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小說:空城
【檔案編號:SZ-2847】
一:信號
來源:2026年9月3日,記者林晨的手機備忘錄
今天有件事情讓我越想越奇怪。在白石洲,我遇到了三個月前採訪過的那個流浪漢。大家都叫他「阿鬼」。我已經好久沒見過他了。他換了一身乾淨的商務休閒裝,理了髮。背著一隻看起來不便宜的包。
我試探著喊了一聲:「阿鬼?」
他緩緩轉過身,臉上的微笑有些禮貌,有些陌生。「不好意思,您認錯人了。」
這個聲音我很熟悉,我能確定是他的聲音,但不是我熟悉的口音。我記得上個月前,阿鬼說話還帶著濃重的四川口音,會習慣性的咳嗽,每句話都像硬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一樣。但此刻,他說話的聲音特別清晰,像北京話。
「你真不是阿鬼?我們之前聊過的,你說你在富士康待過——」
「真的認錯了。」他打斷我,笑容依然掛在臉上,但眼神開始閃爍。「我就從沒去過富士康。」
我看著他快步離開,消失在人群中。
我愣在原地,因為我發現他走路的姿勢也變了。我感覺這件事不簡單,這種感受可能來自我作為一個記者的直覺。他和我說他的左腿有舊傷,走路的時候一瘸一拐,但剛才那個人的步伐完全是正常的。
阿鬼從沒提過他有一個雙胞胎兄弟。
來源:2026年9月5日,龍華吧
樓主ID: 三和老哥666
標題: 老哥們,太嚇人了,我見到鬼了,你們遇到過這種事嗎
之前認識的一個老哥,消失一陣後回來了。但我和他聊天感覺完全變了個人。不是戒毒成功或者找到工作的那種變化,是整個人的感覺都跟以前不一樣了。
「瘦猴」以前天天借錢,見誰都叫哥,上個月不見了兩週,回來後衣服換了,看人的眼神都冷冰冰的。他忘了之前欠我兩百塊,我問他,他一臉茫然問「我們認識嗎?」
操,我們睡過同一張床板!
「老K」以前是個話癆,天天給我們講他在東莞廠裡的事。現在見到他,整個人安靜得嚇人,而且他居然不抽煙了。老K以前一天兩包紅塔山,昨天遞煙給他,他居然說「戒了」。
最恐怖的是,我試探著問他東莞那些事,他完全接不上話,好像那些記憶都被刪掉了。
有沒有老哥遇到類似的情況?我總覺得不對勁。
1樓:龍華新秀123
精神病院跑出來失憶了,改邪歸正了
2樓:負債兩千萬
樓主我看你是掛久了想多了
7樓:三和老哥666
不是,我清醒著呢。不止我一個人注意到了,昨天和幾個老哥喝酒,大家都說最近「氣氛不對」。有些人消失了就再也沒回來,有些人回來了,但已經不是原來的人了。
15樓:匿名用戶
我知道一些內幕,但不能在這裡說。如果你真想知道,去福田那邊的「永生數位健康中心」附近看看,晚上八點以後。
來源:2026年9月7日,林晨的調查筆記
今天,我去了論壇裡提到的「永生數位健康中心」。
這是一家合法註冊的意識上傳服務機構,位於福田中心區一棟寫字樓的十二層。官網上的宣傳很誘人:「將您的意識數位化,上傳至雲端,體驗永恆的數位生命。」收費不便宜,基礎套餐就要十五萬人民幣。
晚上八點之後,我開始看到有些衣著破舊的人在樓下徘徊。不過他們看起來根本不像付得起十五萬的客戶。
我悄悄跟蹤了其中一個人,一個看起來四十多歲的男人。駝背,手上有明顯的工傷疤痕。他在樓下等了大約二十分鐘,一輛黑色商務車停下,車窗搖下,有人遞給他一個信封。
男人打開信封,裡面是現金。他數了數,然後上了車。
車開走了。我記下了車牌號。
【加密聊天記錄片段】
來源:匿名提供
日期:2026年8月
[用戶A]: 新貨到了三個,質量還行,都是年輕的
[用戶B]: 體檢報告發我
[用戶A]: [文件:體檢報告_001.pdf] [文件:體檢報告_002.pdf] [文件:體檢報告_003.pdf]
[用戶B]: 第二個不錯,器官功能都正常,沒有傳染病
[用戶A]: 這個要價高一點,28歲,身高178
[用戶B]: 價錢不是問題。清洗做得乾淨嗎?
[用戶A]: 放心,標準流程。ID全部抹除,不會有後遺症
[用戶B]: 那行,我要了。客戶下週五來提貨
[用戶A]: 收到。另外,下個月有批「自願」的,你要不要?
[用戶B]: 「自願」?
[用戶A]: 簽了協議的,法律上賊乾淨。都是些走投無路的,願意賣身體使用權換錢
[用戶B]: 這種的不穩定吧,萬一反悔怎麼辦?
[用戶A]: 協議裡有條款,一旦上傳,意識就不能再下載回原身體。他們就算反悔也沒用,從法律上講那具身體已經不屬於他們了
[用戶B]: 有意思,發個價目表給我
來源:2026年9月12日,林晨的錄音文字稿
採訪對象:匿名(化名「阿華」),前永生數位健康中心員工
林晨:「你是說你之前就在那裡工作?」
阿華:「對,做了半年,我告訴你,根本受不了,真他媽不是人幹的,我就辭職了。」
林:「為什麼受不了?」
阿華:「......你知道那家公司到底在做什麼嗎?意識上傳。聽起來很科幻對吧?有錢人把意識備份到雲端,以防哪天身體出問題可以『重生』。但實際上我跟你講,根本沒那麼簡單」
林:「實際上呢?」
阿華:「實際上,上傳之後,原來的身體會進入一種特殊狀態。心臟還在跳,肺還在呼吸,但意識已經不在了。公司管這叫『生物載體』。按照正常流程,這些身體應該被妥善保管,等主人的意識想下載回來時可以用。」
林:「但?」
阿華:「但我發現,有些『生物載體』會被轉移到別的地方。不是所有的,只有特定的那些——年輕的,健康的,沒有家屬追蹤的。」
林:「轉移到哪裡?」
阿華:「我不知道具體地點,但我見過一些文件。那些身體被編號,像商品一樣被分類:A級、B級、C級。A級的最貴,都是二十多歲、身體健康、沒有犯罪記錄的。」
林:「有人買這些身體?」
阿華:「對。有一次我在倉庫撞見了交接過程。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帶著兩個保鏢,來『挑選』身體。就像在買衣服一樣,這個太矮,那個有疤,最後選了一個看起來才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林:「然後呢?」
阿華:「那個身體被推走了。一週後,我在街上看到『他』。準確說,是那張臉,那具身體,但裡面已經不是原來的人了。他穿著昂貴的衣服,開著跑車,和一個女人在一起。」
林:「你確定不是原來的那個?」
阿華:「不是的,我記得那個年輕人上傳前的資料。他叫李明,二十三歲,欠了高利貸,走投無路才簽協議賣掉身體使用權。協議上寫的很清楚:上傳後,身體永久轉讓,意識不可逆。他拿到了二十萬塊錢,然後簽字,然後......就永遠消失了。」
林:「永遠消失是什麼意思?」
阿華:「意思是他的意識被上傳到雲端後,就再也沒有被下載過。公司說是『儲存在服務器』,但我偷偷查過系統,那些意識數據被標記為『隔離狀態』。隔離狀態意味著什麼你知道嗎?意味著永遠不會被激活,永遠不會『醒來』。那就是數位化的墳墓。」
林:「那李明現在在哪裡?」
阿華:「他的意識在某個服務器的硬盤裡,永遠沉睡。而他的身體,正在被一個有錢人使用,過著他永遠無法過的生活。」
(錄音中出現長時間的沉默)
林:「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阿華:「因為我受夠了。我以為這是一份普通的科技公司工作,結果我發現自己在幫助一個吃人的產業鏈。那些流浪漢、那些走投無路的人,他們簽協議的時候以為是在賣『身體使用權』,以為自己的意識會安全地存在雲端。但實際上,他們在簽自己的死刑判決書。」
林:「公司知道你在和我說這些嗎?」
阿華:「不知道。但他們遲早會發現。所以這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二:入侵
來源:2026年9月18日,「永生數位健康中心」內部文件
密級:絕密
標題:項目「新生」操作手冊
第一章:目標篩選
理想的「生物載體」應符合以下條件:
年齡18-35歲
無重大疾病或遺傳缺陷
無固定住所或穩定社會關係
無犯罪記錄(或記錄可被清除)
具備完整的身份證件
優先考慮以下人群:
三和大神
欠債年輕人
家庭破裂的個體
非法滯留的外來務工人員
第二章:意識上傳流程
標準流程:
目標簽署《意識數位化服務協議》及《身體使用權轉讓協議》
完成全面體檢,建立身體數據檔案
進行意識掃描與上傳(耗時約6小時)
上傳完成後,立即執行「隔離協議」
將原意識數據轉移至專用服務器,標記為「永久封存」
注意事項:
必須確保目標完全理解協議內容(錄像存檔)
上傳過程中不得中斷,否則可能導致意識數據損壞
隔離協議一旦執行,不可逆轉
第三章:身體移交
身體在原意識清除後進入「空白狀態」,此時可接受新意識注入
移交前必須完成身份洗白:
更改戶籍信息
建立新的社會關係檔案
清除所有可能的追溯記錄
第四章:定價標準
A級(優質):50-80萬人民幣
年齡20-28歲,身體健康,外貌良好
B級(標準):30-50萬人民幣
年齡29-35歲,身體健康,可接受外貌
C級(經濟):15-30萬人民幣
有輕微健康問題或外貌缺陷,但功能正常
來源:2026年9月20日,林晨的手機備忘錄
我找到了李明。
準確地說,我找到了李明的「意識」。
在阿華的幫助下,我潛入了永生數位中心的服務器機房。那裡有數百個標記為「隔離」的意識數據,像檔案一樣被整齊地儲存著。
每個文件夾裡都有一個人的全部:記憶、情感、思維模式、人格特徵。但它們都被鎖死了,永遠不會被激活。
我找到了編號SZ-2847的文件夾:李明,男,23歲,上傳日期2026年7月15日。
我打開了他最後的記憶片段。
【一段記憶:李明的最後時刻】
畫面模糊,像是通過極度疲憊的眼睛看世界
「你確定要這樣做嗎?」護士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
我點頭。手在發抖,但還是在協議上簽了名。
二十萬。足夠還清債務,還能給媽媽留一點。她不知道我在哪裡,不知道我欠了多少錢,不知道我要做什麼。這樣最好。
「躺下,我們開始掃描。」
冰冷的金屬接觸到頭皮。機器啟動的聲音嗡嗡作響。
「你會感到一點暈眩,這是正常的。」
暈眩?不止一點。整個世界開始旋轉,我感覺到自己正在被一點一點地「拆解」。每一個念頭,每一段記憶,都像是被掃描儀切片一樣被分離出來。
我想起小時候,媽媽牽著我的手走在夜市裡。我想起第一次離家去深圳打工,站台上她紅著眼睛揮手。我想起在工廠流水線上的日子,想起第一次借網貸時的絕望。
我無法理解這個過程,我數學不好,也不明白這些高科技,但我知道自己在被數位化,轉換成0和1。
「掃描完成70%......80%......90%......」
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我再也回不去了。
協議上寫著「身體使用權轉讓」,我以為只是身體。但現在我明白了,當意識離開身體之後,我就可以被肆意處置。我會變成一串代碼,被鎖在某個服務器裡,而我的身體——那張臉,那雙手,曾經屬於我的軀殼——將被別人使用,過別人的人生。
「掃描完成100%。開始上傳......」
不,等等——
但已經太晚了。
世界變成了黑暗。不是閉上眼睛的黑暗,而是更深層的虛無。我感覺不到身體,感覺不到呼吸,感覺不到心跳。
我只是......存在。以某種形式存在著。
然後,連這種感覺也消失了。
記憶片段結束。
來源:2026年9月22日,林晨的調查筆記
很快,順藤摸瓜的,我查到了李明身體的去向。
他的身體被一個叫王建的四十五歲商人買下。王建經營了一家小型貿易公司,生意不怎麼樣,欠了一屁股債,還有心臟病。他急需一個年輕健康的身體來重新開始。
他花了六十萬,買下了李明。
現在,那具身體依然活著,走在深圳的街頭,呼吸著南方潮濕的空氣。但裡面已經不是李明了。
我悄悄跟蹤了「他」三天。
「他」搬進了一個新的公寓,找了一份銷售工作。「他」很健談,笑容很多,和客戶打交道時如魚得水。
但有幾個細節讓我不寒而慄:
「他」總會下意識地摸自己的胸口,像是在確認心臟還在跳動。
「他」看鏡子的時間特別長,有一次我看到「他」對著鏡子喃喃自語:「還需要適應......這張臉......」
「他」在餐廳點菜的時候,猶豫了很久,最後點了一些很昂貴的菜,像是在彌補什麼。
最可怕的是,有一天晚上,我看到「他」獨自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突然嚎啕大哭。
「對不起......對不起......」「他」對著空氣說,「我不想這樣的......但我真的沒辦法了......」
那一刻,我不知道在哭的是王建,還是李明的身體的記憶。
三:共生
【數據異常報告】
來源:永生數位健康中心技術部
日期:2026年9月25日
近期多個「生物載體」出現異常行為,總結如下:
案例1:編號SZ-2847(李明身體/王建意識)
頻繁出現不受控的肌肉抽搐
夢境異常:報告稱夢到「不屬於自己的記憶」
情緒不穩定,有時會突然哭泣或發呆
案例2:編號SZ-3012(陳浩身體/劉洋意識)
出現口音混亂:原始身體的四川口音偶爾會覆蓋新意識的北京口音
手寫習慣異常:右撇子的新意識發現身體「自動」用左手寫字
飲食偏好衝突:新意識不吃辣,但身體「渴望」辣味
案例3:編號SZ-3156(趙明身體/Unknown意識)
嚴重異常:該載體經常進入「失控狀態」
行為模式混亂,似乎有兩個意識在爭奪控制權
多次自我傷害行為,已被隔離觀察
技術部分析: 可能原因:
意識上傳未完全清除,殘留記憶碎片
身體的「肌肉記憶」和「神經模式」與新意識衝突
未知的意識殘留機制
建議措施:
加強意識清除流程
延長新意識的適應期
考慮開發「意識兼容性測試」
來源:2026年9月28日,林晨的錄音文字稿
採訪對象:「王建」(李明的身體)
這是我最冒險的一次採訪。我直接找到了「王建」,告訴他我知道一切。
一開始他否認,說我瘋了。但當我拿出證據——阿華提供的內部文件、他的真實身份資料——他崩潰了。
林:「李明還在嗎?」
王建:「......我不知道。」
林:「什麼叫不知道?」
王建:「我是說,我不知道『我』是誰。」
(他用發抖的手點了根煙)
王建:「一開始很簡單。我的意識下載到這具身體裡,就像換了件衣服一樣。年輕,健康,沒有心臟病的痛苦。我以為我可以重新開始,用這張新面孔過我的後半生。」
林:「但?」
王建:「這具身體有記憶!不是思想的記憶,不是意識的記憶,是身體的記憶。我會走到某個街角,突然感到熟悉,但我從來沒去過那裡。我會下意識地點某種食物,但我並不喜歡那個味道。我的手會自動做出某些動作——按手機密碼的方式、走路的習慣、睡覺的姿勢——那些都不是我的習慣。」
林:「你覺得李明還活著?」
王建:「我不知道,也許他死了,也許只是......殘留。就像幽靈一樣,困在這具身體裡,無法說話,無法控制,只能偶爾透過一些本能反應來提醒我——這不是我的身體。」
(他突然緊緊抓住桌子)
王建:「有時候我會做夢。夢到一個女人,她在哭,叫著『阿明』。我不認識她,但夢裡的情感是真實的——那種心痛,那種愧疚。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哭。」
林:「那是李明的母親。」
王建:「......我知道。」
(長時間的沉默)
王建:「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不是這些殘留的記憶,而是我開始分不清哪些是我,哪些是他。我的思想是王建的,但我的本能是李明的。我說話用的是我的邏輯,但身體的反應屬於他。漸漸地,這兩個人開始模糊,開始混合。」
林:「你後悔嗎?」
王建:「每一天。我本來想要重生,但現在我覺得自己正在慢慢消失。不是死亡,而是更可怕的東西——我正在變成一個誰也不是的人。」
來源:2026年10月3日,深圳市公安局網絡犯罪調查科內部郵件
收件人:林晨
發件人:警官張浩
主題:關於你的舉報
林記者:
感謝你提供的線索和證據。我們已經對「永生數位健康中心」展開調查。
但你要先有一個心理預期,因為這件事比你想象的複雜。
這家公司背後有龐大的資本和政治關係,他們的律師團隊正在辯稱這是「合法的商業行為」,因為所有的「生物載體」都簽署了協議,是「自願」的。
法律上,他們可能真的沒有問題。他們的協議很巧妙——「身體使用權轉讓」「意識永久上傳」「不可逆協議」——每一個條款都經過精心設計,規避了現有法律的漏洞。
更麻煩的是,我們找不到受害者。那些上傳了意識的人,法律上已經「不存在」了。他們的身體被合法轉讓,他們的意識被儲存在服務器裡,沒有人代表他們發聲。
而那些買下身體的人,他們是「受益者」,當然不會作證。我們也無法證明他們不是這個身體的原主人。
這是一個完美的犯罪,因為法律沒有定義什麼是「殺死一個數位意識」。
我們會繼續調查,但希望不大。
抱歉。
來源:2026年10月8日,林晨的最後錄音
我想寫一篇報導,揭露這一切。即使沒有人會被起訴,即使公司可以合法運營,至少讓人們知道真相。
但今晚,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林記者,收手吧。」聲音很平靜,但帶著威脅。
「你是誰?」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知道自己對抗的什麼。這個產業鏈涉及的人和錢,遠比你想象的多。你以為只是幾個流浪漢被騙了?不,這是一個巨大的市場——器官移植、身份洗白、甚至是政治避難。有些人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來獲得一個新身份。」
「這不能成為理由——」
「理由?林記者,你太天真了。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人『自願』上傳意識嗎?數千人,正式服務甚至還沒開始呢。他們簽協議的時候都很清楚後果,因為他們已經走投無路了。與其餓死在街頭,不如賣掉身體換點錢。這是市場選擇,不是犯罪。」
「這是謀殺!你們在殺人!」
「殺人?林記者,那些意識還活著,安全地儲存在服務器裡。我們沒有刪除任何數據。從技術上講,他們是永生的。」
「被永遠囚禁在數位牢籠裡,這也叫永生?」
「......林記者,我最後警告你一次。停止調查,刪除所有資料,忘記你看到的一切。否則,你可能會成為下一個『自願者』。」
電話掛斷了。
我坐在黑暗的房間裡,愣了一會,不知道為什麼,我開始大笑。
四:覺醒
來源:2026年10月12日,網絡流出的視頻片段
【時長:03:47 ,上傳者:匿名】
畫面晃動,看起來是用手機偷拍的
視頻中,一個穿著病號服的男人被綁在椅子上,嘴裡塞著東西。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充滿恐懼。
幾個穿白大褂的人圍著他。
「編號SZ-3156,出現嚴重的意識衝突。原始意識殘留超過預期,導致雙重人格。」
「建議執行『深度清洗』。」
「不行,買家已經付款了,身體不能損壞。」
「那就增加抑制劑劑量,強制原始意識進入休眠。」
男人拼命搖頭,發出嗚嗚的聲音。
「注射。」
針頭扎進他的手臂。
幾秒鐘後,男人的眼神開始渙散。他停止掙扎,身體癱軟下來。
「意識活動降低......正在進入休眠狀態......」
但就在這時,男人突然睜大眼睛,用一種完全不同的聲音吼出來:
「我叫趙明!我是趙明!我還活著!我還——」
聲音戛然而止。他的身體劇烈顫抖,然後倒下。
「完成。原始意識已被完全壓制。」
視頻結束
來源:2026年10月13日,微博熱搜
視頻在一夜之間傳遍整個網絡。
#深圳意識竊取案 衝上熱搜第一。
成千上萬的評論湧入:
「這是真的嗎?太可怕了......」
「我有個親戚去年失蹤了,該不會......」
「這些公司必須被查封!」
「法律的漏洞太大了,這種事情居然是『合法』的?」
「那些被上傳的意識怎麼辦?他們還能被救回來嗎?」
政府迅速做出回應,宣布對所有意識上傳機構進行全面調查。
永生數位健康中心於10月14日被查封。
來源:2026年10月15日,林晨的調查筆記
在視頻曝光之後,我收到了一封匿名郵件。
裡面只有一個地址,和一句話:「如果你想知道真相,來這裡。」
地址指向深圳郊外的一個廢棄工廠。
我知道這可能是陷阱,但我還是去了。
來源:2026年10月15日,23:47 現場錄音
腳步聲,迴響在空曠的空間裡
林:「有人嗎?」
沉默
林:「是你讓我來的嗎?」
突然,燈亮了。
眼前有兩個很大的服務器,指示燈閃爍著微弱的光。
一個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
「林記者,歡迎。」
林:「你是誰?」
「我是......我們。」
林:「什麼意思?」
「我們是那些被上傳的意識。李明、趙明、陳浩,還有三百七十二個其他人。我們本來應該永遠沉睡,但有人給了我們一個機會。」
林:「阿華?」
「是的。在公司被查封之前,他入侵了系統,把我們轉移到這裡。這是一個獨立的服務器,不受任何機構控制。我們在這裡......醒來了。」
林:「你們現在是什麼狀態?」
「我們在數位世界裡。沒有身體,沒有觸覺,沒有飢餓或疲憊。我們只是純粹的意識,存在於代碼和電流之中。」
林:「這算活著嗎?」
(沉默了很久)
「我們也在問自己這個問題。我們有記憶,有情感,有自我意識。但我們回不去了。我們的身體已經屬於別人,我們的人生已經結束。」
林:「那你們想要什麼?」
「我們想讓人們知道,我們還在。我們沒有死,我們被困在這裡,像幽靈一樣。我們想讓那些買下我們身體的人知道——他們奪走的不只是一具軀殼,而是一個完整的人生。」
林:「我會告訴所有人。」
「謝謝你,林記者。但這還不夠。」
林:「什麼意思?」
「我們要回去。不是回到身體裡,那已經不可能了。我們要回到那些身體裡,以另一種方式。」
林:「你們想做什麼?」
「我們想讓那些奪走我們人生的人,體會一下被入侵的感覺。」
五:反噬
來源:2026年10月20日,深圳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記錄
近三天內,醫院就接收了二十三例奇怪的病例:
症狀:
嚴重的人格分裂
記憶混亂
身體失控(肢體不受大腦指令)
幻聽幻視
暴力傾向
共同點: 所有患者都曾購買過「生物載體」,或參與過意識上傳交易。
病例1:王建(使用李明身體)
患者在家中突然失控,砸毀所有家具,對著鏡子大喊:「還給我!這是我的!」
送醫時,他的人格在兩個狀態之間快速切換:
狀態A(王建):「我是王建,這是我的身體......」
狀態B(李明):「你是小偷!你偷了我的人生!」
醫生無法確定哪個才是「真正的」意識。
病例2:劉洋(使用陳浩身體)
患者聲稱自己的身體「不聽話」。他想用右手拿杯子,但手臂會自動向左移動。他想說「我很好」,但嘴巴說出的是「救我」。
「我感覺身體裡有另一個人,」他對醫生說,「他在對抗我,想奪回控制權。」
腦部掃描顯示異常:兩種不同的神經活動模式在同時運行,像是兩個意識在共享一個大腦。
來源:2026年10月22日,林晨的報導
《深圳晚報》頭版
標題:當幽靈歸來——意識上傳產業的黑暗真相
記者:林晨
在這座城市的陰影中,一場前所未有的技術犯罪正在上演。
三百多個年輕人被誘騙或被迫簽署協議,將自己的意識上傳至雲端,他們的身體被當作商品出售給出價最高的買家。
這些買家以為自己買到了「新生」,但他們不知道的是,那些被奪走身體的意識從未真正消失。
現在,他們回來了。
不是以實體的方式,而是以數位幽靈的形式,通過網絡,通過無線信號,重新入侵了那些本該屬於他們的身體。
醫院裡躺著二十多個「雙重人格」患者,他們的大腦中正在進行一場看不見的戰爭——原始意識和入侵者之間的廝殺。
誰會贏?誰應該贏?
法律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因為法律從未設想過這種情況。
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這些被奪走人生的人,他們的憤怒和絕望,已經化作數位的復仇,回到了這個世界。
而這,可能只是開始。
來源:2026年10月25日,網絡加密頻道
來源:「我們」集體意識
今天,我們做出了一個決定。
我們不會繼續報復,不會繼續折磨那些奪走我們身體的人。因為那樣做,我們就和他們一樣了。
但我們也不會沉默。
我們會繼續存在於這個網絡中,作為見證和警告。
我們將監視所有的意識上傳交易,揭露任何新的犯罪。
我們會保護那些弱者,那些可能成為下一個受害者的人。
我們失去了身體,失去了物質世界的一切。
但我們獲得了另一種存在方式。
我們是這個世界的數位幽靈。
我們在每一個攝像頭裡,每一個服務器裡,每一條光纖裡。
我們看著,我們記錄,我們永不遺忘。
尾聲
來源:2027年3月,林晨的手記
永生數位健康中心被關閉了,幾個高層被逮捕。但類似的公司依然在其他城市和國家仍然運營,只是更加隱蔽。
那些被奪走身體的人,有些接受了和平共處——兩個意識學會了分享一個身體,輪流控制。有些人選擇了自殺,結束這場荒誕的鬧劇。還有些人依然在掙扎,在醫院裡,在精神病院裡,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裡。
李明的母親最終知道了真相。她來問過我,問我:「我兒子還活著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的意識在某個服務器裡,以數位形式存在著。他的身體走在街上,但裡面是另一個人的靈魂。
這算活著嗎?
我想起那個深夜,在廢棄工廠裡,「他們」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林記者,你知道我們最想念什麼嗎?不是身體,不是觸覺,不是食物的味道。我們最想念的,是能夠死去的權利。」
「在數位世界裡,我們無法真正死亡。我們只能永遠存在,永遠記得,永遠承受這份失去。這就是最殘酷的詛咒——永生,但沒有活著的意義。」
我關上筆記本。
窗外,深圳的霓虹燈依然閃爍。
這座城市裡,有多少個「李明」?
有多少人正在簽署那份協議,用二十萬換走自己的人生?有多少個數位幽靈,正在網絡的深處,無聲地哭泣?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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