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書|身心靈|第一天不必同情
不必同情
七日書|身心靈 第一天:寫一件你以為早已放下、其實仍隱隱作痛的事。
我以為我早就放下了那句話。
它是很多年前說的,說的人是教我做企業顧問的前輩。那時候我剛從前線轉過去做策略——從研發、從現場應用、從技術行銷,一路走到需要親自進工廠、看收購案怎樣落地的位置。
他教我砌數。教我怎樣把一間公司的帳面整理乾淨:應收的盡量收足,應付的盡量壓低,無謂的負債削掉,讓數字漂亮,讓它賣得出好價錢。因為很多公司如果直接關門,是會蝕到見骨的。顧問存在的最大價值,就是讓一場結束看起來體面。
但他同時教了我另一樣東西。
他說:下面那些人,講得多慘都好,不用聽,不用理,不用同情。他們只是一堆數字。你一同情他們,你就做不了事。然後你就會變成他們。變成了他們之後,你就回不了頭。
那時候我年輕。我覺得這是專業。
我一直是個很好奇的人。好奇世界怎麼運作。
小時候在家裡的公司進進出出,看我爸、我哥怎麼管事。飯桌上永遠在講公事。那是傳統華人家族式的管理——不是教科書寫的那種,是有人情、有權術、有沉默規則的那種。我以為自己只是在旁邊看,看到的都是片段,見樹不見林。
後來出社會,第一份工作是在澳洲做研究員。我好奇的是:為什麼研發做得出來的東西,最後沒辦法變成產品?理論跟現實之間的斷裂在哪裡?再後來轉去做前線——FAE、AE、技術行銷、業務支援——每一站都讓我多看見一層,但每一層都是從外面往裡看的。
我不知道後面到底在搞什麼。
所以我做了一個很大的決定:轉去做策略顧問,進工廠,看收購完之後那些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在澳洲也好、在美國也好,你由上至下望這件事,看到的只有數字。你看不見執行層的廝殺。你看不見那些人真實的面孔。
後生的我完全不理這些。因為那些不是我需要理的東西。
直到我親身坐在那個位置,開始見住那些人的臉。
收購一間公司之後,沒有人會直接下令裁員——那太難看,成本也太高。公司需要的是在短時間內達到一定比例的「自然流失」。不需要明文寫出來。做法可以很簡單:三到六個人分成一組,互相投訴,互相監察,獎勵投訴的人,懲罰被投訴的人,讓他們自己鬥起來。流失很快就到位了。這只是其中一種玩法。
而我看見最恐怖的事情,不是有人被逼走。是有人主動配合。
他們不是沒有良心。他們只是學會了不讓良心過敏。為了供樓,為了維持現有的生活,為了細路仔的將來——無論那是理由還是藉口——他們配合公司的章法,配合重組的節奏,配合各種煤氣燈式的操作。公司沒有明確要求他們這樣做。但數字需要結果。而人在壓力之下,會自行成為執行者。
每一間公司、每一單收購案,最後都會變成同樣的結果。
我一直想站在旁觀者的角度。
但事實比「旁觀」更難堪。我不是不知道有問題。我是知道,但選擇不出聲。偶爾出了聲,也沒有用。你試過同一間正在被整併的企業據理力爭嗎?你摸清了它的底,花了時間跟它糾纏,最後發現——一開始你就應該知道,沒得玩。你相信它的轉型不只是砌兩條數準備賣盤,但每一次,你都信錯。
這十幾年來,不是完全沒有例外。有四五年,我待在一間做賽車配件的美國公司,軍工背景,帳是乾淨的,不需要砌數。那幾年讓我知道「正常」長什麼樣子。但也正因為見過正常,回到其餘那些案子的時候,我再也沒辦法假裝不知道哪裡不對。
可惜那間公司最後也沒做下去。而剩下的大部分時間,我面對的,都是同一個循環。
「不知道全貌」從來不是真正的問題。問題是我知道得夠多了,卻選擇了沉默。
而如果你刻意去找,你會發現每個月都找得到——兩三個人,你大概知道他們是怎樣被逼到走投無路的。不知道的,絕對不止這個數。然後你會發現,你不敢再找下去了。眼不見為淨。不只是你,整個社會都是。那些沒有死掉的人,也許只是困在抑鬱裡,困在沒有人接住的地方,他們的問題不被看見,甚至消失。你怎樣讓自己舒服一點?不去想,不去找。但不去想、不去找,它就真的不存在嗎?
那句「不必同情」,我以為自己早就消化掉了。我以為我已經用了足夠多的文章、足夠多的分析、足夠多的結構去處理它。資本怎樣剝離價值,我寫過了。週期怎樣決定誰被丟棄,我寫過了。系統怎樣讓刪除看起來合理,我也寫過了。每一篇都精準,每一篇都冷靜。
但精準和冷靜,本身就是那句話教會我的東西。
它不是一句忠告。它是一種技術。而我學得很好。好到我以為自己已經走出來了。其實我只是把「不必同情」換了一個更體面的名字,叫做「結構分析」。
我到今天才真正聽見這件事:我不是在分析那個系統。我是在用分析的方式,繼續執行那句話。
所以它一直隱隱作痛。因為它從來沒有被放下過。它只是被收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