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神州一夢(中):殊途》,第十八章

夢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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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國滅風之後,斜斷東華之勢已成,齊王田昌大喜,急欲攻打另外三國,然不知何者為先,一時猶豫不決。相國公孫勤諫曰:“大王不必操之過急。三國雖如俎上魚肉,仍有幅員千里、人口千萬,若都以兵伐之,恐曠日持久、耗費煩巨。臣有一計,可不動刀兵,拱手而得諸侯疆域之半。”

齊王曰:“竟有這等妙計?先生速速講來!”

“大王可與楚、趙、青丘會盟,令彼等自獻城池,明告曰所獻最少者將受大兵之討。三國恐懼,必爭相割地予我。而後,我再以暴兵殘破所伐之國,使餘者膽裂而不敢效尤。每年復行此計,齊師只攻其一,卻有三國之獲。不出十載,東華盡入大王彀中矣。”

“此乃戰國時諸侯爭相賂秦之舊事。周鑒不遠,彼等焉能再墮此計?”

“人之天性,重近利而無遠略,此不可改也。諸侯今之畏齊,恰如昔之畏秦。重壓之下,莫說再墮,就是三墮、四墮,吾料其必矣。”

齊王點頭稱是,當即遣使持國書送往各國。三王不敢不來,遂於半月之後聚首於齊地一處行宮。宮內設一圓案,齊王南面而坐,餘者自擇其位,臣子侍於君後。宮人端上三張托盤,每王面前擺放其一,上面層層疊疊碼放木牌,每牌長五寸、寬二寸,其中楚國最多,趙國其次,青丘最少。諸王拈起觀瞧,每上都寫本國一城之名,當即了然其意,忍氣吞聲、咬牙不語。

齊王開言道:“下邦褊小微弱,卻也有匡時濟世之心,唯願合眾為一、混同制度、永偃爭鬥、解民倒懸之急。各位執掌大國,不以寡人為迂闊乖張,竟願餽城賜地以助大業,小子不勝惶恐榮幸之至。然不知所賜城池為何?諸君若不棄前諾,還望明示垂告。”

三王無可奈何,各自拿起一塊木牌,瞟一瞟另外兩人,意欲擲於桌上,卻誰也不肯爭先。趙與青丘將手心緊攥,忽地憶起那日函谷關前的情形,懊悔當時真應守住陣腳,眼下便不至遭此侮辱;抑或今日無人獻城,三王攜手而歸,同心與齊一戰,勝敗亦未可知。兩人還在做白日夢,卻被楚王那邊“啪啦”的一聲脆響驚醒。只見熊心手肘被人一捅,隨即轉頭回看,正撞見令尹斜睨的眼神,分明是說:“大王當初若肯信我、不受孔鮒蠱惑,則楚軍精銳尚在,何至目下受屈?好在楚地廣大,快快獻城求安!”楚王滿面羞慚,只得轉過頭來,將一座邊城拋於案上,那木牌上的墨跡已被手汗浸掉許多。

這一拋仿佛開了水閘,青丘又棄兩城,趙國再棄三城;楚國見自己已是最少,又揀出三顆置於桌上。如此循環往復,不消一刻功夫,托盤中本來是峰的已變成了山、本來是山的已變成了丘。尤以青丘王最為慌張,其國本來狹小,哪裡經得起這樣宰割?因此常居三國之末,急得滿臉通紅、汗流浹背。到最後,他急了眼,索性兩臂將木牌抱個滿懷,就要往桌案上傾倒。大臣在後阻攔,一邊拉扯,一邊勸說:“大王!不可再割,再割便是滅國!”青丘王此時已近乎瘋魔,一邊掙脫,一邊喊叫:“不割地,他就要打我啊!要打我啊!寡人不要了!全都不要了!去你的吧!”說罷挺胸往前一擁,只聽“呼啦”一聲,除了被臣下拽出來的和托盤上剩下的十幾個,餘下的三十餘城全都滑到了齊王面前——這次終於成了全場最多。另外兩國見首位已不可得,只好爭奪次位。到最後,二王誰也不忍再割,竟然停於平手,乾脆聽天由命,任憑齊國擇取。

一切塵埃落定,齊王大笑不止,張開兩臂如鉗,將桌上的木牌盡數鎖入懷中,而後站起身來,一拱手,說:“諸君如此慷慨,寡人受寵若驚。今日會盟大成,明年請再屈尊降臨。”青丘王心知一年之內社稷無虞,乃連蹦帶跳、手舞足蹈,上車回國去了。楚、趙也隨之而去,還都後每日祭祀祈禱,懇求上天使齊國出兵對方、莫要侵犯本國。

又過數月,齊國已將趙與青丘兩國城池收納完畢,而後將駐扎風地的大軍集結,向南開往楚國城父一線。俠義道自從離了茂殷島,始終在偵查打探,如今消息確鑿,狐雲、楚廉與楚地俠客共十人,星馳電走來到交兵之地。到達之時正是深夜,兩軍已鏖戰了四五日。楚師屯於城中固守,高墻煙熏火燎,城下焦骸塞壕。十萬齊師布陣於野,將城父團團圍住;軍前排列雲梯鉤援、衝車大櫓,只等天明再興攻打。俠者摸黑穿過齊營,藏在城下背月的陰影中,而後拉弓搭箭,將一封書信射到城上。墻頭兵卒當時覺察,火速取下,報與主帥。不久,兩條繩索自上垂落,狐雲與楚廉攀援而登,餘者在地等候。二者來到城中,走過閭閻街巷,見將士或居民宅、或宿帳篷,皆已酣酣而睡,偶有喘息呻吟之聲,乃是傷者負痛而發;康莊交匯之處燈火通明,映出一座突兀的高樓,想必是官衙所在,如今已征作中軍帥府。兩人走入衙內,見對面也是兩人,一個五旬的漢子坐於正中,望之嚄唶宿將,當是主帥無疑;其後站著一個青年,二十多歲,身長八呎,虎背熊腰,極為雄壯。一長一少,眼眸皆蒙三分睡意,當是接報時猛然醒寤,尚打不起十分精神;然而衣衫髮式已十分嚴整,不失待客之禮。那長者離席迎接,見為首的是個女子,微微有些疑慮,然還是深鞠一躬,說:“在下項梁,拜見俠首。”而後一指那青年:“此吾侄項羽也。聽聞足下有意相助抗齊,不知帶來多少人馬?”

狐雲曰:“俠客十人。”

項梁聞言,本來弓著的身子慢慢挺直,揖著的兩手也逐漸分開,臉上的懇切轉為失望。項羽冷笑一聲,說:“深夜打擾我等,只為區區十人!”而後走到狐雲身邊,以眼角瞥視這個只到他肩膀的女人,又說:“還有個婦人?哼,算什麼道門!”說罷就要出帳離去,卻被楚廉跨出一步擋住去路。二人怒目對視,各扶腰中寶劍,眼看就要拼鬥。這時項梁朝侄兒呵斥一聲:“不得無禮,還不快快賠罪!”然項羽充耳不聞,以肩膀撞過楚廉,走到門口,一掌幾乎將門板推倒,如狂飆般出去了。

項梁既怒且慚,對狐雲賠禮曰:“齊師攻城甚急,我軍數戰不利。值此傾危之際,諸位尚肯犯險,如此大義,在下何敢挑剔?得罪之處,還望海涵!”

     狐雲答曰:“俠義道創立不久,故而人眾寡少;然十俠可抵千軍,請將軍不吝委以重任。”

楚廉亦曰:“我等原為墨者,最擅守御。方才從城中走來,見部署固然精妙,然猶有不甚完善之處。若得將令,效命可自此始。”

項梁將手背起,哀歎一聲:“我豈不知城防不周?奈何軍無鬥志、民無戰心!明日齊師捲土重來,諸位可便宜行事。先解此燃眉之急,餘者容後再議。”

“願效死力!”兩人同聲說道,而後拱手行禮,告辭而去。另外八人亦由軍士接至城內,引入一處民宅休息。眾人和衣而睡,只待天明大戰。

待旭日東升,城外果然號角大作、塵埃漫天,齊師盡皆聚於北門,分作三部,意欲輪番強攻一處。城內令旗翻飛、金鼓齊鳴,楚人亦紛紛集結城北。將士絡繹登城,各守其位;百姓待命墻下,輸送器具;項氏叔侄並立城樓,統軍督戰。俠者不熟楚師戰法,遂先列隊一旁,觀察審視。狐雲此時見了軍容,才知項梁昨夜哀歎之由。只見士卒矛戟鏽蝕、弓弦廢弛,鎧甲崩解不修,單以麻繩草草捆縛於身;兜鍪鮮少適首,多如鍋蓋般在頭上亂竄,低頭遮住眼目,仰頭露出前額。兵員個個愁苦,喊聲微如秋蟬,竟蓋不過天上的飛鳥;校尉在後如驅牛趕羊般鞭打,彼等這才拽起兵器、拖著步子,擠擠挨挨地走上城去。再看地上民夫,老者十之三四,婦孺十之四五,餘下雖為成男,也都四體不全;官長在時,乃稍稍打起精神;官長一去,又如害了瘟病,作垂首待死之狀。楚廉見狀,對狐雲暗說:“楚卒士氣低靡,以矢石對敵尚可,一見先登之人,必旋踵而逃。我當塞其潰處,不可陷陣纏鬥。”

狐雲道:“就依先生所說。”

俄而,野外擂鼓震天,齊兵催車豎梯,猿攀蟻附而上。墻頭一聲號令,火油滾木並下,強弓勁弩同發。兩軍激戰正酣之際,城內瞭望的瞭望、發令的發令、廝殺的廝殺、輓输的輓输,無一人不著忙,唯獨俠義道安然矗立,紋絲不動。項羽身處城上,於奮戰的間隙向下觀望,見十人袖手旁觀,乃朝狐雲大喝一聲,以劍尖直指其面,怒目罵道:“怯懦鼠輩,為何不戰?”狐雲抬頭迎上項羽目光,面容冷峻如霜,不理不睬,不動如山。約摸戰了一個時辰,齊師漸有登城之人;果如楚廉所料,守軍一見,無敢近身肉搏者,頓時風靡草偃,都往左右兩側下城的石梯處疾走驚竄。項氏叔侄見勢不好,乃下了城樓,一人守一個梯口,但見逃者即行格殺,然而抑止不住。敵兵在後、主帥在前,楚卒無路可走,紛紛翻墻而跳,一時墻腳落人如雨。這時楚廉對狐雲說:“俠首,時機已至,可速戰。”

“慢!”狐雲瞑目蹙眉、頭顱微斜,好像在氣息中尋找著什麼。

“俠首,再晚,恐怕楚軍——”

“悄聲!”狐雲斬釘截鐵,楚廉只得住口。

須臾功夫,狐雲飛身上馬,朝眾俠喊一聲:“隨我來。”而後縱跨城池,朝南門而去。南方一片安寧,望之不見半點兵火,他人都不解其意;然而奔至離城門數十丈之地,只聽一陣尖嘯從前方天上傳來,“嗖嗖”的像口哨,但又不是。緊接著,南墻轟隆一聲,好似受了力士的一記猛擊,撲簌簌抖落砂石泥土。而後第二聲、第三聲、直至第七、八聲,楚廉這才看清空中飛的乃是舂臼大小的石塊,領悟南方有齊國砲車埋伏。一行人不敢再往前騎,只得眼看著城墻如冬雪見了春陽般向內坍成一堆。城上哨兵跳落逃命,狐雲便將馬匹讓與,教其速往北門報信,而後率領同門登上砸開的裂口、踩在土堆的頂部。她將兩手搭成帳篷,向南遙望,見密林中冒出齊軍四五百人,正向此處衝突而來。她命俠者一字站開,自己居於正中,彈指間十劍出鞘,片刻後與敵接戰。彼等如同火星,而齊兵好似柴草,一旦相接,不獨不滅,反而燃燒更烈,登時朝對方蔓延而去。短短一時三刻,敵寇便被燒得只剩月牙般窄窄的一縷;有不願送死者,乃棄兵解甲而降。

另一邊,城北齊軍聞報南墻已破,以為奇襲得手,遂令伏兵從東山之後繞到城南,豈料抵達時五百先鋒已然盡歿。彼等疑心埋伏,逡巡而不敢進。正在猶豫間,忽見背後塵土大作,竟是項羽引精銳騎兵殺到。原來,項梁接南門之報,看破其計,偏不遣援兵往南,反令項羽於東門等候,待望見敵兵通過,一路尾隨追襲,遂大破之。南危已解,項羽斬下敵方旗幟,持之又殺回城北。北門齊軍見勢大驚,倉促間以為兵敗,又被大殺一陣,急急收攏回營。

狐雲從南門趕回,正遇項氏叔侄。項梁得勝大喜,曰:“俠客以一當百,果然不虛;若非諸位,城已破矣!然俠首何以得知城南有難?”

狐雲答曰:“在下青丘狐人,聽力較常人而敏,故而得知。”楚廉本也納悶,現在才曉原由。

“原來如此。”項梁轉身對侄子道:“羽兒,方才出言不遜、錯怪眾俠,還不快快賠罪?”

項羽不情不願,只是稍稍欠身,說一句:“項羽賠禮了。”而後扭頭望向別處。

狐雲也不計較,說:“少將軍往來奔襲,當為首功,何罪之有?然明日齊軍必攻城南殘垣,還要早做打算。”

“不錯。吾已令民夫連夜修補,限明旦完工。諸位好生歇息,來日還要仰仗。”

“不在話下。告辭!”

當日犒賞軍民,令稍事休息,都去修補南墻。眾俠換上平民打扮,也到工地出力。其時已至傍晚,四下火把通明,墻上立著兩列版築,底寬上窄,以木樁、繩索固定;下方眾人澆水和泥,以扁擔挑送上去,倒在版築之間,每倒一層便用石夯夯實;待築好一段,抽出木板,再築下一段。楚廉扛土運水、揮汗如雨,然而再看周圍的百姓,大多一眼盯著手中的活計,一眼盯著監工的校尉,人來時便裝模作樣地勞作,人去後又沒精打采地歇憩。楚廉白日作戰時便大惑不解,眼下非要問個一清二楚,遂湊近身旁一個獨臂的漢子,用楚語攀談道:“兄弟,加把勁啊!咱都是楚人,可不能讓齊軍打進來。”

那人瞥向說話之人,先是一驚,而後呵呵發笑,嘟囔道:“還真有這麼想的呆子……”又對楚廉說:“打進來?打進來才好嘞!既然早晚統一,不如趕緊統一。起初說,秦兵退了就天下太平,可這才幾年啊,又來了齊國。哪天打退了齊國,又不知再蹦出個什麼國,到啥時候是頭啊?依我看,當年就不該攔著秦國,可偏偏出了個公子無爭,讓天下人多受多少罪!”

狐雲也在一旁,聽了這話,怒氣上湧、滿面通紅,然而未發一語,仍舊低頭勞作。楚廉也惱怒非常,說:“這話不對。秦齊兩國未統一時便殺戮劫掠,難道統一後會對百姓仁慈?”

“不仁慈能怎的?能比眼下更差?皇帝再壞,還能讓人活不下去?我就不信了!”

“豈不聞西華黔首日夜修建長城?”

“那算什麼?別說建一個,十個也不怕!不就是累些嗎,總比打仗丟了命強!現今只要不打仗,讓我幹什麼都成!”

“齊國之後未必還有別國,也許真的太平了。何不攢勁再過一關?”

“興許吧!可我心累了,不想打了。姓嬴的、姓熊的、姓田的,誰當王不一樣?就因是楚人,你我就要為了姓熊的去打姓田的?沒那事!等齊人打進來,我第一個降。他們要啥我給啥,反正已經給了一條胳膊,還能要命怎的!”

“你胳膊是齊人砍的?”

“半年前,函谷關。”

“你就不想報仇?”

“嗨!我爹被秦人所殺,我哥要報仇,跟著公子無爭去了晉陽,結果再也沒回來。哎,何苦來哉!報仇?我才不報!不報!”

這人一邊絮叨,一邊懶散地把黃土倒進水桶,本應再加細沙與石灰,他也懶得加,直接用木棍胡亂攪拌起來。楚廉看不過去,正要奪過來親勞,那人卻驀地挨了一鞭子。這一鞭開山貫石,把這人抽得倒在塵埃、嚎啕不止。他躺在地上,看清來人是少將軍項羽,滿口哀告求饒。項羽依舊舉鞭猛打,約摸抽了五六鞭,再次舉起時,卻不見落下;轉頭往鞭梢看去,竟被狐雲扯住。項羽大怒,猛力一拽,手上青筋跳起寸許。狐雲力小,被往前拖了一步,然手上不曾放鬆分毫。那鞭子在兩人中間繃得筆直,蛇鱗將空氣劃得厲聲尖叫。項羽叱曰:“我行軍法,與你何幹?”

狐雲目光直直對上,並無一絲相讓之意,道:“他已受過懲戒,不可再打。”

“混賬!我要打便打,誰敢阻攔?”

“見義不為,不可為俠。我既在此,必不容你虐民。”

項羽怒不可遏,以兩手握柄,將全身力氣聚於肩臂,對面就是一頭猛虎,這一拽也拽過來了。此時楚廉飛身來助狐雲,二者一同拉住鞭梢,只聽一記裂帛之音,皮鞭應聲斷為兩截。工地上千雙眼睛都朝這邊看來,除了斷鞭的迴響,當場寂然無聲。項羽面如火燒,當即拔劍要鬥,卻聽遠方叔父一聲斥責,只得把半截皮鞭往地上狠狠一摜,怒衝衝地走了。經此一事,百姓反受鼓舞,連那獨臂漢子也忍痛勤奮起來。一夜全力以赴,至日出時,十數丈的缺口已然修補完整。

之後三天,齊師日逐來攻,楚軍盼援不到,敗相日益顯露。項羽親自出城夜襲,不料齊軍早有防備,於營前暗鋪蒺藜,項羽戰馬陷之,又遭亂弩射擊,身被十餘創傷,勉強奔回城中。項梁憂心如焚,求助狐雲;狐雲無法可想,看向楚廉;楚廉亦計無所出,三人各自嗟歎。一晚,楚廉出營望天,覺比前日稍寒一些,且濕氣沁鼻、萬里無風。他低頭思索,忽然心生一策,遂與俠首一起來見項梁。二人請求,選軍中擅為鬼哭者百人,各自攜烈酒一壺,每夜潛出城去,遠遠圍住齊營,一邊引燃酒醴,一邊號哭曰“吾乃風鬼,三日殺汝。”項梁不明所以,然還是依計而行。一連三日,齊人每每睡至深沉便聞營外鬼哭,先言“三日”,再為“兩日”,最後“明日”;出營看時,又見滿野藍火幽幽、沉浮隱現,猶如亡魂飄蕩。彼等大駭震怖,以為在風國殺戮過重,引來厲鬼索命。齊帥見狀不好,急急傳令,說是楚人作祟,妖言惑眾者斬;然而三日之期將至,士卒惶恐不可抑止,人人心驚肉跳、個個骨軟筋麻。

三日過後,當晚大霧瀰漫,凡人皆似包裹於蛋清之中,又如沉入深淵之底,十步之外不見人物,三丈之外炬火微如螢光。俠義道大喜,立時拜見項梁,曰:“吾等即刻出戰,破敵就在今夜。”

項梁見天氣如此,心下了然大概,曰:“諸位既去劫營,我令五千精兵相助,如何?”

楚廉曰:“不必。此去人多不如人少。”

項梁不解,道:“眾俠固然英勇,如何抵得十萬齊軍?若只傷其皮毛,來日依舊難勝。”

“將軍放心,此去必重創其根本。”

項羽身纏繃帶,聞言大笑,曰:“我自視萬人敵,尚不能衝動齊軍陣腳;爾等只有十人,竟敢誇此海口?可敢立軍令狀?”

狐雲與楚廉相對點首,曰:“取筆墨來。”須臾送至,狐雲寫就,二人署名,交予項梁。之後,眾俠縋城而下,潛行來至齊營。

當是之時,齊人皆知鬼魂所說期限已至,全軍並無一人能睡得著。那氣氛好比一張薄紗,稍加外力便要扯破。營壘各門皆有兵士把守,彼等口中唧唧喳喳,不知向誰訴說,也不知所說為何,然就是嘴動不停。一邊絮叨,一邊站立不住,非要左右踱步不可,不一會兒竟將腳下蹚出寸許的深轍,以致靴底磨破、禿嚕到腳,竟也毫不覺知。再看那步態,已非常人行走,而是似白鶴般高抬高邁。非只一人如此,站崗者皆無例外,非經訓練卻動作如一,其自身也不知何故。帳篷之中,每頂宿兵丁十個,兩列五行,但凡一人坐起,餘者全都跟著坐起,好似墓中陪葬的陶俑,擺放整齊、嚴絲合縫。他們個個睜眼大如門環,人人緊盯帳篷的開口,幾個時辰也不眨一下;又全都一動不動,偶爾聽到馬嘶鳥鳴,便一齊哆嗦一下;一齊哆嗦,又一齊靜止,十人好似一人。

一位哨兵走著走著忽地僵住了,唇口半張,膝蓋停在齊腰處。他猛然瞧見半高處有個光點,如棗子大小,然而濃霧模糊了遠近,分不清是真小還是因遠而小。於是他貓著腰,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一邊緩緩地走將過去。可是尚未至近,那光點驀地消失了。他心下納悶不已,原處卻忽然射出利箭,正中其右目。這人吃了痛,捂著眼,轉著圈,哇哇大叫起來。不唯是他,一同號叫的還有另外九人,星散於十里營寨的各處。這一陣嚎叫驚動了全軍,一時如群蜂出巢一般,人人手握兵器,只要尋敵廝殺;然而出帳一看,眼中只有大霧而已。正在四顧茫然之際,那光點又亮了起來,俄而又一箭射來,又一齊卒殞命。眾人發一聲喊,朝那亮光殺去,可是一口氣衝了數十丈,所見空無一物。如此數次,齊人著了慌,但見亮光便猛斫猛刺,常有數隊同至一處,相殺而皆死。再過片刻,連那光點也不見了,只覺背後無端中劍、腰胯莫名被創,回頭尋仇,卻連人影也無。齊人心中緊繃的弦斷了,口中念叨著“鬼,鬼,鬼”,都如發狂中邪似的,不管不顧,閉眼狂奔亂砍。原野上響徹扯破喉嚨後帶著鮮血的嚎叫:“啊!!!啊!!!啊!!!”“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吼——吼——吼!”那叫聲已非人類所能發出,唬得走獸遁地、飛鳥遠逃,連沙場上戰死的真鬼亦縮在泉下不敢冒頭。齊卒奔著砍著,要麼撞上他人,死於互刺之下;要麼精疲力竭,倒地吐血而亡。狐雲見大功已成,與眾俠將火折收起、刀劍入鞘,回到城父城中。

次日清晨,大霧散去,項梁登高而望,見烏鴉落於齊營,遂出城探察。只見死屍遍地,粗數之下約有五萬,另外五萬杳無蹤跡,想必已倉皇逃回國內。項梁不勝之喜,大排筵宴,款待眾俠。項羽亦吃一驚,心悅誠服,宴上數次奉酒狐雲。

席散之後,項梁又來拜訪楚廉,曰:“聞先生與麾下皆是楚人,何不就此編入楚軍,一同抗齊?一來,衣食皆有官養,無有籌措之勞、匱乏之患;二來,平日同操練、一指令,於戰事有大利,好過臨事耦合。”

楚廉低頭沉吟,猶豫未決。

項梁又勸:“自古俠客多依卿相門下,如豫讓之於智伯、專諸之於闔閭,足下有何顧慮?”

“當今不同。吾等已創俠義道,怎能再投他者?”

“這有何難?楚俠編入我軍,當自成一旅,不受他人節制。有朝一日,若是軍令與俠首之命抵牾,去留悉聽尊便,本將絕不強逼。”

楚廉聽了,覺得似乎可行,然而仍舊難以決斷。

項梁見事可成,又加一把火道:“先生豈不聞‘俠之大者,為國為民’?楚俠不為故國出力,終是旁門左道,難稱國士干城。”

楚廉聽後,反復揣摩“俠之大者,為國為民”八個字,不禁深深觸動、大以為然,於是終於應許下來。項梁大喜,當即結為兄弟。楚廉年少十歲,奉項梁為兄長。後來,項梁得知義弟尚未婚配,又將宗族之女嫁之,二人遂親上加親。

狐雲見了齊營屍橫遍野,心下十分不忍,所以決意入齊刺王,以其一人性命,換得黎庶平安。她收拾好行裝,翌日清早在城門外與楚廉道別。楚廉將楚俠編入楚軍之事相告,狐雲未置可否,只說“先生既為楚地俠長,自可便宜行事”。楚廉又說:“還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先生何必客氣,但講無妨。”

“少將軍項羽聞知夫人乃仁安君之妻,而仁安君又生死不明,遂有意結為秦晉之好,托我先來詢問。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狐雲抬頭一看,項羽正立於城樓之上,有意無意地安排著軍務。她半是無奈、半是苦澀地一笑,說:“吾曾立誓,要等待夫君十年。十年之後,若仁安君仍舊失蹤,方可再提此事。”

“是……”

狐雲上馬飛馳而去,楚廉深鞠一躬道別。項羽從未見過如此颯爽的女人,如今見她離去,心下萬分不捨。他兩手攥住城垛,目送狐雲離去,直到再也看不見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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