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史雲梅耶-從頭吐到尾,這樣的電影上影節選了13部|幕間肖像
編者按:今年恰逢捷克導演楊·史雲梅耶90歲生日,上海國際電影節精選了他創作生涯中的十三部作品進行展映,向這位電影大師表達致敬,也讓觀眾們能有機會從大銀幕上領略這位大師的非凡魅力。
作為當代捷克最具影響力的電影人之一,楊·史雲梅耶事業的重要節點都精準卡點在歷史浪潮上,而同時他又並不是一位跟隨大眾風格和政治時尚的藝術家。史雲梅耶創作的34部動畫電影,長度從20秒到95分鐘不等,同時期的捷克導演米洛斯·福爾曼曾用“迪士尼+布努埃爾”概括史雲梅耶看似割裂的形式和內容風格,這主要是因為史雲梅耶動畫的核心母題雖是食物、觸摸、童年和夢想,而拼貼起這些主題的卻是無效溝通、性、糞便、死亡等散發着質疑和荒謬的黑色幽默元素。
今天,我們通過一篇史雲梅耶作品賞析,一同了解他的人生以及那些腦洞大開的作品。
原文標題:Czech Great: An Appreciation Of Jan Švankmajer
原作者: Anthony Nield
譯者:Phaedrus
發表時間:6:17am 13 June 2012
Anthony Nield向我們介紹了這位布拉格出身的玩偶大師,本月他將發行三張 DVD。劇照來源於電影《倖存的生命》
“史雲梅耶 76 歲而我 72 歲。我們倆都仍然是電影製作人且熱衷於拍攝新電影。這實在是一股清流。”
儘管年事已高,但捷克動畫大師楊·史雲梅耶(Jan Švankmajer)卻拒絕放慢他的腳步。上面這段話是他常合作的製片人 Jaromír Kallista 在去年宣佈他們最新合作項目時說的。這部改編自卡雷爾·恰佩克(Karel Čapek)上世紀 20 年代寓言式戲劇的《昆蟲生活圖鑑》(Pictures From The Insects' Life)的新電影,將於 2015 年上映,屆時史雲梅耶將年滿 80 歲。這部新作將是他第 31 次擔任導演,對於任何一位電影製作人來說,如此高頻的出片都是一項令人印象深刻的成就,而對於一位曾被禁止從事電影製作近十年的人來說,就更是如此了。
1958 年,史雲梅耶進入戲劇界。作為布拉格的戲劇學校的應屆畢業生,他在改編自《浮士德》的傳統提線木偶劇中展示了他高超的木偶技藝。接下來的幾年裏,他幾乎專注於在布拉格的劇院工作,1964 年,他重返大銀幕並首次擔任導演,拍攝了《最後的把戲》(The Last Trick, 1964)。這部電影講述了一個魔術師決鬥的故事,它在一定程度上確立了史雲梅耶的獨特風格。電影將真人表演與木偶戲及傳統動畫技術相結合,仿佛讓人能夠觸摸到其中的質感。史雲梅耶偏愛生鏽和破舊的物品。他喜歡泥土、灰塵和年代久遠的物品。石頭、釘子、鋸末、骨頭、孩童的玩具,上述這些都是他電影中的永恆畫面。
許多史雲梅耶早期作品中既沒有對話,也沒有容易辨識的情節。它們像例行公事般展開,遵循自己的節奏和邏輯,介於兒童拼圖和古老原始的儀式之間。1965 年製作的電影《石頭的遊戲》(A Game With Stones, 1965)的劇情與片名如出一轍:五個日益複雜的序列可以被解讀為人類存在的寓言。次年的《棺材與天竺鼠》(Punch and Judy, 1966)也表達了類似的主題。兩個木偶為了爭奪一隻現實生活中的豚鼠的所有權,而展開了愈演愈烈的暴力爭鬥,但最終誰也沒有獲勝。不可避免的是,人類玩家遲早也會加入到這些所謂的“遊戲”中來,經歷他們自己的噩夢般的場景。
1968 年,電影《花園》(The Garden, 1968)問世。這是一部關於有生命的籬笆的電影。影片中的柵欄不是木頭和釘子組成的,而是商人和婦女、屠夫、工程師等人類組成的。有關人類的寓言變成了政治寓言,很快,史雲梅耶就發現自己與當局發生了衝突。68 年初的 “布拉格之春 ”因八月蘇聯軍隊的入侵而中介。於是,史雲梅耶的那些可能具有顛覆性的短片,也因此受到了更嚴格的審查。他第一次與當局發生衝突是在 1970 年,當時他製作了一部關於塞德萊茨骸骨教堂(Sedlec Ossuary)的紀錄片。該教堂因用成千上萬塊黑死病受害者的屍骨建造而聞名。為了閹割一切可能與黨的路線相悖的解讀,這部紀錄片的配樂被全部移除。
兩年後,審查的影響變得更加顯著。史雲梅耶製作了一部以達文西素描為藍本的動畫片《萊昂納多的日記》(Leonardo’s Diary,1974),這部影片原本看似平淡無奇,但在剪輯階段,他完全違背當局意願,在其中加入了當代捷克斯洛伐克日常生活的場景。結果,這部電影被禁,導演也被禁,在接下來的十年里,他都處於“強制休息”狀態(此為史雲梅耶自己的說法)。由於無法拍攝自己的電影,他以各種身份為他人的電影工作,為其製作特效或設計片名。他還沉迷於自己的非電影項目,包括陶藝、雕塑以及編纂他自己的百科全書《史雲梅耶圖像字典》(Svank-meyers Bilderlexikon),他在其中收集了各種奇特和超現實的圖像。
重返電影界後,史雲梅耶起初穩紮穩打,改編了兩部哥特文學經典作品:霍勒斯·沃波爾(Horace Walpole)的《奧托蘭多城堡》(The Castle Of Otranto)和埃德加·愛倫·坡(Edgar Allan Poe)的《厄舍府的崩塌》(The Fall Of The House Of Usher)。然而,爭議再次來襲。1983 年的《對話的維度》(Dimensions Of Dialogue,1983)可能是史雲梅耶最著名、最廣為人知的短片,儘管捷克當局無法明確指出他們反對這部電影的具體原因,但《對話的維度》還是遭到了禁映。儘管如此,這部電影成為了 “不應該拍攝什麼 ”的範例,並被展示給那些有前景的電影製作人作為警示。與此同時,這部影片卻在國際電影節上引起了轟動,這使人們重新認識了史雲梅耶極具特色的創作手法,令他的事業煥發新生,並開啟了他職業生涯的復興。在這十年結束之前,他已成為第四頻道那長達一小時專題報道的主主角人物,接受了 MTV 的委託,為前The Stranglers樂隊主唱休·康威爾(Hugh Cornwell)執導了一部音樂錄影帶,並最終在首次擔任導演二十多年後,終於轉向拍攝故事片。
史雲梅耶最初涉足的長篇電影都是改編自文學作品,但同樣具有鮮明的特色。他將《愛麗絲夢遊仙境》和《浮士德》(歌德和馬洛兩個版本)改編成了自己的作品:每扇門後都有新的夢魘;物件和場景都充滿了象徵意義;將真人表演和動畫混合在一起,仿佛它們二者並沒有什麼區別。然而,在他的第三部電影作品中,他選擇了一個完全原創的故事,且這部作品至今都仍被認為是他生涯中的巔峰之作。1996 年上映的《極樂同盟》(Conspirators Of Pleasure,1996)讓人回想起史雲梅耶的一些早期電影作品,但又略有不同......
電影《極樂同盟》仿佛又回歸了那些由其自身複雜邏輯所支配的無言儀式和慣例,它摒棄了噩夢般的情節,轉而拍攝戀物癖。簡單地說,這是六個始終在尋求自我慰藉機會的角色,他們通過最複雜的手段來滿足自己隱秘的愛好與慾望。其中一個人喜歡用橡膠管吃捲起來的麵包球。而另一個喜歡裝扮成一隻帶有蝙蝠翅膀的雞。與這樣的人相比,那個喜歡在播音時被魚吸吮腳趾的女新聞播音員就顯得非常正常了。然而,史雲梅耶對這些人都不加以評價,事實上,他似乎非常喜歡他們。《極樂同盟》是一部喜劇,而不是什麼故意凸顯怪異的色情片。儘管如此,英國電影分級委員會仍然認為其銀幕上表現的畫面足夠色情,因此將其電影定為18禁。
由於其複雜性以及暴力元素,史雲梅耶的短片總是給人一種難以置信的緊張感。在這些長達幾分鐘的微型電影中,每一秒都至關重要,而取自蘇聯無聲電影的剪輯節奏和取景方式則讓觀眾的視線總是離得太近,從而增強了這種緊張感。即使在轉向長片拍攝後,他拒絕放鬆這種手法,始終保持着這種緊張感。花上一兩個小時欣賞一部史雲梅耶的電影,確實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也因此不出所料,當在電視上播出《愛麗絲》(Alice,1988)時,第 4 頻道選擇以每日一集的形式放映,而不是一口氣放完整部。
有鑒於此,在史雲梅耶創作的瘋人院中待上整整兩個小時,而且還是由馬奎斯侯爵(Marquis de Sade)所領導的瘋人院,這就很難稱得上會是什麼輕鬆愉快的經歷了。這便是2005年的電影《夢魘瘋人院》(Lunacy,2005)的創作理念,該片改編自愛倫·坡的《焦油博士和羽毛教授的療法》(The System Of Doctor Tarr And Professor Fether),並加入了《提前埋葬》(The Premature Burial)的元素。史雲梅耶本人在影片一開始便現身並做了一個簡短的介紹,他告訴觀眾這是一部向作家 “幼稚的致敬”的電影,同時也是一部 “恐怖電影,帶有該類型片特有的墮落”。他所說的 “幼稚 ”指的是孩子氣,而不是那種不成熟和稚嫩,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區別:史雲梅耶所觸及的是純真的、未受玷污的、未受觸動的東西。
在這個由馬奎斯侯爵所領導的大背景之下,這種強有力的混合產生了極大的衝擊。暴力、褻瀆、怪異和狂歡,《夢魘瘋人院》包含了上述所有這些元素,電影的畫面像是一個由尿和醋組成的調色板,並與史雲梅耶的標誌性動畫交織在一起。脫離軀幹的舌頭在泥濘和雨水中爬行。無法辨認的肉體充當着活生生的水泥,粘附在古老的石牆上。電影的每一幕都是極具震撼力的恐怖畫面,但它們並非只為了自身的目的而存在。史雲梅耶向我們展示了 “我們今日所身處的瘋人院”,猖獗的消費主義取代了昔日斯大林主義的舊敵。最後一個鏡頭髮生在一家超市里,肉已經被牢牢地包裹起來,但在玻璃紙的牢籠中仍然顯示出生命的跡象。
《倖存的生命》(Surviving Life, 2010)是史雲梅耶最近的一部長片,開篇也是導演的一段介紹。他警告說:“你不會在其中找到什麼好笑的東西。” 他還為影片低廉的預算表示歉意。據說,影片的最終效果是他想要的 “拙劣、不完美的替代品”,電影中使用的是演員的動畫照片而不是演員本身。從這個方面來看,你可以說《倖存的生命》這部影片就是史雲梅耶的《罪惡之城》,它完全是在攝影棚里製作的,並將真人表演變成了二維的。不用說,上述的這兩部影片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作品,但就娛樂價值而言,它們之間沒有太大的差別。與那句帶有調侃意味的開場白恰恰相反的是,這兩部影片中有很多值得捧腹大笑的地方。
《倖存的生命》講述了一個中年辦公室職員,通過進入夢境來逃避平淡的日常生活的故事。他在夢中邂逅了一位神秘的紅衣女子,她比職員現實中的妻子更具誘惑力。很快,他就為她放棄了工作和配偶,即便夢中的生活很少能一帆風順(畢竟這是一部史雲梅耶的電影)。影片中出現了象徵性的雞蛋、甜瓜和巨大的勃起的泰迪熊,還有一個尖酸刻薄的畫外音來解釋這一切的含義。有趣的是,影片中並沒有涉及任何政治元素;《倖存的生命》更關注個體。因此,這部影片也顯得像是史雲梅耶長期以來最輕鬆的作品,也許這是他所有作品中最輕鬆的一部。這部影片充滿了性色彩,非常有趣,充滿了無盡的戲謔,這對於一位年過七旬的電影製作人來說已經很不錯了。誰知道他的八十多歲以後會發生什麼呢?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 选集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