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不適》|突如其來的死亡、對話與情感
影片講述了巴黎郊區的養老院負責人瑪麗·露一直努力在院內推行一種創新而充滿人文關懷的護理方式。一次意外讓她與身患癌症的日本導演麻里相遇並結識。兩位女性因共同的價值觀,以及彼此對對方語言的深切眷戀而走到一起並展開了一段深厚的友誼,這段關係不僅改變了她們對生命、護理的看法,也悄然改變了整個養老機構。
原文首發於《環球銀幕》2026年7月刊「首映欄目」(本文或與刊登版本略有差異)
本文提及的書影音皆為大陆譯名
濱口龍介:“我希望演員不僅通過詞語所傳達的語言來表演,也能通過身體語言,以及從身體本身浮現出來的情感來表演。”
《突如其來》是濱口龍介首次以非日語環境為主題展開創作的電影。這種走出舒適圈的想法最早源於20年,一位日本製片人推薦其閱讀這本書信集,在讀完後,濱口立刻被深深感動,他自述有一種被震動和淹沒的感覺。但由於原著並非一個已經具備完整情節結構的故事,而只是兩位女性之間關······於疾病、思想、生命與死亡的往返信件。換句話說,它最有力量的部分恰恰是文字中的交流、思辨和情感流動,而這些內容並不能被直接搬上銀幕。直到22年收到法國製片人的合作邀請後他才覺得故事或許可以以另一種形式成立。而能將這樣不同的法國和日本文化凝結在一起的、最合適、也最可作為影片線索的便是護理本身,再具體點說便是「人性照護法」(Humanitude)。這個概念最初由兩位法國培訓師推廣,後來傳入日本。其核心思想就是時刻保證患者作為人的尊嚴和完整性,直到患者臨終前仍然要通過凝視、語言、觸碰、站立與陪伴等方式,向對方持續傳遞“我重視你”的信息。。
濱口由此將在法國養老院踐行這一理念的瑪麗·露與患癌的日本導演麻里連接在一起。兩人從偶然的相識到在法國圖書館、療養院和東京清晨到山間暢談幾乎向觀眾展現了兩人是如何面對命運無常時重新確認生命、語言和關係的意義。但濱口也沒有將電影止步於關於照護與理解的電影。人性照護法並非一個簡單可以實踐的概念,其在當下的社會內是一個絕對稱不上高效的做法。在社會資源緊張、護工短缺、所有人都處於超負荷工作的現實條件下,這種方法相比傳統護理方式,需要更多時間、更多金錢、更多人力投入,也要求護理者以更高強度的情感勞動去面對每一位老人。儘管從長遠來看,它或許有利於延緩病人智力和行為能力的衰退,但它在現實層面的實踐卻極其困難。電影中因此分離出來了另外一位護工角色——堅持傳統看護經驗的索菲,她與瑪麗·露關於這方面的矛盾貫穿始終,同時麻里與瑪麗·露夜晚暢聊的一段極其具有說教意味的段落一直在試圖解決這樣的問題。
諷刺的是,這樣的“精英式照顧”卻仍是仰仗高昂的資本,而這間養老院也同樣需要巨額的資本來維繫。在這樣的死循環下,《突如其來》很容易給人一種喃喃自語、小布爾喬亞式的態度,就像本身具有高度儀式性的人性照護法或許只是為了達成一個名為照顧的目標,而非理解病患本身。因此,本片本質上並不是一部宏大且具有結構性資本主義批判的電影。它確實觸及了資本主義社會中效率、生產力、衰老、照護和被排除者的問題,卻沒有真正給出一個清晰的結果。它對於“一個真正以照護、慢節奏、人的主體性為中心的空間能不能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穩定存在”這樣的問題也沒有給出答案。麻里最後辦工作坊,坦然走向死亡也幾乎與對資本主義的批判走向反方向。或許濱口只是在塑造一群懷有善意的人,通過一次具體事件,獲得了情感上的理解、成長或和解。
那麼如果以這個角度去看這部電影,過往濱口電影中最核心的東西,即演員的對話、傾聽、排練與表演就在本片中重新變得極為重要。
維爾日妮·埃菲拉:“這部電影里有哲學性的東西,也有有機的、社會性的東西,我很難指出情感究竟從哪裡湧出。”
維爾日妮曾提到自己非常喜歡《駕駛我的車》,但在與濱口合作的過程中逐漸發現這樣的作品必然需要大量的排演與練習。“濱口如果不滿意某個段落,整場長戲就要重新開始”,所以必須完全理解台詞並且本能地做出反應。這也與濱口曾不止一次的談及自己對台詞與對話的理解不謀而合。侯麥對他的電影觀念產生了極大的影響。他認為台詞有著與肢體同樣重要的作用,即便日本人在說話時並不像法國人那樣動來動去,但在說出台詞時依然發生著內在的運動。
而濱口認為當下所有人的反應基本上都是社會性的。為了讓交流能順利進行,我們會討好地微笑、意味深長地頷首、有時也會為了讓情形對自己更有利而假裝生氣。我們的身體已經習慣於做出不同的舉動來應對不同的場合了,所以哪怕在表演時也難以改變。所以需要用雷諾阿式的劇本圍讀反復讓演員去將台詞與行動變成本能,讓文本保持一種“無色透明”的狀態。也因此維爾日妮意識到,“不拍攝時發生的事情”和“拍攝時發生的事情”同樣重要。
飾演瑪麗·露對維爾尼亞來說有兩個巨大的困難。首先就是日語,維爾妮亞分享,“濱口很晚才要求我學習日語,一開始我學會了假名和發音,以為自己已經“懂了日語”,後來才發現日語遠比自己想象得複雜”。其次是她此前並不熟悉護工和護理概念。為了進入角色,她必須脫下演員慣常的表演習慣,真正開始學習如何傾聽他人。濱口在籌備期間還讓她觀看了羅伯特·布列松的《聖女貞德的審判》,希望她理解,文本與誦讀文本的肉身最終如何交匯。
岡本多緒:“我覺得我們是通過身體越過了語言的牆。”
岡本多緒飾演的麻里並不能被簡單理解為一個患者。她當然正在面對死亡,但影片並沒有把她處理成一個等待被照護的病人。相反,麻里始終保有一種主動性,她仍然組織排練與工作坊,與周圍的人積極聯繫與交流。這種主體性來自岡本多緒漫長的準備過程。她大約在開拍前的十個月就來到了劇組。每天結束當天的工作後,還會繼續排練第二天的段落。一開始,她並不知道最終會得到什麼結果,也不知道自己能否真正抵達角色。但是這種與電影文本相似的工作坊式的長期準備,使她能夠逐漸與濱口的理念融合。
岡本多緒在獲獎後的發佈會上談到原作書信時說,兩位女性“幾乎像是在分享各自的靈魂”。她還談到,讀劇本時,她覺得這個故事非常熟悉,彷彿那些文字昇華了她可能與其他女性、朋友之間發生過的對話。這些都讓麻里與瑪麗·露之間的關係避免了抽象化,而進入一種日常化的情感體現。她們並不是電影釋放觀點的工具和符號。她們之間的吸引、信任和互相打開來自於女性之間日常而親密的對話經驗。岡本多緒所理解的麻里,正是從這種經驗中生長出來的。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維爾日妮·埃菲拉和岡本多緒最終共同獲得戛納最佳女演員獎。正如趙婷所說的“在如今這個時代,人情日漸疏離。但這些影片詮釋的關係中流淌著溫情,深深觸動了我們”。這個獎是對這種關係的確認,也正是在這種女性溝通中,《突如其來》關於照護、身體和生命尊嚴的主題才真正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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