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膽包天研究社|第13話・課後的輔導時間
工作坊之後,凌雲和衛弦之間的氛圍變了。
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或者說,變得更具體了。以前是模糊的曖昧,現在是兩個人都知道彼此心意之後的、小心翼翼的靠近。他們還是會一起走出討論室,還是會並肩穿過校園,衛弦還是會在她低頭沒看路的時候微微側身擋住來車。但那些動作的「重量」變得不同了。以前像是一個會照顧人的學長順手做了某件事,現在像是一個正在練習成為某種關係的人,小心翼翼地用行動說話。
凌雲發現自己開始注意到更多細節。衛弦在社課前會把她的座位留著。他說話的時候會停下來看她一眼,確認她有沒有在聽。她發訊息給他,他回覆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一點。也不是秒回,但不會讓她等超過一頓飯的時間。
這些事情都不大。但她把它們一一記在心裡。沒有寫進筆記本,就是記著。
十二月第一個週二,社課結束後。其他社員陸續離開,茶葉蛋男經過的時候拍了拍衛弦的肩膀,衛弦回了他一個「你有什麼事嗎」的眼神,茶葉蛋男笑著走了。教室裡安靜下來,沈知瑜和方景行在走廊盡頭說話,聲音模糊而遙遠。
凌雲收好筆記本,站起來:「學長,那我——」
「等我一下。」衛弦說,「我跟妳一起走。」
他沒有說「我有話跟妳說」,沒有說「我有事找妳」。他說「我跟妳一起走」。凌雲站在門口,看著他慢條斯理地把資料夾收好、穿上外套、拿起馬克杯,然後走到她旁邊。
「走吧。」
兩個人走下樓梯。文學院晚上很安靜,走廊只剩他們兩個人的腳步聲。經過一樓轉角的時候,衛弦忽然放慢腳步,轉頭看她:「妳下週有沒有空?」
凌雲的心跳漏了一拍:「⋯⋯有空。」
「週六下午,我帶妳去一個地方。」
凌雲想起工作坊的時候,他說的「那我帶妳去別的地方」。她不知道那個「別的地方」到底是哪裡,但她點了點頭。
「好。」
「妳不問去哪裡?」
「不問。」
衛弦看了她一眼,微微笑了一下:「不怕我把妳賣掉?」
「你不敢。」凌雲說,「你連牽手都要等卡片指令。」
衛弦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輕輕笑了。
「⋯⋯那是因為是妳。」
走出文學院的時候,風很大。十二月了,校園裡的樹已經掉得差不多了,路燈光禿禿地照在水泥地上。凌雲把外套拉鍊拉起來,衛弦走在她的左邊。
「衛弦。」
「嗯。」
「你剛剛說要帶我去一個地方——」她停了一下,「那算是『別的』嗎?」
衛弦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但他沒有正面回答:「妳去了就知道了。」
「你上次也這樣說。」
「上次妳問我是不是練習。」
「這次呢?」
衛弦沒有回答。他們走過操場邊緣的矮牆,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凌雲注意到,她的影子比衛弦的影子短一大截,兩個影子之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她猶豫了一下,往左邊靠了半步——她的影子碰到了他的。衛弦低頭看了一眼。他沒有說話,但他往右邊靠了半步。兩個影子疊在一起。
凌雲的心跳很快,但她沒有後退。他們繼續走,肩膀之間還隔著一點距離,但地上的影子已經分不開了。
「你還沒有回答我。」凌雲小聲說。
衛弦沉默了一下:「不是練習。」
凌雲沒有追問。她走在他的右側,低頭看著地上疊在一起的影子,覺得這是她這個學期最像「實踐」的一刻。
走到宿舍區的分岔路口時,衛弦停了下來。
「就送到這裡。」他說。
凌雲也停下來。路燈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和平常一樣,但凌雲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口袋裡動了一下,像是在摸什麼東西。
「週六下午兩點,校門口見。」他說。
「好。」
凌雲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衛弦。」
「嗯?」
「你剛剛在摸口袋裡那張卡片對不對?」
衛弦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頓了一下。
「⋯⋯妳怎麼知道?」
「因為你的手指會在口袋裡面動,像在確認東西還在不在。」凌雲說,「我觀察很久了。」
衛弦看著她,微微瞇起眼睛:「妳觀察我?」
「對。」凌雲說,「我只是沒有畫成示意圖。」
她轉身走了。這次沒有回頭。衛弦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女生宿舍入口的燈光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裡面確實裝著那張卡片。他把手插回去,在口袋裡把卡片的邊角翻了一次。
「⋯⋯觀察我。」他重複了一次,語氣裡帶著一種介於好笑和心動之間的溫度。
然後他往自己的宿舍方向走去,腳步比平常慢了一些。
週六下午,兩點。
凌雲站在校門口的時候,穿了一件米白色高領毛衣、深色牛仔褲、白色帆布鞋。頭髮綁起來了,不是馬尾,是一種她學了很久才學會的看起來像「隨便綁但很好看」的綁法。她站在校門口的側邊,看著來往的車輛和人,心裡在猜衛弦會從哪個方向出現。
衛弦從側門走出來的時候,她看見他穿了一件深藍色外套,裡面是灰色連帽上衣,背了一個斜背包,看起來不像要去什麼特別的地方,比較像要出去走走。
他走到她面前:「走了。」
「去哪?」
「到了妳就知道。」
他們沿著學校後門的路走,穿過兩條街,經過一個菜市場,拐進一條凌雲沒走過的小巷子。巷子兩邊種了老榕樹,樹根長進柏油路的裂縫裡。巷子底端有一棟兩層樓的灰色建築,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木招牌,上面寫著:「你好,故事。」
凌雲抬頭看了看招牌:「⋯⋯這是書店?」
「二手書店。」衛弦說,「我在這裡長大的。」他看了凌雲一眼,「妳不用帶筆記本。」
衛弦推開玻璃門,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裡面比外面看起來大,一整面牆都是書,木頭書架頂到天花板,光線從窗戶透進來,照在紙頁的邊緣上。空氣裡有舊書的味道,像是時間被摺疊過很多次。店裡只有一個老伯伯坐在櫃檯後面看報紙。他抬頭看見衛弦:「小弦,來了啊。」
「陳叔,我帶朋友來看看。」
陳叔看了凌雲一眼,點了點頭,又低頭繼續看報紙。
衛弦帶著凌雲往裡面走:「這家店我小學就開始來了。我爸媽在酒店忙的時候,我放學就來這裡。陳叔不會趕人。」
凌雲看了一眼櫃檯的方向:「他認識你很久了?」
「對。」衛弦說,「他看我從這麼小長到這麼大。」他比了一個到腰的高度。
凌雲想像一個小男孩坐在這裡看書的樣子,那畫面太具體了,讓她胸口微微發熱。她掃了一眼書架上的分類:「文學、社會學、心理學⋯⋯什麼都有。」
「對。」衛弦說,「但沒有妳書櫃裡那種。」
凌雲的耳朵紅了:「⋯⋯我現在已經不看了。」
「那妳都在看什麼?」
凌雲想了想:「看人。」
衛弦轉頭看了她一眼:「看誰?」
凌雲沒有回答。她走到一個書架前面,伸手碰了碰一本書的書脊。衛弦站在她旁邊,沒有追問。
「衛弦。」
「嗯。」
「你為什麼帶我來這裡?」
衛弦靠著書架,看著她:「因為妳問過我,為什麼我知道那些書是寫來娛樂的。」
凌雲點頭。
「因為我在這裡長大。」衛弦說,「我看過很多書。好的、壞的、真的、假的。後來我發現,會讓我記住的不是那些『寫得很像真的』的書,是那些『寫得很誠實』的書。」
他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很舊的書,封面已經磨白了。凌雲接過來,看到封面上寫著《用腳跑步的人》。她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這本書不是教你怎麼跑步。這本書是讓你覺得,你想跑。」
凌雲抬頭看他:「⋯⋯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衛弦說,「真正有用的東西,不會告訴你步驟。它會讓你想要自己去試。」
凌雲低頭看著那本書的封面。她把書握在手裡,紙張很輕,像被翻過很多次。她在心裡把這句話歸檔到一個新的分類夾裡,標題是:「衛弦教我的事——第三步驟以外的東西」。
「這本書你看過了?」她問。
「看過了。」衛弦說,「很多次。」
「那你記得裡面寫了什麼嗎?」
衛弦想了一下:「不記得了。但我記得看完之後的感覺。」
凌雲沒有再問。她把書放回書架上,指尖沿著書脊滑過去,像是把它留在一個更容易拿到的位置。
「衛弦。」
「嗯。」
「我今天帶了筆記本。」
衛弦挑眉:「我說了不用帶。」
「我帶了,」凌雲說,「但我沒有拿出來。」
衛弦看著她。書店的光線昏黃,他的側臉被窗外的天光照出淺淺的輪廓。他的嘴角微微往上翹了一下。
「那妳在用什麼記?」
凌雲想了想:「用這裡。」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後補了一句,「但我回去之後會寫下來。」
「寫什麼?」
「寫我今天學到的事情。」
衛弦笑了一下:「今天學到什麼?」
凌雲想了想:「學到真正有用的東西,不會告訴你步驟。」她頓了一下,「這句話我要記在筆記本裡。」
衛弦沒有說話。他看著她,像在確認她是不是認真的——她看起來非常認真。兩個人站在書架之間,周圍是舊書的氣味和安靜的空氣。凌雲沒有拿出筆記本。她只是站在那裡,心裡記著衛弦看她的眼神、他遞書給她時指尖的溫度、他說「會讓我想試」的時候嘴角的弧度。
這些東西不會寫進任何一份報告裡。但她知道她不會忘記。
走出書店的時候,陳叔從報紙後面抬起頭:「小弦,下次帶她來看三樓的收藏。」
衛弦點了點頭,沒有說好或不好。但凌雲注意到他的手在口袋裡動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
回學校的路上,風還是很大。凌雲走在衛弦的右邊,距離比上次又近了一點。她的肩膀偶爾會碰到他的手臂,然後分開,然後又碰到。衛弦沒有拉開距離。
在十字路口等紅燈的時候,凌雲低頭看著地上的兩個影子。這次它們已經疊在一起了。
「衛弦。」
「嗯。」
「你上次說你在等一個人——」
「嗯。」
「等到了嗎?」
紅燈變綠。衛弦轉頭看她。路燈的光在他背後亮起來。
「好像等到了。」他說。
凌雲沒有說話。她往前走了一步,走進綠燈的車流裡。她的手垂在身側,微微張開了一下,又收回去了。衛弦的手垂在他的身側。他們之間還隔著一點距離。但那距離已經比任何一本書上寫的都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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