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道德中立谈开来去

Ⅰ：炽热深渊

“地狱最炽热的深处，是留给那些在出现重大道德危机时，仍然保持中立的人。”

相传，这句话出自于意大利中世纪著名诗人、哲学家、作家但丁的笔下。甚至，如果把这句引言放入检索，还可以看到对应的英文版印证。

然而，稍有常识的朋友自然会意识到，但丁·阿利吉耶里作为意大利文学史上几乎是最具开拓性的作家以及文艺复兴时期的先锋人士，他的所有写作均以意大利语为基底。于是当我们仔细翻阅检索内容甚至但丁本人的诸多文稿后，不难发现：他确实没说过这句话。

当然，这种虚空产生的引用并非无根之水。之所以有这一误传，主要是因为美国作家丹·布朗在其小说《地狱》中多次引用这句话并冠以但丁之名。而丹·布朗之所以如此虚空引用，极有可能是受美国前总统肯尼迪的影响。正是肯尼迪，在一次演讲中，首次讲出了这句话并声称其来自但丁。故此，才有了我们目前常见的大量英文版引言。

虽然但丁没有讲过这句话，但他在自己的不朽名著《神曲》中，确实表达过相近的意思。在《神曲·地狱篇》第三章中，但丁描述了一群滞留在地狱边缘受苦的人，这群人不值得怜悯，不值得审判，乃至连求死也不可得。在但丁看来，这些人连地狱的最深最炽热之处都不配，但丁的用笔，对他们，可以说是鄙夷至极了。

那么这些人到底犯了什么罪会让但丁如此鄙夷呢？结论是他们都是些没有鲜明立场的阴魂，包括在撒旦叛变时既不加入撒旦也不保卫天堂的天使，换言之，也就是“在发生重大道德危机时，仍然保持中立的人”。

但丁认为，在重大道德危机发生时仍保持中立，实则为没有立场。而没有立场的人，灵魂则从未真正生存过，置身世上无异于行尸走肉，他们既不受上帝青睐，亦不为凡人所欢迎，甚至地狱都瞧不起他们。从神学的角度而言，这种态度可以上溯到《启示录》：“我知道你的行为，你也不冷也不热；我巴不得你或冷或热。你既如温水，也不冷也不热，所以我必从我口中把你吐出去。”连地狱都鄙夷你，连死亡都不会降临到你头上，这正是“必从我口中把你吐出去。”

对没有立场的阴魂的这种程度的强烈鄙夷，在整部《神曲》中都是罕见的，甚至对一些罪大恶极的阴魂，但丁也不曾用如此重的语气。但丁之所以如此痛恨没有立场的人，是因为他本人极看重道德立场，而他的一生也确实不断地在善恶争斗、是非判断中渡过。因此，他极度鄙夷在重大道德危机出现时，仍然保持所谓中立从而失去立场的人。

站在现代的角度来看，但丁整体上是正确的，而且并不苛刻。在许多人的朴素的道德常识看来，在寻常时刻、寻常事件中保持中立，无可厚非；但在重大道德危机出现时，仍然保持中立，这就不可原谅了。因为当重大道德危机出现时，意味着有恶在大规模呈现并且施虐，这时候继续保持所谓中立，无异于站在需要善意一方的对立面。譬如，在水晶之夜，一个非日耳曼亦非犹太族的人士自然可以保持所谓中立，两不相帮，但那实际上就是站在纳粹一方，进而助长了对于另一人群的迫害。对于这一假借，几百年后在反思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王小波亦写下相似文字：“海明威在《钟为谁鸣》说过这个意思：所有的人是一个整体，别人的不幸就是你的不幸。所以，不要问丧钟是为谁而鸣——它就是为你而鸣。但这个想法我觉得陌生，我就盼着别人倒霉。五十多年前，有个德国的新教牧师说：起初，他们抓共产党员，我不说话，因为我不是工会会员；后来，他们抓犹太人，我不说话，因为我是亚利安人。後来他们抓天主教徒，我不说话，因为我是新教徒……最后他们来抓我，已经没人能为我说话了。众所周知，这里不是纳粹德国，我也不是新教牧师。所以，这些话我也不想记住。”（《我的精神家园》1997）。

站在伦理学的角度，德国伦理学家包尔生在其巨著《伦理学体系》中说，恶也有存在的意义，恶存在的唯一意义就在于它需要遭到反对和克服，否则它就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而与恶的斗争，正是善的永恒主题。进而，不为恶并不等于善，阻止恶才是善。不阻止恶则是不为善。由此推之，善的反面不只是恶，还有在善恶争斗时保持所谓的中立，冷漠到冷酷的中立。也正因这一同样的伦理上的担忧，东汉建安七子之一的徐干发明了“伪善”这一词语，首次作为善的对立面，而不再单纯地将善恶两方对立。他在《中论》中写道：“人徒知名之为善，不知伪善者为不善也。”来号召人们体悟到对善的假意实则已然成为善的对立面。

    在伦理学看来，善恶斗争之中，一个站在恶这边摇旗呐喊的人，还可能使恶的样貌呈现得更加清晰从而招致更多反对，因为站在善那边摇旗呐喊的人亦可以号召感染更多的人。然而一个怯懦麻木乃至保持所谓中立的人，一个伪善之人，某种意义上比为恶摇旗呐喊的人更可鄙，因为他使恶逃过被更清晰地呈现、被更激烈地反对的命运，而他也由此成为恶的不自觉却最有力的同谋。

在每个人日常生活之中，总或多或少要面对在是非善恶之间决断的时刻，在那些时刻当当中没有人可以真正中立，答案与问题一体两面，不做出答案的人也是问题的一部分。在墙与鸡蛋之间保持中立，就是站在墙那一边。而地狱最炽热的深处，正是留给那些在出现重大道德危机时，仍然保持中立的人。

Ⅱ：思想持枪

    “逻辑学是思想上的持枪证。”黑格尔《科学的逻辑》（Science of Logic）

在前文中，对于道德中立，我在由不同角度出发，完成了许多价值判断。这些价值判断虽然均从观点的角度，对于道德中立这一命题进行了深入阐述，但却从未触及到一个更关键，更决定性的议题，即，对于道德中立这一命题的道德判断。

众所周知，当面对最深刻的智慧性探索时刻，唯有哲学与逻辑学可以给予道德判断（当然，有些宗教人口和教义文化基础深刻的民族和地区还会认同神学作为道德判断的依据之一，但是由于我的神学造诣并不深刻，故并不作为文中论据出现）。那么站在哲学与逻辑学的角度，该如何看待道德中立这一命题呢？

首先，最亟待解决的是道德中立的定义问题。哲学领域中，最早出现的为，道德中性（英语：Adiaphora，希腊语：ἀδιάφορα）一词，希腊语原文意指“没有不同或不可区分”。而后随着哲学流派的不断演变和分家，道德中性这一概念的定义与内涵也不断衍生与重新定义。例如：在犬儒学派中“adiaphoron”代表对生活的波折无动于衷；在皮浪主义中，“adiaphoron”则表示事物在逻辑上无法被区分；而在斯多葛主义中 “adiaphoron”剥夺了所有的道德判断仅作为情感上的“冷漠”使用，等等。

结合到我们的民族与历史的脉络，以及相关论点，我们发现前文中的道德中立更多服从于一种当代犬儒主义（Cynicism）内道德中性的立场之一，即一种以极度逃离为自豪的以及对非自己外的议题漠不关心的价值观与方法论。在本文内的道德中立的言论当中，可以很明显地看到当代犬儒主义之中不相信他人的热情，不相信他人的义正辞严，不相信有所谓正义的呼喊，甚至拒绝任何改良的特质。

而哲学中亦早对犬儒主义暴露出的问题提出过警示：一是，其对于社会进步可能性的拒绝，这容易导致社会改良力量的静止；二是，过度与超越自身位面的对万事万物的否认与拒绝极容易滋生极端的利己行为；而最严重也最可怖的则在于犬儒主义带来的不作为与缺乏责任感可能被用来麻痹大众，使其对不公现象逆来顺受，进而催生高压统治乃至极权。

    从上述哲学思辨不难看出，道德中立这一命题作为道德中性的现代演化产物之一，其中蕴含的不作为与拒绝改良虽可以帮助人对抗世俗蛮力，但其内部的堕性以及进而有可能产生的更罪恶后果仍旧号召我们每一个人对于这一观念可能带领我们走向的连续阶梯谨慎再谨慎。而这一结论也正与王小波所言的“最终无人为我鸣钟”不谋而合。

    站在逻辑学的角度上，前文中曾提出不少类比，例如水晶之夜，墙与鸡蛋等。由此，不妨让我们更加深入一些：比如现在在一片空地上，胖虎正在殴打大雄，一位路人路过，这位路人表示将保持中立，于是远远的远离或者仅是旁观了这一事件。那么在这一事件中，由于胖虎与大雄之间体型、搏斗经验、力量、性格特质等元素的不同，这件事本身则为一种强者攻击弱者的事务，即大雄小于胖虎。故此我们可以判断向任何一方增加零的影响本身是一种维持现状的行为，即强者攻击弱者。

    更容易，我们进一步可以得出如果路人继续帮助胖虎（强者），即向强者方施加大于零的影响，那么则为助纣为虐的结论。于是我们得出纯粹的旁观、或远离、或帮助胖虎均为助纣为虐的结论。

    那么如果此时这位路人决定上前帮助大雄，那么进一步，路人则出现程度问题，即，路人向弱者施加的大于零的影响数值究竟应该为多少。换算入事例内部，则变成了，拉开劝架、帮助击打胖虎、掏出棒球棒、替大雄报警、掏出一把枪击毙胖虎等不同选项。

    那么依照逻辑学的理解，再结合“中立”一词的语义学定义本身，真正的对于事务的道德中立应导致从大雄小于胖虎到大雄等于胖虎的转换。

    那么接下来就需要考察如何做到如此转换。而在这一过程中，我们发现了“道德中立”这一命题的几个核心矛盾点：

    一是，行为价值的主观性，不同的人和角度对于相同事务和行为的价值判断不同，解读亦不同，换算入事例中，即，可能有的人认为棒球棒可以使得大雄等于胖虎，有的人认为报警可以使得等式成立，有的人认为枪毙胖虎才可以两方相等，多方价值判断无法同时匹配，而抉择何方的价值判断应成为最终的答案则会进一步牵扯全新的价值判断与比较。

二是行为价值的不连续性，即任何行为产生的效果和价值是不连续的，换算入事例中，即，可能报警对于大雄的帮助过小，然而枪毙胖虎又过分，极有可能缺少真正的可以使等式成立的行为选项。

三是现实世界的因果交错与非独立事件，显而易见，一位路人，乃至任何一个人都无法获取整个世界中的全部信息，在做出决定的时候亦无法利用到全部信息，换算入事例中，即，有可能前一天大雄杀害了胖虎全家，今天胖虎发现了证据正在报仇，那么这件事情便成为了一个在更大层面上的两方对垒，此时单独针对当下打人事件的中立行为则需要重新校准，因为此时大概率是大雄大于了胖虎。

由此更进一步，第四点在于，不同的人与机构价值体系与道德观念总有差距，再加上对于获得的信息使用程度的不同，故此产出的中立行为必然也不尽相同，换算入事例中，即，胖虎的父母在这件事内对胖虎的惩罚与公检法系统在这件事对于胖虎的惩罚大概率不会相同。

第五点在于道德价值本身并非单一元素，然不同元素内部大概率互有得失。即，任何道德判断相关事务大概率从未只包含单一元素，而不同元素之间存在互斥部分，想要完美保证所有部分均达到平衡几乎不可能。换算入事例中，即，一个解决方案中也许可以使得这件事情内身体上的伤害程度做到胖虎等于大雄，那么如此，大概率这一方案在其他方面，例如，心灵创伤上、社会影响上、家庭影响上、本地声誉等方面无法达到胖虎等于大雄的结局，故此难以定论为道德中立。

由以上五点可得出，在道德中立实施之前、过程中、乃至之后，需要基于实施方已有的、提前做出的明确的道德判断来进行，哪怕这个道德判断有可能有失偏颇以及无法令所有人认同。唯有这样，实施方进而才可以施行“道德中立”的行为。故此，进一步，这种以已有的、预设的道德判断作为判断与认知标志的主观行为，与道德中立命题之中“中立”一词的语义学（Semantic）定义存在根本性矛盾。故此，由反证法我们得知，原命题不成立，即“道德中立”这一命题要么根本无法达到要么根本不存在。

    故此，我们由逻辑学推演可以得到一个简单明了的结论，即，任何使用“道德中立”作为行动准则的人要么蠢到无法理解事务基础逻辑，要么坏到假借一个不存在的人间天国一般的口号来满足自己的私欲。

    于是我们从哲学和逻辑学两方面均对“道德中立”这一命题做出了相应的道德判断。我们可以明确看到这一命题背后深藏的伪善与凶险；与此同时，这一惊悚的世间谬误在现实中的不停上演，亦在不断提示着你与我、每一个人一个无法逃避的事实：终其一生，我们必然会不断面对无尽且不同的道德情景，而每个人也必须交出一份自己的道德判断和行动准则，进而承担最后产生的结果，在善与恶之间不存在任何中立，也没有任何人是一座孤岛，我们每个人能做的，就是保有心中的那份良善，维护好自己心里独有的那杆秤，因自己的道德判断而傲立，一如茅盾先生在《子夜》中写道，“在黎明前的黑暗，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最后，愿各位善良。

Ⅲ：犬儒身段

“生命的泥委弃在地面上，不生乔木，只生野草，这是我的罪过。”《野草·题词》

Cynicism是“犬儒主义”，现在英语里一般把它翻译成“愤世嫉俗、玩世不恭”。本质是古希腊的一个思想流派。

犬就是狗，儒就是知识分子思想的大师，犬儒就是狗大师的意思。创始人叫安提斯提尼，他的徒弟叫狄奥根尼。狄奥根尼他们这一派认为那一切什么乱七八糟的生活都没意思，提倡回归自然，回归简朴，就好像一个狗一样地生活。但是古希腊的人很尊重他，不敢把他叫狗，他很生气说“明明是狗为什么不叫狗？”于是大家战战兢兢地在后面添了一个“儒”，表示狗大师；表示对他的尊重。

这派起初都是一些愤世嫉俗的人，后来理想破灭，于是蜕变成为玩世不恭。愤世嫉俗和玩世不恭，虽然表现形式很相似——对世俗的东西都是讽刺和挖苦，但骨子里是截然不同的。愤世嫉俗的人是激烈的纯粹的理想主义者，玩世不恭的人是彻底的虚无主义者，本质是截然对立的，而犬儒主义者很明显属于后者。

当然我们目前处在一个不讲理想斗争的一个平庸年代，一个稳定压倒一切的年代里，人们都不再讲理想斗争了，很多人对理想者的蜕变已经感到陌生了。其实我们生活中理想主义者到处都有，举例而言，比如有一个小伙子不错，内在外在都很好，大学四年没谈恋爱，甚至好多女孩子追他都不答应，为什么？因为他是爱情上的理想主义者，坚信有个女孩等了他五百年然后转世成一个日本女生正在等他之类的。结果真遇到了，遇到以后就谈起来，谈得挺高兴，一个星期以后，突然发现这个女孩子跨不同时区同时还有七个男朋友。然后一个纯粹的爱情上的理想主义者就破灭了，由于脆弱，蜕变成一个彻底的虚无主义者。结果留起了长发和胡子，躲在宿舍阴暗的角落里，一脸阴沉、委怅的表情抽着烟，然后边上几个师弟正在讨论自己谈恋爱的事情，很兴奋，满脸幸福的光芒，他却撇撇嘴说，爱情这东西纯粹是胡扯。

最激烈的纯粹的理想主义者最容易蜕变成彻底的虚无主义，因为他的理想太纯粹了，经不起打击。我们身边到处都是这样的例子，甚至说十七八岁、二十岁的时候，有哪一个人不是理想主义者？都是充满了正直、正义感的这种理想主义者，这没有错，这才是好的，这才是健康的。大了或者毕业了走进这个残酷的社会，残酷的现实一次次打击，这个世界教育每一个人说，圆滑世故的人才有前途。而一个理想的，纯粹主义的人，正直的人，处处表现自己正义的人，得不到任何好下场。这是社会出了问题，不是有理想的人出了问题。

然而可悲的常是，有许多经受不起生活的残酷打击，为了保护自己而蜕变成圆滑世故的人，还产生了幻觉，认为自己那是成熟，然后动不动教育后辈说，“你这个想法挺幼稚的。你一腔正直，是非感强烈，结果你到了三十多岁一事无成。而你看我，虽然整日勾心斗角，整天算计，但我现在飞黄腾达，混的比谁都好。”这时候对话另一头的人便会面临着两条路：一边如果一个人足够坚强，便继续坚持心中认为正确的事情，继续不得志，但保持着心中的骄傲；另一边，如果一个人不够坚强，那么这个脆弱的人为了保护自己则会从脆弱与信念崩塌之中逐渐滑向犬儒主义，直至有一天再反过来教育那些在坚持的人“如此幼稚”。

韦氏辞典上是这样解释犬儒主义的，即“相信人的一切行为都是自私自利驱使的”，这种人除了自私自利以外什么都不相信，他觉得自己这样子很聪明，这种人叫做犬儒主义者。王尔德对于cynic曾经写过一句名言，“A cynic is a man who knows the price of everything, and the value of nothing.”意思是一个cynic了解所有事物的价格，却不懂得任何事物的价值。而当我们真正反思这句话的时候，我们才突然发觉我们这个社会与生活之中充斥着这种人。甚至中国社会最多的就是这种cynics。如果我说cynics可能不少人会觉得距离大家甚至还有些距离，更本土化的表达应该是我们这个社会中的那些“骑墙派”、“墙头草”、“阳奉阴违”、“两面派”等。

根据著名政治评论家欧文·豪的观点，所有的极权社会都经历了三个阶段：第一个时期是新政治的乌托邦时期，即建立一个极权政权以后，给国民洗脑、灌输，让他们以为自己生活在人间天国：大跃进。下一步，极权政治的人间地狱时期，即，大规模的民族狂热不受控制，诱发了大规模的后果：文化大革命。最后，虽然经历了这种大规模的激情，但是狂热，激情、恐惧等，耗尽了人民全部的力气，每个人通通理想破灭，进入了麻木不仁的第三个犬儒主义时期：三中全会以后，一切以开始重组，开始人们只谈经济建设，不谈政治改革，只搞经济改革，不搞上层建设。八十年代末之后，哪怕是萌芽阶段的政治改良理想也更是全面破碎，于是整个国家在进入新世纪之前，就已经变的只谈钱，不谈其他。只有钱被认为是诚实的，只要是敢在文艺界、思想界、艺术界谈任何的理想主义，马上就会被炒作成罪人，理想主义被搞得噤若寒蝉。最严重的时候，理想这个词甚至都不能提，这是社会出了问题，让所有的骑墙派和两面三刀之人盆满钵满，如鱼得水；同时让那些正直、坚强、有理想、有骄傲的人在这个社会上却受到了普遍的歧视。

这是我们所有人的罪过。

Ⅳ：只因喜欢: Invictus Maneo

    人人字幕组成立于2003年的加拿大，在往后十余年的时光里，随着中文互联网的野蛮生长，以人人字幕组为代表的一大批字幕组活跃在无数网站与无数网民的电脑内存中。他们带来了数不尽的优秀和精良制作的作品，以及数不清的资源压制和分发。

2009年，国内“相关”规定出台——未取得许可证的境内外影视作品一律不得在互联网上传播；同年12月，BitTorrent中文网等111家视听节目服务网站被叫停。然而即使面对各类封锁以及生肉获取难度的上升，人人字幕组仍旧想尽各种办法突破封锁和种种困难，继续传递出压制的作品。如盗火的普罗米修斯一般。

2014年，美国制片公司对未经授权的翻译行为大规模提起诉讼，美国电影协会公布了一份全球范围内的音像盗版调查报告，列出一批提供影视盗版下载链接的网站，其中就包括国内最大、也最具代表性的人人影视字幕组。

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随后，字幕资源平台射手网宣布关停，人人影视被查封五台服务器，正式宣布关闭站点。这仅仅是字幕组受到的第一波挫折，当时射手网站长沈晟曾说，“我希望射手网具有的价值，就是能令更多人跨越国家的藩篱，了解世界上不同的文化。如果这个网站有帮到人，我就已经很满足了。”而与此同时，人人影视在微博中说：“需要我们的时代已经离去”。

复旦中文系教授严锋曾评价： “历史上，有四次翻译活动对中国文化产生了巨大影响。一是古代以玄奘、鸠摩罗什等为代表的佛经翻译。二是近代以严复、林纾为代表的对外国文化的翻译。三是后以三联、商务印书馆、上海译文等出版社为代表的对世界现代人文社科著作的系统翻译。四是新世纪草根字幕组自发组织的对海量影视和网络学习材料的翻译。致敬在所有的时代帮助我们打开世界大门的人！”

2012年，新浪微博的一条推文被转发了2.6万次：“近50年来中国最伟大的文化交流学教育家——字幕组。”同时，《新周刊》对这条微博的评论也获得了大量转发：“他们谦逊低调无私奉献，他们循循善诱润物无声，他们比中国所有电视台教会我们的东西还要多”。

2014年十月22日，人人字幕组网站正式无法访问，这条推文再次被挖出来，又获得了数千条转发。

那时，几乎所有人都开始称字幕组为普罗米修斯般的“盗火者”。

因为在他们身上，一代网民看到了互联网时代最可贵的文化平等精神。曾经只在精英手中掌握的文化生产和传播，变得更加平民化。字幕组掌握着影视资源、翻译、时间轴、压制的技术，却并未垄断、谋利，而是无偿分享给大众。而也正是因为无所顾忌，不为酬劳所工作等特质，从制作者到观众的每一个人才能享受这份自由。

2020年9月，人人影视被上海市公安局经侦总队会同虹口公安分局立案侦查。“原因”是上海警方发现有人通过“人人影视字幕组”的网站和客户端下载和观看盗版影视作品，查访现场，多人被捕。

新闻一出，各大社交媒体一片哗然，从微博到b站，从网易新闻到小红书，几乎所有人都在惋惜、感激、和声援。

新闻一出，同一时刻，有一位刚刚回归字幕制作工作不久的人接受了媒体的采访。

在采访中，他回顾了当年最初加入字幕组的时刻以及每周为它所付出的工作，他说：“这是一片隐者的江湖。”，“我每周特意抽出一天，坐在电脑前搞翻译。做自己喜欢的事，不受外界的纷纷扰扰，成了那段时期最快乐的回忆。”；他亦回忆了一个时代的落幕和后来的种种鸡飞狗跳，他也说：“确实，时代已经离去”。

而当被问到为什么现在又一次加入了字幕组的工作，他笑了笑，坦言道，“字幕组是高流动的组织，许多人因为工作、生活等原因离去，又有人因热爱加入，时代在变，环境在变，总是有这样一批人存在。黄金时代早已告终，但这批隐者，本身也不是为了占据什么高峰而来”。

“只是因为喜欢，想要把这种快乐分享给更多人。”最后，他以这句话结束了采访。

2021年11月22日，人人影视字幕组创始人梁永平，因著作权侵犯罪，被上海市人民检察院做出一审判决，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处罚150万元。

2024年8月5日梁永平出狱，于多平台发表道歉，并宣布将陆续将多年来所有文件、技术、硬件与资源开源分享。

2024年12月5日，人人影视的运营方在将其二十年间翻译的全部字幕文件等资料分享开源。

而现在，当我们的影像生活迈入了流媒体和AI的时代，字幕仿佛变得触手可及，理所应当。也许翻译和压制的工作最终真的可以完全被简化乃至取代，而那时便是时代真正号召字幕组离开的信号。但至少在那个隐者的江湖真正死亡之前，在字幕组的十余年浮沉之中，我们看到了何为真正的喜欢，看到了真正的热爱，看到了理想主义，看到了内心真正的骄傲与坚守；没有任何的骑墙和随风而动，没有任何的金钱利益，没有任何的柔软身段，没有信仰的崩塌，没有向任何的虚伪与犬儒主义的哪怕一丝丝妥协；而是真正的喜欢，真正的分享热爱给真正有需要的人，真正的盗火之人，真正的理想主义者。

在人人影视宣布关停站点的微博下，当时的站长本人留下了一句拉丁文“Invictus Maneo”，这句话从2014年的秋冬之交一直傲立在那里，直至十一年后的这个夏天——这句话出自古苏格兰阿姆斯特朗部族的一句格言，意思是“我仍未被征服”（I remain unvanquished.）。

Ⅴ：歌者

行文至此，我们从道德中立这个命题谈开来去，横跨多个领域，纵连历史上下，其中无一不是我的心里话和真心言。我承认我不是一个伟大的人，甚至也很难做到优秀。不过幸运的是，我一直都尽力做一个有良知的人；而更幸运的是，多年以来，我的心中也一直有着属于自己的坚守与热爱。也正因那些坚守与热爱，才会有了这篇文章。这篇文字并不旨在说服或者教导，也不在于舆论的争夺，更不在于煽动乃至宣传；它只在于我自己心中那杆独有的秤，只在于我在面对“黎明前的黑暗”时我需要交出的那份道德判断和行动准则，在于我心中的良善。

    而面对每一位读到这里的你，我亦把这篇文字赠与你，不为任何，只为你与我心中的共鸣。因为我相信你们也意识到，诸多事务，不在于谁占领了道德战场最高的高点；也不在于谁喊出了最响亮的跃进口号；亦不在于舆论场上的得失进退；而是在于每个人心中的那一份真实与良知。因为真实自有万钧之力，它能解释过去，也能揭示将来。

我不唱赞歌，也不唱战歌，因为无论发声或是沉默，赞同或是反对，支持或是离去，哪怕一切声音消失，在沉默之中，每个人仍都有一个来自自己心底的声音，而那个声音始终告诉你我——我们的良知共鸣也进退。

这是这篇文章的结尾，一曲终了，欲说还休，

我不唱赞歌，也不唱战歌，真正的歌者，唱出人心底的沉默。

- 玉尚成

- 2025.06.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