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隙笔记

jeffe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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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一场病,做一场手术,看待世界会变得不同

——“先生,您是想把您的生命变成一场漫长的葬礼。”

——“生命还能是别的什么吗?”


斑驳的墙壁,昏暗的灯管,淡淡的消毒水味儿,洗的掉色的灰蓝色床单和帷布,阳光明媚或阴雨绵绵都从狭小的窗户缝溜走,我把床身摇起抬高,靠在枕头上,想着应该写点什么,于是,便写点什么罢。

人生第一次住院,刚换上病号服护士在我手腕绑上腕带的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大碍,甚至觉得有些有趣,但当主刀医生让我在手术室外坐着等候的时候,我却只能来回踱步,根本坐不下来了。仿佛手术室门口的长椅冻屁股一般。

手术室门口的长椅,确实冻屁股!这是我从手术室出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长椅,坐下来后的第一感觉。因为麻药的劲儿还没过,伤口处无法传递来任何反馈,疼的痒的撕裂的抑或抽离的。因此唯一有感觉的,便是屁股底下传来的强烈的冻感,直抵腰椎。

我一个人走进又走出,那道并不高大的,甚至显得有些敦实的手术室的金属门。便在这开合之间,我这小的不能再小的手术便结束了。但毕竟是我人生的第一场手术,倘若排除拔智齿和烤眼睛的话,我在走廊长椅上独自等待着,等待着手术助理允诺过的“会有车来接你”。等待着的时候,我什么也没有想,目光游离在空荡的走廊里,分别在保洁员轻拽着的拖把上,远处候诊的老阿姨的口罩上,近处手术室门牌晦暗的灯罩上停留片刻,然后又不知飘向何处去了。

许久之后,也许并没有那么久,一个看上去不怎么矫健但却轻车熟路的护工人员,推着一辆看上去比我还要伤重的玫红色的轮椅来到我的面前。

“是你吧?”护工大叔略微打量我一下,把目光落在我裹着纱布的脚上。

“对的,是我。”我挣扎着站起来,然后因为缺乏经验而导致重心不稳,一头扎进那辆看着残破的轮椅的怀中。

轮椅因为我的重量向后滑了几公分,便被护工大叔止住。

“没想到看上去不怎么样,结果还挺重的”这句我本以为会从大叔口里说出的话,无论是在刚开始的轮椅后滑中,还是在后来上坡的吃力推送中,都没有真的出现。不知是出于礼貌,还是护工们经常运送比我还要沉重的“货物”;但我本人却是确确实实这样认为的,也正因如此,一路上我都把头垂的很低,仅在过一个很窄的门洞时,当护工大叔说了句“把胳膊放到椅子里面”的时候,我才些微抬起一下头,点了点,用细小的声音说到:好的。

住院是一个漫长而无聊的过程,幸好我有所准备。我从住院的行李中掏出事先准备的几本书,原本以为或许因为疼痛,或许因为空虚,总之是不会看得进去的。然而在随便摆弄了几下手机之后,疲惫感便一下子袭上全身,我斜躺在病床,对着枕头又拍又打,终于还是找到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躺了下去,随手拿起了此次陪我住院的第一本书——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


当第一天暮色降临的时候,麻药的作用逐渐褪去,我才开始正视我做了一个手术这一事实。仿佛扎入脚底的麻药的长针是虚假的,那噼啪作响的手术是虚假的,那些在皮肤间穿梭的针线是虚假的。其实都不是虚假的,只是这时候才想起来罢了。继而脸色变的阴沉,“原来手术是这么一回事啊”,我心里想,“还真是麻烦啊”。


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我的小说也差不多读了一半,我直起身子,看向住院楼的窗外,远处一座高楼已经亮起灯光,推想是下班了的人们回到家里,开始烧饭了吧。

隔壁床住着一个高一的孩子,和他的妈妈都是我顶讨厌的那种类型。妈妈嗓门极大,孩子叽叽歪歪,且去完卫生间从不关门!不知道高中的我是不是同样让人厌憎,总之只要他们俩在,我便是连书都读不进去,只能“唉 唉”的叹着气。好在,夜里只留病人自己在病房。

但是夜里又有新的问题。

灯关得早,于是没法看书,手机里也没什么存货。游戏是早就玩腻了的,简中的新闻又不屑于一看。于是便想着早些睡吧。哪知道越想早睡,越没法入睡,翻来覆去间,病床吱嘎作响,更感压抑。

每次躺在这种陌生的环境里,都仿佛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疏离感,周围是陌生的人,陌生的棚顶和陌生的墙,心里有一团黑乎乎的情绪,偶然的,漠然的,淡然的,仿佛有什么想法喷薄欲出,又好像什么想法都没有,就像《挪威的森林》里的直子那样,这大概就是我总被友人说看不透的原因。但若细细回想,又想不出上一次这种场景出现在何时何地了,于是只好作罢,任由这种空虚和惶恐占据着躯体。

在大概躺了一两个小时之后,情况没有丝毫好转的情况下,我翻开手机,随便发了一条状态,然后在列表里搜寻着,在某几个头像处停留了片刻,想着十一点多应该不算太晚,这个时间还不算打扰,便点了进去。

倘若问我人在脆弱的时候是更需要药物还是更需要交流,我不大能够回答出来。但若是在没有药物的时候,交流就是一剂很好的药,这一点我确认为是毋庸置疑的。幸运的是,我有那么几个可以交流的对象。

交流这件事,绝非是一个人说另一个人听,如果只是听就行了,那干脆跟墙说去。交流就要你来我往,要感同身受,要“原来如此”,要彼此都有收获。我这几个平时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只在某一方需要的时候才跳出来的交流对象,非常符合这一标准。而且不用有负担,一来我们都是网络上认识的,从来不见面;二来认识的时间足够长,短则七八年,长的竟有十三四年之久。我不知道只是把他们归为“网友”会不会略显粗陋,毕竟十几年下来随着时间的流逝和观念不同,遴选下来的仅剩那么几位。但尽管只有这么几位,也使我觉得快活。甚至说,反而正因为只有这么几位,才使我觉得快活。

好的沟通有助于舒缓,无效的social却总是耗费人的心力的。

3

第一晚的无序,在闲聊中度过时,没想到第二个夜晚更加难熬。

次日白天,我已经渐入佳境,爱人把网购的腋拐送到以后,我便迫不及待的拄着拐冲到走廊上去。然而没想到拄拐是这么一件艰难的事情,我兴致勃勃的跳出去,没走多远就筋疲力竭,只能老老实实的被轮椅推回来了。

但还是开心的。

至少不用窝在病床里,只透过窗户看外面的世界,经历过2022上海的人,大抵都是恐惧这种境地的。于是便要“出去”!

即使是架着拐,即使是在轮椅上,也要出去。

医院后院的野猫,如果这些膘肥体胖的猫算是野猫的话,三三俩俩的趴在草丛中休息。遇到脾气好的,甚至还可以上前摸两下。我刚一出住院大楼,就在左手边的花坛上,看见一只巴掌大小的黑猫,几个月不知道,但比刚到我家时的老二(那时大概六七个月)还要小,身上尽是绒毛。爱人推着我的轮椅,在小黑猫边上逗留一会,小黑猫仰趴在花坛边的石砖上,类似人睡觉的姿势,上半身灵活的扭来扭曲,似是在够天上的小虫;而下半身却能保持一动不动。起初我以为它早产导致了高位截瘫,后来发现应该这是小猫的一种玩耍方式,笑着打趣了两句,便往花园深处去了。

医院下边的花园里,有很多患者在遛弯,有像我一样腿不能行的,有吊着石膏臂不能动的,还有看上去并无大碍只是穿着和我一样的住院服在花园里缓步行走的。也有路人:那种看上去没生病,也没穿住院服的人,独自坐在花坛边。我不确定是不是在周边工作的上班族,因为虽然花园的景色很美,但医院可真不是什么好的来处。我这样想着,便与他们一一擦肩而过。

景色优美,空气新鲜,附带着几个新被蚊子咬的大包,我又被爱人推回了病房。微风习习,终于有了那么一丝丝凉意。并不是厌暑,当然也不畏寒,只是这十一月初的天气里,居然还是直逼30的温度,多少让人感觉到不快。上海的气候连同这座城市本身,越发让人觉得奇怪。

也许奇怪的仅仅是自己而已,是谁规定了标准的生活方式,又是谁有资格说别人是奇怪的呢。接着我想起马特海格在《活下去的理由》里写的:“正常”其实是主观的,没有什么标准答案。这个地球上有70亿人,就有70亿种正常。

这该是多么广博的胸襟,然而我做不到,我只觉得夏天就该热烈冬日就该寒冷,到了平均适婚年龄就该结婚一如到了平均寿命就该去死,高一年级的孩子就该举止优雅轻声细语!然而世界是多么的事与愿违啊。

也有幸事,不知是神邸听懂了我的呐喊(虽然我觉得概率很低,跟万千其他人的许愿相比,我的实在不值一提),还是医生忽然学懂了变通,总之隔壁床忽然出院了。

4

第二个夜晚,我依旧躺在昨夜的床上,心态比昨日平稳。于是我慢慢回想,在记忆的矿井里深挖,终于凭借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感觉回忆起:上一次有类似的感觉,是在火车卧铺的车厢里,陌生的人和略显嘈杂的环境很容易让人不安。睁开眼就是触手可及的车厢棚顶,翻过身就是陌生旅客疲惫的面容。

火车一般会给我一些很好的遐想,然而真实的火车旅程往往并不那么值得回忆。

“结束”,我模仿渡边和绿子,及时终止了思绪。打开手机,发了一条状态,没有找人聊天,而是认真回想今天读完的小说。

《挪威的森林》,十多年后重温。

最后绿子接起电话的时候,也就是整部小说结尾的时候,不知我的情绪是如释重负还是怒其不争,但是爱本身有什么错呢?绿子爱渡边,这很好,而且,这就足够了。

爱情的结尾如果是修成正果,那真是让人心羡;但倘若不是,我觉得依然要赞美相遇时的美妙。只是相遇便可以了吗?

是的!只是相遇便可以了。一切结果都不重要,至少在我看来。就像青山美知子说“谢谢你远道而来与我相遇”。

所有的怦然心动,所有的按捺不住,所有的激情澎湃,所有的回眸一笑,所有的“那一刻你心里有场海啸”,所有的“想要触碰又收回的手”,才是整场爱情中最美的时刻。

是的,结局从来都不是关键,婚姻也可能走向终结,相伴也可能溘然长逝,不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谁又能说这是一段结局完满的爱情?

但爱情本不需要完满,完满可以用来形容婚姻这种烂俗的玩意,爱情在蹦发出的那一刻,它的光和热就已经在爆燃,然后在整个追逐的过程里逐渐墒减,最后有序。

直子拒绝有序,然后她死了。

绿子本身就是无序,因此她不想等待着被选择,于是她说“现在你在哪里”。

一切的开始,不是天台上火灾前的那个吻,而是小饭店里,戴着太阳镜的绿子主动坐过来的那一天。


我的思绪不断的,被那些小说情节包裹。熄灯以后,我尝试入睡,然而心绞疼痛不期而至,我又一次的,十分痛苦的,在床上左右翻腾,半梦半醒,最后索性坐直身子。

便在这种迷离与自我的纠结中,时间来到了五点,天亮起来了。

第三天,仿佛是昨天的复刻,早上护士与保洁嘈杂的声音,强制伸进耳朵里的测温器,以及陆陆续续进进出出的理发、订餐人员。或许是因为昨夜一夜无眠,早晨的几个钟头我睡的格外深沉。大概到九点一刻,我才缓缓地抓过手机看了一眼。

就要立冬了。

5

我喜欢冬天应该是胜过夏天的,大概是儿时裹在被里吃冰棍的记忆深刻而美好,又或者实在是不喜欢夏天大汗淋漓的黏腻感。

但上海的冬天十分恼人。冷又冷不彻底,尤其在没有暖气的屋子里,空调吹的我头疼欲裂,身上的衣服厚重笨拙,连呼吸都带着有些沉重。

午饭过后,照例在住院楼后的花园里闲逛(倘若坐轮椅也算逛的话),天气比昨天还要好。锦鲤在池子里游水,虽不大,但很多。小孩子掰了一些面包屑,鱼儿一拥而上。我在池边坐着,想起鱼的记忆只有七秒,因此压根记不住自己吃了多少东西的说法,忍俊不禁。

院猫们依然懒散,就这么散落在草丛里,花坛里,橘的,花的,白的,怡然自得,各自欢喜。

五点钟,天色渐晚,回到病房,在爱人的搀扶下,洗了个头,整个人瞬间清爽起来。洗头之于我是像行事历一样重要的事情,每天两次,一年四季,鲜有遗漏。一次是在晚上,洗澡的时候,因为不洗澡的话我是不能上床的,所以即使去年阳了的那几天,虽浑身无力,洗澡却是没有落下;另一次是在清早,洗过头于我才算真正起床了,否则,随时还会睡倒过去。我自前天早上出门前,已经整整两天没有洗头,昏昏涨涨难受不已,所幸病房的卫生间里就有热水,从这点上来看,还算人性化。

之后,我回到囚囿我的病床上,拿起此次住院的第二本小说《猫鸣》。小说很薄,不一会就看到了结尾,叫做小纹的,活了二十年的猫,渐渐迎来了自己的死亡。作者描写之细,让我不禁怀疑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一只猫在作者面前离去。小纹的离去,并不轰轰烈烈,甚至再平淡不过。但生命的意义,有时候也体现在其平淡之处。读罢小纹的死,我自然想起了我的那只刚过十一岁的大猫,倘若有一天它离去了,不知道我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但猫总有一死。和人一样。真是公平。

小说里,主人在小纹生命的最后,纠结于忍受痛苦强制治疗还是给它安乐死时,医生说,让小纹按它的想法活下去。困意袭来,书页微合,双眼微眯。走廊里,护士窸窸窣窣的交谈传入耳朵,谁谁明天要出院,谁谁查出了白血病。迷离中忽然就想起海子的诗:永远是这样,风后面是风,天空上面是天空,道路前面还是道路。

有人在与病魔抗争,有人轻轻的卧在铁轨上,有人振臂高呼,有人远渡重洋,所以,一切都是有意义的吗?

熊培云说,世事无非挑雪填井。从结局上看,或许真是如此。但如何过好每一天,却在当下,在此时。

傍晚,住院部的医生前来换药,查看伤口,说恢复的不错,明天就可以出院,之后只需隔天来医院换药就好。

晚上,我随手发了一条状态,便早早关了手机,想着是在这陌生之地的最后一夜,病房竟然变得可爱起来了。

蚊虫微鸣,我的拐杖,椅靠在床边的墙围,沐浴月光。


                                                                     2023.11.6


后记

第一天我发的状态是,父亲说,人生就是个接送

第二天我发的状态是,我想我们应该不会再见了,但我很高兴今天遇见了你。我很庆幸我们说了话。

第三天我发的状态是,终究你要知道,所有的雨都是同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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