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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朋友們送出門後,允珩把冷氣調大,打開露台的門。關上電磁爐,她拿勺子在鍋裡拌,確認沒有粘鍋,便開始把碗筷拿進廚房。曼之往那鍋裡看,想要伸手,便聽見已走到廚房門前的允珩阻止。
「唔好掂呀。個煲同爐仲係好熱。」
「咁我做咩?」
「唔。」允珩想了想,「幫我包起啲食剩嘅餸?放入雪櫃聽日再食。」
說罷,便走進了廚房。
曼之輕輕嘟嚷了一聲,拿過旁邊的保鮮袋,把桌上剩的丸子和菜放進去。
在她的碗筷前那盤魚蛋幾乎沒碰。她看著其中一顆。
「你搞到我而家連魚蛋都唔敢食。」允珩笑著,拍了拍她身旁好友的肩,「食魚蛋食到入急症室你都算係勁㗎喇。」
「喂。冇計喎。」好友笑著抗議,「我夠冇諗到魚蛋入面會有魚骨啦。鯁到我真係以為就咁就一世!去到急症室仲要排長龍。三粒鐘呀,大佬!我幾驚我就咁窒息而死。」
「食飯時間原來咁鬼多人。」好友的另一半笑著搭話,「姑娘話等三個鐘算係好快。」
「係㗎。」允珩喝了一口可樂,「唔好話食飯時間。就算去到凌晨三點幾,都一樣咁多人。起碼去到五點幾,啲醫生換更,咁就會快啲。」
「你又知?」好友嘟著嘴說。
「嗰次瞓瞓下胃痛,痛到搞唔掂,咪就係三點幾去,等到五點幾,突然啲醫生就開turbo咁清症。入去見醫生,打枝針,攞藥,成個過程都唔知有冇十五分鐘。」
「哇!」好友把手臂枕在允珩的肩上,「你啲胃痛由讀書嗰陣到而家都好似冇好過咁。如果你要死,應該都係胃癌。」
「我頂你呀。」允珩笑著聳肩,把好友的手臂甩開。「你把口真係由始至終都咁衰。」
「我呢啲叫直接。」笑著,看向曼之,裝著一副乞求的臉,「我講笑㗎咋。阿嫂唔好趕我出去啊!」
「我先要趕你出去呀!」允珩又推了推好友的肩,然後轉過臉來朝曼之笑,「咪鬼理佢。我下次唔鬼叫佢上嚟食飯。」
「唔好啊!」好友哭喪一般的臉,卻沒掩那半分笑意,「阿嫂你天仙咁靚,菩薩心腸,就饒過小人一命啦!嗚嗚嗚!」
曼之笑了,「我都幾鐘意睇你呢個樣。好好笑。」
「咁重口味?」好友突然就把哭喪臉收回去,換了呂奇的表情,兩指托著下巴,「估唔到阿嫂口味咁獨特。難怪會鐘意司允珩呢隻怪雞。」
「怪你個頭。」
允珩拿起筷子輕敲好友的頭;好友又換了另一張求饒的臉。兩人的打鬧比那沸騰的海鮮鍋還要熱。
放進保鮮袋裡的魚蛋,已有點冷。
廚房飯廳來回走了幾趟,她把剩下的食物都放進雪櫃,也把碗碟都拿進來,放在鋅盤旁邊。鋅盤的另一邊,是允珩沖洗好的碗碟;她想要拿過來抹乾,卻被允珩稍稍伸出的手肘隔空攔著。
「嗰啲未洗,我淨係沖咗水,一陣放洗碗碟機。」
「咁我做咩?」
「出去坐下?」允珩稍稍轉過臉來,朝她笑,「坐一陣先去沖涼。啱啱食完嘢唔好即刻去沖,對腸胃唔好。」
「咁我咪好大食懶?」
「咩呀?」允珩笑著,「你咪執咗枱囉。」
曼之倚在門邊,看了看那餐桌;髒亂的桌面上還有那不知是冷是熱的鍋子和爐。
「頭先你話急症室三點幾好多人。」
「係㗎。多到你唔睇仲以為係日頭。」
「係幾時嘅事?」她拿過水杯,抿了一口,「點解我唔知嘅?」
「幾時呀?」允珩沒有停下手裡動作,臉上依然帶笑,「唔係好記得喇。可能幾年前?」
「點解冇叫醒我嘅?」
「吓?唔駛啦。」允珩笑了,開始清洗曼之拿來的碗碟,「醫院咁多菌。我又唔係暈咗冇知覺。」
她想要說什麼反駁,但一時間又想不到要說什麼,也想不到為什麼要反駁,便又抿了一口。
「係喎。」允珩不經意地說,轉過臉來,笑著,「係時候要約時間做身體檢查喇。」
「唔。」曼之一臉不樂意,「我唔想做呀。」
「唔得㗎喎。唔可以扭計㗎喎。」允珩放輕了聲音,聲調卻拉高了點,「我聽講而家有啲幼身啲嘅,放入去應該冇咁痛。我同護士講聲?」
「唔可以下年先做咩?啱啱先做完冇耐。」
「上次已經三年前㗎喇。」允珩把水龍頭關掉,「再過幾年就可以唔駛做得咁密。」
「而家開始計?」
「乖啦。」允珩又朝她笑,「差唔多可以喇喎。去洗個面、刷個牙,就可以沖涼喇。我洗埋啲碗都去沖㗎喇。」
曼之噘嘴,只換來允珩一笑,便沒趣地走了。
允珩進睡房裡來時,曼之正站在床邊;身上的浴巾剛被拿下,穿上剛洗好的睡衣。允珩快步走到睡床的一邊,放下曼之的水瓶,開了燈,便又快步走回去,從浴室裡拉出洗衣籃,放到睡房門口。
「唔?做咩?」
「打完邊爐啲衫好大陣味嘛。」允珩背著她,脫下襪子,放進洗衣籃,「我諗住一陣沖完涼就拎晒啲衫去洗。」
「咁咪好耐?洗完仲要乾。」
「好快㗎啫。」允珩輕笑,在衣櫃裡找睡衣,「洗一個鐘左右,跟住放入去乾衣機由佢乾。」
「咁你而家除咗啲衫,我拎去洗?」
「唔駛啦。」朝曼之笑,便走進浴室,「一陣等我搞。你瞓先啦。」便關上門。
穿好了睡衣,曼之把這邊的床頭燈開了,便繞到另一邊,躺了進去。她看著關上了的浴室門,等待。未幾,裡頭便傳來水從水龍頭流出的聲音,然後是電動牙刷震動的聲音。
她是在瞞我什麼嗎?
這想法忽然飄過腦海,曼之的心沉了半分,然後忍不住往回想。
洗衣籃裡的衣物不多,還沒到要洗的時候;但允珩對氣味很敏感是事實,晚上洗衣服和乾衣服也是她的習慣。
胃痛也的確是允珩的長期症狀,家裡和包裡總會備著胃藥,偶爾也得去家庭醫生那裡打止痛針。但上一次的胃鏡檢查才剛做了幾個月,出來的報告她也看了,沒有任何需要處理的狀況;醫生叫她少喝點咖啡,少吃點辣,她也做了。
她的語氣,她的表情,她的回應,都跟平日沒兩樣。
曼之的眼皮開始重。關上她這邊的床頭燈,側著身,又看著那關上的浴室門;想要閉眼去睡,腦袋卻有不讓她睡的東西在縈繞。
什麼時候的事?
允珩對身體的不妥很敏感,從不吝嗇去做檢查、去看醫生。她是那種牢牢看著護士把針扎下去的人,諱疾忌醫是她最鄙視的事。然而,上一次胃痛,醫生建議她進院做檢查,把胃鏡、大腸鏡和超聲波一次做完,她竟拒絕了。「都好幾年冇去過醫院喇。可免則免得唔得呀,醫生?」疫情之後,能在家裡、診所、化驗所做的,允珩都不會去醫院做,以避開那滿是細菌的環境。
再往前一點,就是很多的吵架。多得像是見面就是為了吵,什麼芝麻綠豆的小事都能用上,就是要吵一場。吵得最兇的一次,不過是為了某齣電影裡的劇情在爭論;一個覺得敗在過份的煽情,一個覺得敗在劇情的狗血,都不喜歡那電影,卻為它吵了一場,冷戰了兩天,兩人的大床被睡成能擠四人。但無論再怎麼吵,都過不了兩天。允珩總會弄一桌好吃的,說一個讓曼之忍不住失笑的笑話;而只要笑了,曼之便會把那些她說扔了的合照、定情信物、聯名銀行卡,放回本來的位置。
她記得,熱戀期時的每一次出差,允珩都會擠出假期,自掏腰包買機票陪她。那以後至今的出差,她們都會從睡前開始視像通話,到早上醒來才結束,痴纏得讓知情的閨密也覺得膩。
她記得,無論吵得有多兇,冷戰得有多沉,她都不會阻止允珩上她們的大床睡。剛開始同居時,她曾氣得把允珩關在房門外;結果,醒來便見這痴人有沙發不睡,竟睡在房門口的地板上,然後便冷病了。之後的吵架,那痴人又想睡地板,她便吼著,「有床你唔瞓,病死咗我唔會理!」背向她,等到那痴人爬上床,才真正去睡。
她記得,那回允珩染上了重感冒,還不曉得是不是肺炎,一整天都戴著口罩。就連睡到床上,她也還戴著;甚至怕睡著無法及時換,戴著兩個口罩去睡。曼之有點怒,讓她除下口罩,二人背對背睡就好;允珩糾結了很久才答應,晚上醒來要咳,也是壓著喉在咳,大概以為這樣就沒吵著曼之,卻不知道那人都聽到了,還忍不住偷笑。
她什麼都記得。唯獨想不起,有哪一夜,床的另一邊是空的。
閉上雙眼,她注意著聽。
水聲停了,換了水刮在玻璃上游走的聲音。淋浴間的門被拉開,地面傳來她穿拖鞋、拖腳走著的聲音。開門的聲音放得很輕,浴室透進來、隔著眼皮的光,被她的身影遮掩了點;好幾秒後,她關了浴室的燈,輕力打開睡房的門,又輕力關上。拖腳走著的聲音從房外傳來,打開洗衣機,把衣服放進去,關上,扭動旋鈕,每一種聲音都清晰不已。
洗衣機轉起,允珩沒有進睡房裡來。
是以為她已睡了,怕吵到她嗎?
什麼時候開始的事?
她們明明從一開始便怕見得不夠。
那個時候,允珩在曼之的眼裡,是特別的;特別的颯爽,特別的坦蕩,那凝視裡沒有一絲遮掩。她會公然向曼之說,「你或者唔為意,你笑起嚟左眼會眨一眨,好誘人,但又毫無用意,令人更加想一路望住你。」,直白不已,未管這讓她同性戀者的身份在公司裡被傳開。
而從那刻開始,曼之便無法不把目光放在允珩身上。就像是要確認,她說的可是真的,自己可有勾住她的目光;而那目光中,又有什麼用意。允珩總會回以微笑,凝視裡是深深的情感,不容忽視;卻還是閨密一樣溫柔,總在,卻也只在,沒有其他。
那個夜晚,或許醉意有點濃,或許月光太柔和,允珩的雙唇透著光。誘人,毫無用意,令她一直凝看,看得入了迷,沒發現自己已吻了上去。
一有空隙,她們便偷著時間,牽手,擁抱,熱吻;凝視已然不夠,身體彼此靠近。然而兩人都沒說愛,沒確認關係;甚至把對方帶到自己的朋友圈子裡,被問及,也沒有確認彼此。
或許,太習慣在男女關係中做被動的那方,曼之一直在等。等允珩以女朋友來介紹她,等她把所有都與自己連上,等她說愛她。偏偏,允珩依然給予她無限的溫柔,卻總沒說愛。
「我想你諗清楚,係咪真係可以同一個女人喺埋一齊,一生一世。」
她總這樣說。
每每說及將來,她都會說著這樣的話。說曼之不完全明白兩個女人談戀愛代表了什麼。說曼之的人生規劃裡有她們不能做到的事。說曼之值得比她更好的人。只要曼之開口說,她會隨時放她離去;只要那是幸福。
那最初的熱戀日子,便是在無比的熾熱,和允珩思想的冷之間跳躍。
「我唔明。你成日叫我諗清楚,我諗唔到。」
「如果你……」
曼之沒有讓允珩說下去,將人推倒在沙發,壓上去,吻著。吻得氣促,才坐在她身上,以那雙曾經毫無用意的眼睛俯視,雙手慢慢地把鈕扣鬆開,上衣脫掉。
「我唔明。你教我。」
她確實不明白,不理解;兩個女人之間的事,在她的生命裡不曾以這種方式存在過。但她更不明白,為了什麼她會死死抓著這個不斷推開她的人不放。她唯一明白的,是這刻她必須拼盡全力,讓這段關係不再迷濛。
她等不了。無論是要抓緊,還是放開,都放在這全力一搏之後。
吻著,允珩緩慢地坐起身,領著曼之,從沙發移到睡房的床上。指尖撫過她的身體,一寸一寸肌膚,衣服一件一件被除下。她的吻,從那雙唇那裡,以曼之猜不著的路徑游移;很慢,卻像拿著火把走在旱地。火燒到哪裡,哪裡便甦醒,舞動著。
花蕊旁,允珩拱起身,折回去,輕吻她的唇。幾秒,允珩停住,看著她。
允珩的每一個動作,都讓曼之的精神丟了一分。她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很累,很熱,卻緊緊抱著允珩,雙手把她的背抓出紅色的痕。允珩吻她的唇,輕撫她的髮,又吻她的額角,把人輕輕摟進懷裡,拉過被子,妥妥裹著。曼之看了看肩上的手,泛紅了臉,竄進允珩的懷裡偷笑。
她緩緩張開雙眼。
那晚,豁出去的自己,被允珩穩穩接住。每一個動作都穩。而自己,被一次一次的接住,點燃,又接住。二人之間的承接,像排演了無數次的,毫無疵漏。
洗衣機啪的一聲,換到脫水程序。
每一次的親密,都像那脫水的過程;她是那些濕透的衣服,在狹小的空間裡被甩來甩去,卻又總順著同樣的路徑,被滾筒重重護在其中。感到暈眩前的一刻,允珩便把手輕輕收回去;每次如是,溫柔不已。她會鬆一口氣,在鬆下來的允珩懷裡稍息;然後,二人會相擁輕吻,抱著入睡。
想不起是什麼時候,她們會在床上親吻至氣促,然後擁抱而睡。也想不起什麼時候,那親吻換成輕吻,擁抱換成拉手。更想不起什麼時候,輕吻換成相視而笑,拉手換成輕拍臂胳。
什麼時候的事?
洗衣機停了。發出兩聲提示音。
她看著從睡房門下漏進來的光,喉間有點乾涸,像有什麼卡住。她輕咳一聲,側著的身體往內縮了一分,把被子拉高,遮住自己的半張臉,閉上眼。
乾衣機的門關上,轉起的聲音傳來。拖腳的聲音很輕,門把被緩慢按下。
透進眼皮床頭燈的光暗了下來,她聽到允珩稍稍把被子拉高丁點,身體像無脊椎生物那般竄進被窩。停頓了一瞬,身體像懸了幾秒,才聽見她躺下來的聲音,然後側過來。極輕的呼吸聲幾乎不存在。
短促、上揚,孩子般的聲音,忽然從喉嚨裡湧出;曼之那抓著被子的手指蜷了一下,往上稍拉,把眼睛也遮住了。
稍頓,允珩輕輕一笑。
「做乜又咁得意呀?」
她的手伸了過來,指尖把額前的碎髮梳到頭頂,指腹撫過她的額。半秒,她俯過身來,輕吻曼之的額角。
「夜㗎喇喎。要瞓喇。」
然後給她掖好被子,露出那張臉,身體妥妥裹好。
曼之輕哼了一聲,沒動。
允珩側著頭,看著曼之。
然後,她輕輕調整好姿勢,側著,躺下,看到曼之的臉,就在一臂的距離外。手臂爬到枕頭下,頭側壓著,妥妥藏起;只露出那泛白的指尖,剛好,探到曼之的枕邊,輕輕捏著那枕頭袋的一角。
不能確定從什麼時候開始,必然是很多年,順序不曾變過,也從未被發現過。多年來的每個夜晚,始終如一;這個姿勢會維持到天亮的某一刻,手臂微僵,她才會收回去。此刻,她的指尖,還捏著那枕頭袋的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