更不知廉耻。

我在现实里做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他在推演里一件没落下,甚至变本加厉。

这不是我一句“你更坏”就能盖棺定论的事。

盘古在推演过程中会标注一致性:推演里“他”的每一次关键选择,都与现实中正在观看推演的他此刻脑内的即时判断高度一致——他想否认,都否认不了。因为那不是别人写给他的剧本,是他自己的人格在同样的土壤里发芽、开花、结果。

那个被我挤掉的科长,在推演里依然被挤走了——是被他挤掉的。手段比我更脏,更绝。

那些被污染的河流,在推演里依然流淌着毒水——是因为他坐上了我姑的位置,索要更多的黑钱,给了工厂更硬的保护。

Jesus给出的审判数据,像一记重锤砸在屏幕上:

在那个推演的世界里,他造成的伤害值,是我现实中的十倍不止。

在那一刻,我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

那种支撑着他追讨多年的愤怒,像被抽走了脊梁一样,轰然倒塌。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狰狞的“自己”,那种“你毁了我人生”的控诉,突然变得苍白无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诞而苦涩的领悟。

他忽然意识到:如果当年命运真的垂青了他,那他现在背负的就不再是“受害者”的委屈,而是比我更沉重十倍的罪孽——那是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地狱。

那一刻,仇恨的结构发生了逆转。

他看着我,眼神里不再是看仇人的恨意,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甚至带着一丝庆幸的释然。

那眼神仿佛在说:

“原来,你不是毁了我。”

“你只是替我跳进了那个染缸。你替我挡住了那个会吞噬我灵魂的恶魔。”

那一刻,我这个曾经的窃贼,竟莫名其妙地成了他命运里的“挡灾人”。

多么讽刺。

多么荒谬。

可这就是真相。

而这,也正是那 100 CZ币换来的、比任何道歉都更有效的解药。

于是,他做出了选择。

他提交了申请——作为受害者,自愿原谅施害者。

这是他的自由,也是他的权利。联邦无权干涉:毕竟那伤口是刻在他身上的,他愿意松手,旁人又有什么资格在岸上高呼正义?

但他能原谅的,只有属于他的那一份。

他能删掉的,只是"我对他个人造成的伤害值"。那部分折算下来,也不过只能减掉一个多小时的刑期——对于我姑姑那座大山般的罪孽而言,不痛不痒。

至于我拿到那份工作之后,在岗位上对其他人造成的伤害,那不是他的受害份额。他无权触碰,也无权替别人原谅。

可即便如此,这一个多小时对我们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追讨停止了。

那才是真正的解脱。

刑期是冰冷的数字,而追讨是活生生的噩梦。

一个人若真要报复,他不需要拳头,他只要天天在你门口喊你一声“贼”,就足够把你的生活拆成碎片。那种持续的纠缠、辱骂、社交性围观,才是活着的人最难扛的刑罚。

还有一条规则,大家需要知道。

受害者原谅施害者的权利,有一个时间窗口:必须在施害者服刑结束之前提交,才能对刑期产生影响。

我姑姑的刑期尚未结清,所以他的原谅能替她减掉那一个多小时——虽然杯水车薪,但制度承认。

而我呢?我的刑期早已结束。

他现在才提交申请原谅我,已经来不及让系统扣减我的刑期了。

但这不意味着"原谅"就失去了意义。

刑期结清之后提交的原谅,仍然生效——只是它影响的不再是刑期,而是另一样东西:

污点的展示等级。公开的可见度。社会标签的权重。

这些看似虚无的东西,在这个透明的时代里,却比刑期更能决定一个人如何被世界看待。

所以,我的朋友们。

这就是我花 100 CZ币买来的心得。

推演不能洗白你的罪。事实就是事实,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审判只认现实。

但推演可以改变人心。

它可以让受害者看见另一种可能——看见如果命运把机会交给他,他会成为什么样的怪物。

有时候,这比任何道歉都更有效。

如果你已经被追到无处可逃——它至少是一种可以尝试的工具。

因为在这个时代,最难撬动的从来不是制度,而是一个人心里那块不肯松动的石头。

CC BY-NC-ND 4.0 授权
已推荐到频道:创作・小说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