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位
深冬的寒意並未隨著夜幕降臨而消散,
反而像是浸透了修院每一塊粗糙的石磚。
她幾乎是一整夜沒有闔眼。
天色微明時,遠處的鐘樓再次傳來低沉的震動。
第一聲。
第二聲。
…… 第十二聲。
餘音尚未散去。
就在她以為鐘聲已經結束時——
噹。
沉悶、厚重,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穿透力,
直接敲在耳膜深處。
第十三聲。
她猛地僵住,呼吸在喉嚨裡卡了半秒。
「……是我聽錯了嗎?」
修道院百年來的鐘聲從未多出過一下。
可走進迴廊時,所有修女神色如常。
彷彿那第十三聲,只有她一個人聽見。
她搖了搖頭,把這歸咎於昨晚在禁書庫的過度疲憊與幻覺。
白天依舊是晨禱、掃地與抄寫亡者名冊。
只是今天,她的筆尖一次次停在紙上。
腦海中不斷浮現昨晚那個藏書長最後的模樣——
他輪廓變淡時的淡漠,以及那本自動翻閱的黑書。
她必須找到藏書長,問清楚那本黑書究竟是什麼。
午後的陽光勉強穿透厚重的雲層,積雪仍未融。
她藉口整理典籍,快步走向通往禁書庫的方向。
黑鐵門依舊靜靜地立在走廊盡頭,沒有上鎖。
她推門而入。
空氣裡仍瀰漫著陳舊的羊皮紙氣味。
而昨夜燃盡的蠟燭,也只剩凝固的蠟油。
書桌空空如也。黑書消失了。
「妳在找什麼?」
一個溫和而平靜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
她猛地回頭,發現身後站著一名年輕神學者。
漿洗發白的長袍、金色短髮,
以及那雙過於乾淨的眼睛,都與這座修院格格不入。
「藏書長呢?昨晚在此處的那位……藏書長?」
她愣了一下,隨即急切地問。
「修道院裡沒有『藏書長』這個職位,孩子。」
神學者微微歪過頭,露出一絲困惑的表情。
「而且這裡的典籍一直都是由院長親自管理的。」
他溫和地笑了笑。
空氣彷彿在這一秒凍結。
「……什麼?」
她睜大眼睛。
「妳大概是太累了。」
「不要讓莫須有的幻覺,動搖了妳的初衷。」
神學者向前走了半步,語氣裡有一種奇妙的引導性。
像是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
然而神學者的話一出,使她整個人如墜冰窖。
她從未向任何人提過那些動搖。
——他怎麼會知道?
「你……是誰?」
她戒備地往後退了一步,背脊撞上了冰冷的石壁。
神學者沒有回答問題,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但目光卻深邃得像不見底的深淵。
他轉過身,背對著她,語調平緩卻清晰地吐出:
「我是誰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是唯一一個,」
「能幫妳把那些雜亂無章的渴望,整理成一條正確道路的人。」
說完,他沒有等她回應,便緩步走出了禁書庫。
當她追到門口時,外面的走廊空無一人,
只有遠處傳來晚禱的鐘聲。
她不信邪地直接找到院長室。
厚重的木門被推開時,老院長正戴著老花鏡,
坐在桌前核對著本月的物資清單。
「院長,禁書庫……禁書庫的藏書長呢?」
她咽了口口水,聲音有些發抖。
老院長停下手裡的筆,抬起灰白的眼睛,
用一種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的眼神看著她。
「禁書庫一直都是由我親自保管的,修院裡從來沒有什麼藏書長。」
院長的聲音仍舊乾枯而確定,
沒有一絲一毫撒謊或不知情的痕跡。
她腦中一片空白。
如果藏書長不存在……那昨晚那本黑書呢?
恐懼順著脊椎一路爬上頭皮。
傍晚的風從長廊的氣窗灌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她失魂落魄的走在陰暗的長廊上。
那個年輕的神學者卻不知何時早已站在了陰影裡。
他嘴角勾起一個極淡、極為優雅的弧度。
他沒有掩飾,聲音變得低沉而空靈,
直接在她的靈魂深處響起:
「妳開始聽見自己的願望了。」
她警惕地看著他,忽然發現對方的眼睛深不見底,
裡面倒映不出周遭的雪景。
「你到底是誰?」
本能的不安讓她開口。
男人沉默了片刻後,他忽然向前邁了一步——
雪地之上,竟然沒有留下半個腳印。
「如果妳一定要一個答案的話……」
他扯起一抹極淡、極涼的笑意。
「我是惡魔。」
「修院附近的人,現在都喜歡開這種玩笑嗎?」
她怔了一秒,反而失笑。
而神學者沒有解釋,也沒有生氣。
「真好。妳還不肯相信。」
他低聲呢喃,語氣裡帶著一絲殘忍的溫柔。
「什麼意——」
她話音未落,神學者已經轉身。
他踩著未融的厚雪離去,每一步落下,身影卻越來越淡。
彷彿從未真正踏入過這個塵世,只是一縷被風吹散的墨跡。
她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望著空無一物的雪路,
最後無奈地搖了搖頭。
「奇怪的瘋子。」
她低聲自語。
夜幕降臨,修院重新被夜色與冰雪吞沒。
她始終睡不著,耳邊反覆迴響著神學者那句話:
——妳開始聽見自己的願望了。
而鐘樓最高處,在那片連月光也照不進的黑暗裡,
一道修長身影始終注視著她房間的窗。
片刻後,黑暗中傳來一聲極低的輕笑,
像是野獸終於在漫長的冬夜裡,
確認了落入陷阱的獵物。
「開始了。」
嘶啞的聲音融在呼嘯的寒風裡。
「她的靈魂聞起來……開始像我的了。」
遠處,第十三聲鐘鳴,再次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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