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神經網絡》第8章:翻譯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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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翻譯實驗

東北角那趟回來之後,林曦病了三天。那是2036年,她二十三歲。而當父親帶她走進南港那棟灰色建築時,已經是隔年春天。

林曦的那場病不是感冒。是那種身體被掏空的累,像有人把她所有的能量抽走,只留下一個空殼。頭痛在第二天消退,但右手的麻痺感持續了整整一週。她寫字的時候會微微發抖,握筆的力氣比平常少了一半。

父親每天打電話來。不是問她「好一點了沒有」,而是問她「今天感覺到了什麼」。

「沒有。」她每次都這樣回答。

不是說謊。是真的沒有。那些樹的記憶還在她身體裡,但它們不再湧動,像被放進一個密封的罐子,靜靜地待在那裡,等她準備好再去面對。

父親沒有催她。

但第八天,他問了一個不一樣的問題。

「妳想不想知道,機器能不能收到妳感覺到的那種訊號?」

林曦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我有一個朋友,在做生物晶片的研究。」父親說,「不是市面上那種監測植物生理數據的晶片。是另一種——試圖『翻譯』樹木的化學信號和電信號,把它們轉成人類能理解的語言。」

「翻譯?」林曦重複這個詞。

「對。不是監測,是翻譯。」父親頓了一下,「但目前的技術還很粗糙。機器可以收到訊號,但它們不一定理解訊號。」

「那你需要我做什麼?」

「我想讓妳當對照組。」

「對照組?」

「機器讀一組數據。妳讀同一棵樹。然後我們比對機器漏掉了什麼,妳又收到了什麼。」

林曦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生物老師說「植物不會有感覺」。想起村長說「愛心不能解決問題」。想起那些笑她的同學。

「⋯⋯爸。」

「嗯。」

「他們會不會覺得我是怪人?」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他們會覺得妳是天才。」父親說,「只是他們還不知道。」

研究設施在南港,一棟不起眼的灰色建築,夾在一排舊公寓之間。沒有招牌,沒有標示,只有門口一個小小的感應器。

父親帶她走進去的時候,林曦以為自己會看到很多精密的儀器、穿白袍的研究員、像電影裡那種高科技實驗室。

但裡面不是那樣。

走廊很窄,燈光是白色的,有點刺眼。空氣中有一種她說不出來的氣味,不是化學藥劑,更像是⋯⋯安靜。一種被刻意維持的、不允許雜訊的安靜。

他們走進一間房間。不大,大概十坪。中間擺了一棵樹。

不是盆栽。是一棵真正的、活著的、大約兩公尺高的樟樹。它的根被種在一個特製的容器裡,容器連接著好幾條線纜,線纜的另一端是一台看起來很舊的電腦。

樹幹上貼著三個銀色的薄片。那是生物晶片的原型,比市面上任何產品都大一倍,表面還有手工焊接的痕跡。

房間裡只有一個人。男性,大概四十多歲,戴眼鏡,頭髮有點亂,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格子襯衫。

「這是周叔叔。」父親說,「我以前的同事。」

周叔叔看了林曦一眼,沒有說「妳好」,而是說:「妳爸說妳能感覺到樹的情緒。」

林曦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看向父親,父親微微點頭。

「⋯⋯有時候。」她說。

「有時候?」

「要看樹。有些樹很安靜,有些樹很⋯⋯吵。」

周叔叔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有意思」的表情。

「那妳試試這一棵。」他說,指了指房間中央的樟樹,「告訴我妳感覺到什麼。」

林曦沒有立刻走過去。她先站在門口,看著那棵樹。

它看起來很健康。葉子是綠的,樹幹挺直,沒有外傷。但她注意到一件事——它的根部容器周圍,土壤的顏色不太對。太均勻了。不像自然生長的土,更像是被篩過、滅菌過、重新裝進去的。

她走過去,把手貼上樹幹。

沉默。

不是東北角那種「被壓住的沉默」,而是一種更根本的、像被消音的沉默。

她放深一點。

還是沒有。

她把手收回來,轉頭看父親。

「它沒有訊號。」

「沒有?」周叔叔皺眉,「儀器顯示它的電位差很正常。」

「儀器收到的可能是它的生理訊號。」林曦說,「但它的⋯⋯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它的『語言』是空的。」

周叔叔走到電腦前,敲了幾行指令。螢幕上跳出一串數據,波形圖穩定的起伏著。

「儀器說它在正常溝通。」

「那儀器聽錯了。」

周叔叔轉過來看她。

「妳怎麼知道?」

林曦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她不能說「我就是知道」。那聽起來像在賭氣。

她想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父親曾經告訴她的話:

「樹不會說謊。但它們可以選擇不說。」

周叔叔看著她,沉默了好幾秒。然後他做了一件讓她意外的事。他把電腦螢幕轉過來,讓她看那些波形圖。

「妳看,這是它的電位變化。每一條線代表不同的頻道。綠色是根部活動,藍色是樹幹,紅色是⋯⋯」

「紅色是什麼?」林曦問。

周叔叔猶豫了一下。

「紅色是我們還沒解出來的頻道。」

「還沒解出來?」

「我們知道它在發送訊號,但不知道它在說什麼。可能是樹木之間的溝通,也可能是真菌的中繼,也可能是⋯⋯」他停了一下,「也可能是雜訊。」

林曦盯著那條紅色的波形。它不像綠色和藍色那樣規律,而是更亂,更不規則,像一個人在試圖說話,但沒有人聽得懂他的語言。

「那不是雜訊。」她說。

「不然是什麼?」

林曦想了想。她想起十二歲那年,在紅檜下做的夢。那些發光的絲線。那個像心臟一樣跳動的交會點。

「我叫它『根語』。」她說。

周叔叔愣了一下:「妳自己取的名字?」

林曦點頭。

「⋯⋯為什麼叫根語?」

「因為它在根裡。因為它在說話。」她頓了一下,「只是我們一直沒學會怎麼聽。」

周叔叔看著她,沉默了好幾秒,然後指著電腦螢幕的那些波形圖。

「那妳聽聽看。它在說什麼?」

林曦把手放回樹幹上。這一次,她沒有試圖「聽」,而是試著「等」。

等了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然後,在一個她無法預測的瞬間,那條紅色的波形出現了一個陡升——像心跳,像嘆息,像某種被壓抑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一個出口。

同一瞬間,林曦的右手指尖傳來一陣極輕的刺痛。

不是痛。是一種「被注意到」的感覺。

她睜開眼睛。

「它知道我在這裡。」

周叔叔沒有說話。他看著那條紅色的波形,然後看著林曦,然後又看著波形。

「⋯⋯妳爸說妳是天才。」他說,「我本來不相信。」

「現在呢?」

「現在我相信妳不是天才。」

林曦愣了一下。

「妳是另一種物種。」他說。

那天下午,林曦待在那間房間裡,對著那棵樟樹,坐了四個小時。

周叔叔讓她自己操作那台舊電腦。她學會了看波形圖,不是讀懂那些數據,而是把自己的感覺和波形對應起來。

當她感覺樹「平靜」的時候,綠色波形是平緩的。

當她感覺樹「注意到」什麼的時候,紅色波形會出現小幅度波動。

當她試著把自己的手從樹幹上移開、又放回去的時候,紅色波形會出現一個陡升,像在說「你回來了」。

她試了三次。每一次都一樣。

「它在認人。」她說。

周叔叔靠在牆上,雙手抱胸。

「妳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什麼?」

「代表我們過去的假設是錯的。我們一直以為樹木的訊號是『被動反應』,會因為光照、溫度、濕度變化而產生變化。但如果它會『認人』⋯⋯」

「那是主動的行為。」林曦接下去。

周叔叔沒有回答。但他臉上的表情,是林曦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的東西:興奮。

一種「終於找到了一條新的路」的興奮。

那天晚上,父親開車載她回家。

車子上了高速公路,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林曦靠著車窗,右手還有一點麻麻的,但不痛了。

「妳今天感覺怎麼樣?」父親問。

「有點累。但不是那種不舒服的累。」

「那是哪種累?」

林曦想了想。

「像⋯⋯用完了一個很久沒用的肌肉。」

父親笑了一下。

「那今天的事,妳怎麼想?」

林曦沉默了很久。

「我覺得周叔叔說對了一件事。」

「什麼事?」

「機器可以收到訊號,但它們不一定理解訊號。」

「還有呢?」

「還有一件事。」

「什麼?」

林曦轉過來看父親。

「那個紅色的頻道。你們解不出來,不是因為它太難。」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你們用了解人類語言的方式,在解樹的語言。」

父親沒有說話。

「你們問『它在說什麼』。」林曦說,「但你們應該問的是『它為什麼要說』。」

車子繼續開。

路燈繼續往後退。

父親沒有回答。但林曦知道,他在聽。

就像她聽樹一樣。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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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我正姐|澈界貓奴一生,花草芳客。最想了解的是自己。夢想環遊世界,奢望和平,戰火不再。 一名希望與植物相守一生的,INF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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