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明令：国家间接意志的本质与结构（前言）

第二次世界大战可以说是人类史上动员规模最大的战争，以前从未有过，以后，随着网络科技和人工智能技术的兴起，战争也不再需要过多的人力，因此，可以认为，二战的动员规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为什么二战期间的政府能够进行大规模动员，为什么每个公民都能接收到政府的号召，无论被迫还是自愿，被动员的公民似乎从头到脚都被政府牢牢盯住，被政府的意志所直接影响，即是那时还不是信息化时代。

二战时的政府做到了这样，也只有二战的时代能做到这样，这也许是历史的必然。一战结束后，俄罗斯帝国，奥匈帝国，奥斯曼帝国，德意志帝国等传统的君主制帝国相继瓦解，转变成了以民族主义和某种意识形态为基础的现代性国家，一个传统的帝国争霸的时代结束了。以奥匈帝国为例，奥匈帝国可以被视为一种中世纪欧洲贵族封建制度的残影遗留至20世纪的一种国家，但显然，中世纪欧洲贵族封建制度从15-16世纪就开始出现崩坏，也根本无法以完全的形态撑到20世纪，因此，笔者想强调的是，中世纪式的贵族封建制度在20世纪的奥匈帝国中早已经不再是国家构建的根基，而是作为一种象征性的外观残留了下来。而所谓象征性的外观，最主要体现在奥匈帝国庞大却形同一盘散沙的领土范围上。中世纪的领土所有规则，并不基于语言，文化或者人种，而是基于法理。法理的根源，可以来源于继承，也可以来源于教会以上帝之名的指定或赐予；更重要的是，中世纪的领土所有规则讲究的是附属和被附属性，比如贵族的土地附属于国王的，国王的土地附属于皇帝的。可见，奥匈帝国直到灭亡前夕也依然保有着这种传统的外形，奥匈帝国的领土涵盖诸多不同的语言和文化区域，但这些领土都属于奥匈帝国皇帝，或者说是哈布斯堡家族。因为哈布斯堡家族在历史中通过各种各样的手段取得了这些领土，这些领土就必须以中世纪的贵族规则为政治伦理标准，无条件地忠诚于哈布斯堡家族，成为帝国的一部分。而同时期的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早在百年战争和普法战争中确立了法兰西人的人群和法语区域的划定，并基于民主制度确立了共和制；不列颠帝国虽然是君主制国家但其民主制度也几乎无异于共和制，并且每个人也知道自己确实是英国人且以英语为母语。法国和英国的国家建构更早地步入现代化，以固定的主体民族为国家的公民单位，以及以现代选举议会制度来进行国家内部的治理；而奥匈帝国，包括俄罗斯帝国和奥斯曼帝国，则是通过象征性的贵族主权意识，以及家族世袭制度来巩固治理的根基，这也是后者在一战中失利的主要原因之一。一战结束后，这几个国家被分裂成了多个国家，分裂的主要标准便是民族区域，例如波兰，波兰人的居住领土长期被俄国和德国占据，直到一战结束才恢复了所谓的属于波兰人自己的国家和主权。

当然，新的国家建构逻辑以及国际秩序会带来新的社会矛盾和国家矛盾，到了战间时期，民族和意识形态之间的矛盾则成了新的火药桶。在这种紧张的国际局势面前，国家对于自己公民的治理以及动员也有了新的方式。最明显的例子，就是纳粹党上台后进行的一系列战前动员。如果说一战中的动员的手段主要是讲求对皇帝的忠诚或强行的征兵，二战中的动员的主要手段则是民族主义或国家主义宣传，并且，虽然强行征兵也经常出现，但这种强行并不是简单的以暴力逼迫，而是一种带有情感以及伦理层面的劝说，并给予理由的合理性，而在这种劝说中发挥主要作用的便是德意志民族主义，这便是民族主义的魅力所在；在苏联，起到相同作用的当然也是俄罗斯民族主义，但起决定作用的则是共产主义意识形态，这也便是意识形态的魅力所在。这是国家动员手段的极大飞跃，同时也是国家治理手段以及控制手段的极大飞跃，相比于过去的封建命令，这种民族感召或者意识形态的宣传，给予了国家主权以及政权命令极大程度的伦理上的政治上的甚至是思想上的合法性，使公民自觉地产生情感上的趋同，并从思想上顺从于政治，这种手段，是一种政治语言的建构，也是人类所面对的新的难题：从二战之后，人类面对政治时，应当怎样服从或者反抗，如何从国家的无形的手之中逃出被控制的怪圈？

这一次战争所创造的国家治理的方式，也为后世的人提供了经验，国家的意志不再是一种强硬的命令或者是不通伦理的敕训，而是走向了一种奉行以柔克刚的手段，虽然国家的意志本质上依然难以违抗，但总体来说，在二战之后的人权民主平等思想成为普世价值后，国家治理的手段变得形式上合理，且通伦理，更易于让民众接受，即便其本质的目的依然是公民管控和私利扩张。时至今日，信息化的时代更加改变了国家意志表达的方式，这也使得国家意志的传播和指令的下达变得悄无声息且变化莫测，公民被各种方式环绕，被政府所控制，只要一个人生活在建制国家中，从都市到荒无人烟的角落，没有人能逃过国家意志的控制和影响。

这便引出了一个问题，在当今时代。国家是以怎样的手段更加灵活地实行自己的意志的呢？这一系列手段悄无声息，令人不能轻易觉察，而这本册子便要从本质上分析当今社会国家意志在何处出现，我们是怎样无意中配合的。这种无声的命令，为什么我们本来听不见，却还是通过某种形式进入到了我们的脑海中？或许不同的时代里，方法是不同的，但为什么人总是无意识地受到国家意识的影响，这个答案也许是古今中外共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