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日記2026:歌者 Naked Poet
亲爱的日记:
世间行路匆匆,而我,已错过许多。
再次抱起那把吉他
去年的开始是我的生日,正值新春佳节,总有新老朋友、亲人旧识旋绕身边;去年的中途宛如一曲独奏,平铺直叙中夹杂些许激昂;而一近结尾,却又再次像是蒙着一层水雾的例行公事。
春天的来临是一场幻觉,再次挥别旧日朋友后,我的生活仍旧落回平静和例行公事,除了季节的变换和温湿度的改动,生活中的一切与之前那个冬天无异。春天的来临却又不像是一场幻觉,这年的春天温暖的很快,寒冷仿佛急行军一般地撤离,而我总暗暗期望的春雪,终归没有成行。
春末夏初,我默默地落入第九艺术,那是一种持续的淡淡的幸福,一种当下平凡,却在结束后会不断回味的幸福。而后夏日唱响,我离开房间,故地重游,再见曾经,触景伤情,物是人非,斯人已逝,一切仿佛都已不再;斯人在心中,一切又仿佛在记忆中栩栩如生。身边是许久未见的新朋友,桌上是一抹冰块;在重逢的那些时刻、在冰块渐渐融化的那个瞬间,我是幸福的,不因那些时刻或瞬间属于我,更不因为那些瞬间带来任何生理上的刺激,仅是因为那里承载了一段我和他人的故事。在那块冰融化的那段小小时间之内,我没有感到失落与渺小,我体会到的反而是穿透过去与现在的共同回响,以及与许多人的链接:与爱的人、与爱过的人,与关心的人、与关心过的人、与亲切的人、与亲切过的人、与曾经和现在视为英雄的人。直到那个相融的体验渐渐消失,我才又再次堕入失落与渺小。
秋风四起,我再次执笔,下笔的时候,仿佛年轻时的疯狂从未离开过我。社会和他人为我设下的责任我坦然接受,我为自己留下的仪式也继续如期举行。在疯狂与泼洒之中,秋天匆匆逃离,唯有墨痕仍旧坦白着我的一路往昔。
在秋日尾巴我仍在思念她,在思念的末尾我希望她幸福,因为我总是期望如此,直至逐渐无法区分是原谅与祝福之间的转换还是背后的愤恨循环。我幻想和她一起看向华美夜空,我向她说,秋夜的星空离你我太遥远,星星与星星之间也太过遥远,我们之间亦然,然而同一片灿烂的星河下,没有你和我。是与非,远或近,狼狈与否,一切都没有逃离。面对她,我没有答案,也从没有过。
冬天的开始是雨水与暖冬,不少黄绿色的叶子仍然扒在树上、贴在路边。柿子树有的成熟落地,也有的刚刚结果,路边的人,有的幸福,也有的裹紧大衣。今年的第一场雪却来的格外的早,一年的休止再次抵达,而我却开始前往不同的目的地。我再一次来到没有雪的地方,也正是在没有雪的地方,近些年第一次我错过冬日的初雪。暗暗遗憾,却深知无力改变。我暗暗对自己说,也许在没有雪的地方会有我的未来,而在雪落之地才有我的心安。站在四季的末尾,我发觉自己惊人地开始期望四季的结束,同时又不知对新一个春有任何期待。
于是站在又一个四季的末尾,我一面感叹时光走的愈发飞快,我的心却开始例行公事。过去的一年对我而言是转瞬即逝的一年,每日的时光仿佛越来越短,身旁的每一次挥手道别和重新相见之间的间隔也越发白驹过隙。以往总能让我饱含情感的事物——无论是兴奋期待也好,恐惧犹豫也罢——变得一步步失去冲击力,又或许,是我,在一点点失去生命力。于是——例行公事这个词总还是过于中性——过去的一年成为我愈发麻木的一年。
麻木,第一个感应便是时光的离奇飞逝。虽说比例尺上而言,随着年岁的增长,每一年在一生的占比愈发短小,于是正常而言,人对于每一个新年的感受本身便会越来越迅猛。只是,过去一年时光的流逝速度大大超出了我的想象,我从未敢想象过,眨眼之间,居然四季落幕,一年已去。
麻木,也意味着更减少的情绪反应,过去的一年,各类疯狂与诱惑并未减少,但随着年岁的增长,我发觉自己开始更加知道生活会给予的高点究竟会有多高,同时,低点又可以降至多低。于是在无数的预期与落入预期之间,期待与调整期待之中,生活的刺仿佛无法再次让我感到流血与愈合之间的鲜活,于是麻木再次悄悄爬上我的后背,和我身上那袭华美的袍子。
也正是在这个麻木的大背景中,什么是幸福才更加突显出来,过去常有人描绘人的一生无非是生活出几个瞬间,并存在在其中。曾经我对于这种说法并无共鸣,可也正是在过去的一年,随着记忆带来的效果愈发增强和平日生活中的逐渐麻木,我开始真正感受过了为了几个瞬间而活的那些瞬间,和期间所有真实的感受。
虽说比例尺上而言,随着年岁的增长,每一年在一生的占比愈发短小,于是正常而言,能留在记忆中的部分相较时光的尺度一点点缩小,于是最后仍旧能荡漾在心灵与情感之间的便只剩下那些闪光的瞬间,而人,也开始为了那一个个瞬间而活。但以前的我从未能如此强烈地体味和珍惜过这些鲜活瞬间之中的美感与幸福。
于是过去一整年奏响的乐曲,名为在麻木中去奋力幸福,那是一曲需要我用自己的漫漫人生去演出的长歌,更是为何我一次次地抱起那把吉他——为你我再次弹起那一首歌。
当所有人都离去
过去的一年,我的在乎变得越发抽离,热烈的落泪减少,相增加的则是无可奈何的讽刺,乃至挑剔,一个悲观者对于对人类苦难不可扼制的同情心没有减少,它们只是在以另一种方式冲击我。过去的一年是冠冕堂皇的一年,从粉饰太平到其奈我何,一切的痛苦与扭曲甚至连掩饰的力气都已全然放弃,在登堂入室之中不断变本加厉。于是我的嘲弄变得愈发犀利,观点开始变得不重要,情绪的宣泄与精神的疏通则开始更加具象化,而我的自由派理念也变得愈发激进:这是我的舞台、我的独角戏,我的乌啼、亦是独属于我的悲剧。
从年初的中美大对账和集采药品失效问题到民族主义叙事的再次高潮,再到各处的回乡潮管控和集中爆发的学生受压迫乃至自杀事件,再到两会上的惺惺作态,再到胖猫事件的社会余波和李嘉诚的商业运作受限,再到无数的冤假错案,这些来自民间的社会事件仍旧承载着这个社会中最大的情绪震荡和每个人良心的最大公约数。从无数金桔救火一般的新经济政策以及统计数据的造假与粉饰,到湖南河水铊超标,从无数新技术带来的无尽全新冲击,到全球关税大混战,再到山西大同订婚强奸案和协和四加四,再到一次又一次的外卖大战,再到《看见》的全局下架,公权力明显已然不止满足于冠冕堂皇一般的登堂入室了,其间的傲慢与为所欲为更是让人无法忽视。从网络身份证件管理办法,到人民日报的过紧日子不等于削减干部正当薪资待遇和对认罪认罚制度的公开炫耀,再到全境追捕海棠网写手,再到个人养老金领取纳税、全面收取社保基金和大学生空调困局,再到黄金疯涨背景内的一次又一次的夏日洪涝,再到每一位热死在盛夏校园内的学生与职员,我们都看到结构与阶级的疯狂早已更加变本加厉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的头上,而每一分每一点的民脂民膏也被愈发要求去填满那些无法填满的欲望与缺口——从一个阶层吸取到另一个阶层。从南京红姐事件到天水儿童铅中毒和杭州余杭粪水事件,到内蒙古选浮槽坠亡事件,再到释永信落马和防城港亮证姐,再到江油事件,再到武汉大学杨景媛事件,再到育儿补贴的发放和朱令的去世,再到全面清零基孔肯雅热,再到梁文道被全面封杀,再到九三大阅兵和四起的投影反抗,再到沈阳师范大学的大规模中毒事件,再到躺平被禁止讨论,再到西贝预制菜的全面讨论,再到无数民间意见领袖被封杀和被扣上帽子,再到张展被寻衅滋事的再次罪成,最后到整个社交媒体的寒蝉效应,我们看到无数的个人与社会事件仍旧无从消融,并努力寻找着每一个可以发出声音与力量的窗口与机会,却直至最后死亡。从美国换届到日本右转,从石破茂的《值此战后八十年》到天安门城楼上的新轴心,再到委内瑞拉的突然军事行动,整个世界的风向也更不断地走向崭新的争夺与脆弱。从上海中小学食堂事件到多款知名进口药退出国内市场,到又一次被压制的万圣节,从中日冲突,到内地全面扣杀外籍演出艺人,再到香港宏福苑大火,再到严防死守圣诞节,再到好友私聊信息违法,最后再到长沙快递员抗议和河北供暖赶尽杀绝问题,每个中国人的一年的内与外仿佛根本没有选择,仿佛从来没有过选择,只有一步步的忍耐与成为。
过去的一年是让人无尽失望的一年,不仅因为选择与自由的丧失,更是因为我们每个人一步步的成为。面对更加体系化和细致入微的乃至演练充足的管理和压制,中国人的人性从古时的时常接受考验变成了如今的每时每刻都在暴露。鲁迅曾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而哪怕是鲁迅,也没能成为变革家。曾经,我认为我们都走在没有答案的道路上,去面对一个无法逃离的结局,现在看来,这条道路本身其实亦无法逃离,因为那事关每个人每一时每一刻的自由与选择。
改变本身——小到个人转向,大到社会变迁——都不是睡醒后的一则晨间通知,而是每一步的进与退。无论你我身居何位,身处何处,夜深人静时,总有某些时刻需要临水自照,在最深的孤独里看见最真实的自己,那一刻,只有自己会知道——在如此时代的洪流之中,你我选择如何自处,又已然变成了怎样的存在。太多时刻,我们确实会对人性、对社会感到自发的失望,只不过,这不是失去行动的借口、亦不是放弃面对下一个选择的理由,因为在如何自处和已然存在之后,临水自照,我们面对的是未来的你我想要成为何种存在。于是哪怕在热泪不再的时刻、在失去信念的黑夜里、在寻找自由的围栏内、在无力还击的一步步退让之中,我们总还有路可以走,总还有路值得走。
没有永远的年轻
过去的一年对我而言是自在生长的一年,我对于身边许多事物的感知力和兴趣一点点生发,同时面对早先保有的兴趣与爱好也渐渐变得更加得心应手。生活虽然愈发飞逝,但停下思考的时刻却丝丝点点地多了起来。面对艺术、面对人性、乃至面对生活本身,更多的观念与棱角开始形成。也正是这些崭新的信念让我在某种程度里总会暗暗激动,不单因为它们是足够强烈的情感燃料,更是因为自己总会期许且未知这些新的信念未来会将我推向何方。于是每当我面对生活中那些独特的瞬间时,我便更加珍惜,因为我深刻知道它们本质上是我的外在展现:我总是在和自己对话。
过去的一年对我而言亦是深感错过的一年。从未离开的各个迹象仍旧宣告着我的不断衰老,同时,随着年岁的增长,面前的道路仿佛亦变得愈发狭隘,消逝的可能性在门口叩响告别,即便有再多的主观不情愿,一日日过后,我总会变得愈发保守与失去改变。于是在人生的两难中——年少时面对的白雾霭霭,年老时的身前的狭窄小路——我无从减速地冲入下一阶段。
过去一年内的多时多刻,我总时不时怀念起过去的自己,不单因为往日的单纯与美好,更是愿意想象部分如果之内的可能性。那些错过的曾经和失去的自我。在其中,有我庆幸的行为也有懊悔的决断,但最多的永远是如果当时,以及随之而来的未知。也许在当时的如果之后,另一个可能的道路铺开,我也许会成为另一种样貌,亦或也许不会,更有可能,如果背后,是一种在我想象之外的可能性——而每每想到这时这刻,我的心会深感错过。多年以来,我一直是一个十分知足的人,却仍敌不过随着岁月的增长与流转,随着未来可能性的不断凋亡,那种我能够成为任何我想成为的人的信念自然也逐渐离开,老气的伤春悲秋和不住的扼腕往昔更自然袭来。我深刻知道我早已不再年少,也正是在那些自觉的时刻,我更明确了对于年少的感受,那是一层清晨薄露,稍显脆弱的同时亦带着遮蔽,可是又那么清澈和精致。可如果让我选择生活在我的十八岁还是二十八岁,是面对曾经无尽的可能性,还是活在需要不断和过去的错过搏斗、和解的当下,我想我会双手扶额,肘部撑在桌面上,皱着眉头,在两分钟的痛苦长考过后,抬起头,然后回答:二十八岁。
没有永远的年轻,没有唱不完的歌。
在每个向往的地方
第一次读《看见》的时候我十三岁,时至今日,里面的故事我早已忘净。人的记忆就是这样,随着时间的不断冲刷,具体的回忆变形乃至消逝,最后剩下的只是一种特殊的情感感受,以及对那种感受的浅浅回忆。所以我仍记得读完《看见》后的感受,感受是我看到了一本与众不同的书。直到现在也是,在今天,我回忆起《看见》, 我想不起其中任何一个具体的故事,任何一段具体的文字,我却记得住那是一段与众不同的体验,一种俯下身,在缓缓溪流中洗脸一般的体感。十三岁的我确实不谙世事,更不了解中国究竟是什么样子或可以成为什么样子,所以我相信当时的我对于书中很多具体人与事的理解一定是浅尝辄止、浮于表面的,假若现在的我回头重新打开这本《看见》,只怕会不忍卒读。但有幸的是,十二三岁的我同期读过其他的书籍,无论古今中外,左右中途,在对比之下,我感受到、记忆到《看见》是一本完全不同的书。因为在其中,少见掩饰,多有那个时期的我无法理解的共情与人文悲恸,于是在其中我仿佛看到了另一种中国,另一个人性。而这些另一个与另一种不仅是我未曾想象过的,更是充满冲击力的,以至于在我被十五载无情时光洗刷后的脑内,仍旧留有这些刻痕。后来,这些,按照柴静女士自己的话说,是因为:真实,自有万钧之力。
「我不意外,也沒有憤怒和悲哀,第一反應是『力量感 』。因為高先生在節目中談的是人性,他反思戰爭的殘酷、思念母親和故土,是這樣的感情,在兩岸普通人當中引起強烈的共鳴。這種感情史無形的,但是,它有萬鈞之力。《看見》那本書所記錄的也是同樣的力量——就是人性怎麼從束縛中解放出來,而且不斷突破障礙的過程。這是2003年到2012年《看見》所記錄的十年中中國巨變背後的巨大推動力。它能說明一個國家的失敗,也能說明一個國家的成功。它能解釋過去,也能揭示將來。」
二〇二五年六月九日 柴静回应《看见》被禁
于是现在的我,每当回忆起《看见》以及许多其他曾经欣赏过的优秀艺术作品,我感受到的均是一种力量,那是一种通过介质与艺术不断传递、乃至传颂的力量,力量本身不单源于真实性,亦来自艺术家的无尽心血与全情的自我投入和展示。著名现代作家、“垮掉的一代”文学运动的核心之一,Allen Ginsberg 在他的著名诗歌《Howl》中直言道: Poet stands naked on stage. 我想这便是为何艺术可以穿越时空,打动人心,引发共鸣,乃至激发进步,只因在不同的艺术展现形式背后,其本质是两颗赤裸的心之间歇斯底里的对话和碰撞。
在每年的年度文章之中,我都会许下面对新的一年的期许和愿望,在已经过去的一年中,我曾许愿可以成为一个自觉的刽子手(the willing executioner), 去处决那些不应再陷入的存在,去分离,去斩断,而后继续,奋力向上,逆水行舟。当面对新的一年,我回想起过去一年中面对的无尽冲击与独自悲剧,我回想起面对无数人类伟大艺术时的那些日日夜夜,回想起无数次寂寥漫步时刻内的思绪徜徉,回想起临水自照时不断产生又却一次次中断的自我表达,回想起自己每一步的进与退、回想起自己一步步的成为。我开始意识到,面对万物与世间,我总是在回答我想要创造出怎样的艺术、想成为怎样的艺术家、想引发何种的共情与共鸣、想为万物与世间带来如何的影响与涟漪。
于是在旧日结尾、在新年伊始,再一次,我许下新的期许,我希望,成为一名歌者、成为那名naked poet,不单因为要对自己真诚,更重要的是,一如艺术天才纪伯伦·哈利勒·纪伯伦写出:“伟大的歌者是能唱出我们的沉默的人。”(The truly great singer is the one who sings our silence. 1926纪伯伦)(Sand and Foam).
Poet stands naked on stage. 面对世间的每一位观众与自己,真正的歌者将最真挚的心与自己的一部分泼洒出来,于是我希望可以成为真正的歌者,不单单因为一位真正的歌者直面自我与舞台外的世界,更因为他的艺术本身和其中力量,以及最终产生的涟漪,更因为他的表达的勇气和他为世间万物带来的共鸣与碰撞的赤诚。一个真正的歌者亦是一位赤裸的诗人,他展露自我、提供载体、启发对话、歌出真心。
真正的歌者,唱出人心底的沉默。
又一次和你无话不说
在文章的最后,我想回到二十年前的2005年。是的,已然整整二十年了。
2005年伊始,元旦日,北京市民白振侠身着上绣“冤”字的中山装,于纽约联合国总部前以利刃抵颈,扬言自杀,只为抗议北京政府对他房屋的强拆;而在大洋的另一头,被誉为“中国良心”的北京著名律师高智晟上书中国全国人大委员长吴邦国,公开为法轮功人士争取公民权利,成为大陆公开为法轮功鸣冤的第一人,却也为一年后自己的被绑入狱埋下了种子。于是在大洋两端的不安声音之中,新一年的布幔缓缓拉开。
一月,香港特首董建华公布了他上任以来第八份施政报告,其中罕见地检讨了过去的施政失误,并回应外界对他的批评,然而当时并没人会想到这位先生即将以脚患为由,请辞特区首长一职。近乎同时,在北京,赵紫阳病逝,大陆和香港媒体同时一片死寂,一方被钳制,另一方被警告和噤声。
二月,辽宁省阜新矿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孙家湾煤矿海州立井发生一起特别重大瓦斯爆炸事故,事故共造成214人死亡,30人重伤。成为建国以来官方披露出的死亡人数最多的、最严重的矿难。中国宣传部门在矿难之初实施新闻封锁,只允许有关新闻报道使用新华社提供的稿件,并下达了禁令,不允许中国网民在论坛上讨论这次事件。
三月,基于一月对于王书金的逮捕,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表态对聂树斌案进行复查。不过,当时的聂树斌家属及其代理律师李树亭不知道的是,即便这起冤案真凶已现,前路却仍然曲折重重,甚至一路申诉去到最高人民法院第二巡回法庭,这起冤案才最终在十一年后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无罪。此时,距聂树斌被执行枪决已经过去了二十一年零八个月,而聂树斌被公检法行刑的那一天,他是二十岁零五个月。在2005年,这件冤案被披露后引发轩然大波,有分析指出,聂树斌案同孙志刚案一样,有机会成为另一起促成中国司法改革的案件。不过,中宣部不久即下达通传,不许媒体再报道聂树斌案,同时禁止国内各论坛讨论有关消息,有意为事件降温。同时在另一侧,两会期间,中国实行BBS控制封锁。据新华网3月1日报道,“两会”期间北京市互联网管理部门接到通知,要求严禁各类有害资讯及电脑病毒在互联网上传播,确保首都互联网资讯网路安全。其中一向以言论活跃见称的中国各大高校论坛首当其冲成为整顿对象,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北京邮电大学、南京大学、武汉大学、南开大学、复旦大学、上海交大、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吉林大学、浙江大学等的BBS都同时在二月底和三月初发出“系统维护”通知,其中西安交通大学在通知中直接称,“本站接到上级主管部门命令,本站将在两会期间对访问策略进行调整……”
四月,由于日本教科书内钓鱼岛相关争议,国内反日情绪高涨,各大城市相继爆发大规模反日示威,上海与深圳的示威人数多达数万人,不少日式餐馆与企业遭到破坏,同时,上海与潘阳的日本领事馆则被泼洒油漆与投掷石块。此时,大陆的媒体却都对游行事件进行了冷处理,几乎没有任何直接的报道和评论。一些著名门户网站在头条发布了北京市公安局要求市民不要上街的发言。
亦是四月,高智晟在面对《公益时报》记者张有义的采访时表示:“我的出身很穷,我知道穷人的感情,所以我知道我要做什么。我不会把帮助别人看成是对别人的施舍。我的目光很长远,我要用我的这一辈子拯救我的下一辈子!”;然而2005年却同样也是戕害良心律师的一年。高智晟被勒令停业一年,直至翌年被绑架入狱;上海律师郭国汀被吊销牌照一年,更被逼以游学、讲座等名义,放逐加拿大;而辽宁律师王文江,因为早年组建中国民主党,被辽宁当局限制恢复其律师资格,不容许他从事法律咨询服务,只能靠微薄的稿费维持生计。而此时,距离709律师大抓捕,还有十年。
五月,农民工王斌余因追讨欠薪失败,继而杀人泄愤,事件再次引起社会对农民工生存状态的关注,有关报道引起广泛讨论,在网络上更成为热门话题。民众对杀人者王斌余一片倒表同情,不少认王斌余杀人是在面对黑心包工头的长期讨薪无门后,最终酿成的如此恶果。而王斌余杀人后立刻自首的行为也应该量刑轻判,罪不致死。更有网民甚至将王斌余比喻成《水浒传》里被逼上梁山的英雄好汉,指出在事件中王斌余只是一个受害者,是在社会的种种不公平和政府的不作为下的牺牲品。
年中,曾荫权于六月正式报名角逐行政长官,并获得到接近九成选举委员会成员提名,一如以“脚痛”下台的董建华,他也自动当选香港特首。双普选时间表、程翔事件成为曾的烫手山芋。为还以颜色,他表明任内两年不会就基本法23条进行立法。同年,香港的七一的游行人数也大幅减少,由过去两年的五十万人减少到只有两万余人,香港好似风平浪静。亦在盛夏之际,全球五十万名新闻从业员联署致函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要求释放程翔。同时,中国海洋收购优尼科石油公司事件于夏日无疾而终,期间双方明争暗斗,中美关系再度受伤。
十月,高智晟再次上书当局,直接向胡温呼吁“停止迫害自由信仰者,改善同中国人民的关系”。同时环绕华北,先后证实内蒙古、安徽、湖南三个省份爆发禽流感疫情,中国禽流感疫情再次受到关注。不过政府对疫情的处理手法依然备受质疑,民众不满疫情总是在扑灭后才得知有关消息。于是指责政府有隐瞒疫情之嫌,而在中国各大论坛有关禽流感的话题都被严格审查,不得随意讨论。让人惋惜的是,在最先证实有人感染禽流感个案的湖南省,最早的相关传言正是来自互联网,有关消息经海外媒体纷纷报道后,中国政府后来才正式承认国内出现人感染禽流感案例。
十一月,高智晟第三次发表公开信上书当局,再次直接写向胡温二人,并在信中指出经过自己与北大学者焦国标十余天调查后的发现:周永康主导的中共610办公室是“高于国家政权、能操控一切资源的黑社会组织”,“其行使国家机关本不具备的权力,并以酷刑、锁链等手段迫害民众,包括性虐待法轮功学员,对社会造成极大伤害”。而此时,距离周永康成为政法委正印一把手,成为中国三号权力人物,还有两年;而距离他打破刑不上常委的潜规则,三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入主秦城,还有十年。十三日,吉林市化工厂爆炸,导致松花江含苯污染,哈尔滨市百万人停水,本地居民争相抢购活性炭用于净水。然而松花江污染连带影响到黑龙江及俄罗斯诸多城市,继而中方要向俄罗斯赔偿损失。此次事件导致中国首次有官员引咎辞职,当时中国国家环保总局局长解振华首当其冲。
行至年末,辽宁孙家湾矿难殷鉴不远,黑龙江省七台河市煤矿公司的东风煤矿却亦发生爆炸,当班井下有242人,169名矿工遇难,此外还有2名机房工人死亡,共造成171人遇难。
十二月六日广东汕尾东洲村发生武警向抗议民众开枪,造成多人死伤。海外媒体称东洲事件是继“六·四”后中国政府再次公开动用军警开枪射杀民众的事件,此事件引起广泛关注。事情缘起于2002年广东汕尾红海湾经济开发试验区在当地兴建大型发电厂,强行徵用村民的大片山地、耕作田地和白沙湖,村民得不到合理的补偿和安置,亦投诉无门。于是自2005年5月起开始采取轮流驻守汕尾发电厂门外的和平请愿方式,要求政府尽快妥善解决村民们的合法补偿和安置问题,12月6日,抗议民众和武警发生冲突,汕尾当局出动3000多名武装警员镇压抗议民众。事发后,中国当局封锁消息,禁止国内新闻报道,直到五日后官方媒体新华网发布有关消息,对相关事件简单交待,而在互联网,有关消息则被严禁谈论,任何有关东洲村事件的评论均被封杀或者被迅速地删除,甚至禁止互联网搜索引擎搜索和这个事件有关的关键字,“汕尾”都变成敏感词。
不久后的十二日,高智晟发表致胡锦涛、温家宝及中国同胞的公开信,第四次上书中央,呼吁“必须立即停止灭绝我们民族良知和道德的野蛮行径”。此时,距离他被秘密拘捕、吊销律师执业证还有九个月。此时,距离他出狱以及被继续软禁还有八年零七个月。此时,距离709律师大抓捕,还有九年零七个月。此时,距离他彻底失踪,还有十一年零八个月。而此时,距离这句文字被写下,还有整整二十年。
此时,我写下这句话,距离那时,已然匆匆二十年。
在每个向往的地方
2012年,柴静女士在《看见》的序言结尾写道:
「这本书中,我没有刻意选择标志性事件,也没有描绘历史的雄心,在大量的新闻报道里,我只选择了留给我强烈生命印象的人,因为工作原因,我恰好与这些人相遇。他们是流淌的,从我心腹深处的石坝上漫溢出来,坚硬的成见和模式被一遍遍冲刷,摇摇欲坠,土崩瓦解。这种摇晃是危险的,但思想的本质就是不安。
我试着尽可能诚实地写下这不断犯错、不断推翻、不断疑问、不断重建的事实和因果,一个国家由人构成,一个人也由无数他人构成,你想如何报道一个国家,就要如何报道自已。」
二〇一二年五月 柴静
我为2005写下文段,不因为我有任何描绘历史的雄心,也不因为我有任何散布见地的意图,我选择写下这些历史,仅因为那二十年前的每一日曾是我的生命,更是因为那二十年前的过去从我心头丝丝漫溢,而后流淌出这些文字,洒落于此。于是我在报道一个国家、我在描写一段历史,我在描绘自己。
在二十年前的2005年,我们看到整个社会的无数激荡与既有建制的无尽潜规则之间的不断冲突。无论是公民社会倒逼公共利益建设,还是独立单元的捍卫自我利益,亦或是专业领域运作范围的被不断挤压,这些无一不是当时时代之中的真正风暴。我们发现二十年前的中国并非是胡温官方钦定的“和谐社会”,而是真正的激荡岁月,每个人,每个团体,乃至每个地区,都像是狂风骤雨之中的小舟,奋力掌舵、全力战斗、全力幸存、却又无从击退这场风暴。于是我们不单看到每个个体都在细细描绘自己,更从期间的无数事实与因果之中,勾画出一段岁月,一个国家,一场历史。
而二十年后的今天,我们发觉曾经的激荡与决绝早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已然死亡的公民社会与登堂入室的公权力。从期待变革到躺平做空未来,中间跨过的是无尽的失望。从被要求不要发出异见到成为自发不再发出声音,无非匆匆二十年。从公车上书到自盲双目;从拒绝溺亡于“和谐社会”到道路以目、警察国家,二十年后我们每个人都俨然已经变成了另一种自己。进而,在这个不同的自己之中,我们再次对话出一个时代的样貌、一个国家的精神。
方文山曾写:“我一生[写]在纸上被风吹落”,人生如此,社会、历史、以至人性又何尝不是如此。
二十年间生与死,我们最终被吹落到了这个天地,太多惋惜,转眼错过;太多错过,却又木已成舟。在当下时代的无尽洪流之中,每个人都行路匆匆,却少有人再临水自照、振臂一呼。过去的二十年已然不再,期间的一切又恍恍惚如昨日一梦,生活日新月异,那些曾经激荡过的梦想,只剩在某些微小的时刻,悄悄浮上心头,而后再被定义成年少时的幼稚,最后被摇摇头轻轻甩掉。曾经的歌者和诗人被抛弃,换来的是一次次的退让与忍耐,一步步的失去与成为。
高智晟是赤裸的诗人,因为他心中明白自己的来时路,他清楚自己的根,于是他愿给予一切,付出全部。一颗心、赤裸在整个世界面前、赤裸在所有人心中,只为了一个愿景——“我的出身很穷,我知道穷人的感情,所以我知道我要做什么。我要用我的这一辈子拯救我的下一辈子!”;柴静是真正的歌者,她奋力与自己诚实地对话,从而与他人共鸣,为他者发声,在一次次的新闻调查中,她歌出了万钧之力,那歌声中有一个真实的中国,还有真实的中国人、真实的你和我。
二十年后的今天,我们作为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乃至作为自己,最不缺少的便是犬儒身段。抬头一看,在今天,所有的骑墙派和两面三刀之人盆满钵满,如鱼得水;同时却让那些正直、坚强、有理想、有骄傲的人在这个社会上受到了普遍的歧视和伤害——这是我们所有人的罪过。二十年后的今天,我许下了面对新的一年的期许和愿望,成为真正的歌者,成为那名Naked Poet, 这不单单是我对许多事物无尽的主动回答,也是我心的脆弱,也是我对于这个时代真挚的报道与诊断,更是我对于所有人的承诺。在每个向往的地方,释然一个遗憾,人世间匆忙一瞬,你我都浸润在时代的水流之中,我们想要如何掌舵一个时代、一个世界,我们就要如何掌舵自己,用我们的这一辈子拯救我们的下一辈子。
这是这篇文章的结尾,一曲终了,大梦一场空,曲终人散,物是人非,欲说还休。
二十年间生与死,我试着尽可能诚实地写下这不断犯错、不断推翻、不断疑问、不断重建的事实和因果,一个现在由人构成,一个人也由无数他人构成,我不唱赞歌,也不唱战歌——
真正的歌者,唱出人心底的沉默。
The truly great singer is the one who sings our silence.
赤裸的诗人,倾尽其所有。
Poet stands naked on stage.
最后的最后,依旧和往年一样,祝我生日,祝你们快乐。
- 2026.01.28
- 于宁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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