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有時－ 悼Chris Rea

他有幾首大家熟悉的歌曲，而其中一首《Drving Home For Christmas》可算是歷久常新，每年聖誕節都會聽到，也輯錄在不少聖誕專輯之內。事實上，他的前唱片公司在上個月，才將他一些和聖誕有關的歌曲歸納，推出一張叫《The Christmas Album》的迷你專輯，一個月後，他便離開我們，這專輯，成了絕唱！

自己在2016年在雜誌上已寫過一篇關於他的文字，當時因為接二連三有樂壇名人離世，在哀傷失落之時，和大家分享Chris Rea戰勝癌症的正能量故事。後來自己將以前的文章放到網上，卻原來缺少了幾篇，這是其中的一篇，因此，馬上手到拿來，重新貼上來和大家分享。

有的時候, 我們會贏回一仗 (本文於2016年5月13日在《信報LifeStyle Journal優雅生活》第168期刊出)

2016年的確「殺」我們一個措手不及，樂壇中人的死訊接二連三，再而四接五，陸續有來，連說句安息悼念RIP也麻木不仁，習以為常，沒有甚麼感覺了。

但話說回來，都說交税和死亡是生命兩大無可迴避的真理，我們這一輩樂迷突然覺得今年樂壇死訉特多，原因可能是我們識於微時的樂手，大都踏入這個人生必經的階段。每年的奧斯卡和格林美獎，總有當年逝去名字的回憶片段，以前多是我們並不熟悉的老前輩，如今，都已換上我們由童年已聽開的名字，歲月催人，其實是尋常不過。不過，生老病死以至生離死別，都教人唏噓，很難面對。

現今科學昌明，人均壽命理應更高，但在流行樂壇，英年早逝的個案似乎特別多，可能和生活方式和習慣有關連，Rock n’ Roll總和Sex and Drugs糾纏一起，再加上酒精飲品，長時間巡迴演唱，飲食無定時，壓力強大，都是健康的宿敵。因此，像David Bowie和Glenn Frey般，未足七十歲而蒙寵召，着實令人惋惜，而最近的Prince更未足六十，更教人神傷。當然亦有如George Martin，九十高齡，已算笑喪。但一個人離世，總不能說成是一件正面的事情。而最叫人斷腸的，像Keith Emerson，一代鍵琴宗師，風雲人物，卻老時病來磨，身體退化，指頭不聽使換，不許見白頭，不能接受自己變作平庸，過不了自己的關口，選擇自己了斷，真是聞者傷心，欲哭無淚。

悼念文字寫多了，人也身心俱疲，讓大家活在悲慟思念中，末免有點灰。於是和大家分享一個，偶然一次，面對死神，扳回一球的時刻。一個叫Chris Rea的英國男歌手和結他手的故事。

Rea來自英格蘭東北的米杜士堡 Middlesbrough，他們家族經營雪糕生意，是區內有名的。Chris的音樂生涯開始得比較遲，到他19歲時才拿起結他，在電台聽到Charlie Patton便像着了魔，努力自學那些slide guitar。先後參與一些本地的樂隊，沒甚麼發展，他以為自己錯過了。卻有唱片公司看中他低沈沙啞的聲線，要提拔他成為如Elton John或 Billy Joel般的唱作人。唱片公司還提議他用一個藝名Benny Santini，Chris除了一笑置之外，還十分幽默地將專輯名為《Whatever Happened to Benny Santini? 》，將這個名字也順應印在封套上。專輯由Elton John的監製Gus Dudgeon掌舵，第一首單曲《Fool (If You Think It’s Over) 》在美國打上第12位，甚至在Adult Contemporary榜得到第一位，並因此獲提名格林美最佳新人獎（但巧合地敗給Billy Joel）。那年是1978年，對一個新人來說，是夢寐以求的開端。

後來回看，那只是一個錯誤的開端，那首歌今日依然是他在美國最好成續和最多人認識的歌曲，One Hit Wonder的標籤很易被貼上。蹉跎了的歲月，花了好幾年才跳出唱片公司預設的框框，到83年後，歌曲和專輯才在愛爾蘭及歐洲大陸受注視，漸入佳境。歌曲如《I Can Hear Your Heartbeat》，《Stainsby Girls》，《Josephine》，《On the Beach》和《Let’s Dance》等等，慢慢地在不同地方如澳洲，紐西蘭有播放率，樂迷也開始看Chris是個歌手和slide結他手。在89年的專輯《The Road to Hell》出版後，將他的事業推上高峰，得到英國大碟榜第一位！

事業平穩發展之時，身體卻出現亂子，胰臟問題一直困擾他，最後更發現癌細胞，終要以手術割除。這是高風險的手術，而且複雜，在手術後要臥床起碼六個月觀察，才知道能否復元！醫生估計是一場五五波，但事實上，後來Chris才知道，當時醫院同時為三個病人做同樣的手術，只有Chris一個成功。噓！不過，成功的代價是十二指腸，膽道，和部分膽囊被割除，身體再無能力製造胰島素，馬上成為終身的糖尿病患者。除了每天要接受七次注射外，還要定時做運動，訓練肌肉，當然要介口忍口，絕不是任何人的歡樂時光。

和死神擦身而過，又面對要徹底生活習慣的改變，一般人大概不會想工作的事。但Chris在等待手術時，卻想到，那些音樂都不是自己最心醉的種類，不是自己的根源，大半生有點白過了，不免覺得遺憾。因此在病榻中，他向自己承諾，如果他能復元，一定重投自己音樂的根源－藍調Blues。

他在康復期間，家人和唱片公司都很支持。唱片公司甚至建議他的下一張專輯，由他和一班其他歌手合唱，不過他心意已決。為了不讓大唱片公司左右他的創作路線，2003年他開設他自己的獨立公司叫Jazzee Blue。他由九十年代中一直邊處理病情邊創作，在手術後康復期間，他全心投入藍調音樂時，創作力澎湃，他也培養出一種超級樂觀的態度，「現在他們還容許我喝小小啤酒，我的酒量似乎差了很多，很容易便醉倒，也好，省回不少酒錢。」時日無多，過一日得一日。Jazzee Blue幾乎是馬上連續出版三張專輯，但相比2005年出版的《Blue Guitars》，實在是小兒科。這是一套包括11張CD，一張 DVD和一本書的盒裝，而且有個別致的名稱叫earbook。最叫人另眼相看的，是各CD的封套和書內插畫，都是出自Chris手筆，而他只是在康復療養期間才開始學畫畫。

而最令人咋舌的，是全部137首歌都是他的新作，沒有翻唱。他回憶說，那是十八個月內，一星期七天，每天工作十二小時的成果。他也花了不少時間在考證和研究各類型的藍調，使用的樂器和配搭，甚至是收音的咪高峰，即使找不到原裝的，都務求做到跟時代背景接近，是一次仿古之旅。每張CD都有一個主題，全套11張可以算是藍調的歷史和演變。不過，Chris並不期望有人一口氣由頭聽至尾，但也不願有人一首跳一首的「斬件」來聽，對mp3格式的單曲售賣形式，他十分不屑，他認為音樂應該以專輯為本。

如果以為在如此大的project之後，好好休息是人之常情，那未免低估了Chris有今生冇來世的態度了。只是三年後，他的另一盒裝《The Return of the Fabulous Hofner Bluenotes》又出版了。今次是3CD加雙膠碟，音樂是向Hofner結他致敬，他特地組成一隊幻想出來的六十年代樂隊The Delmonts，大玩（新創作的）懷舊歌曲，再演進至玩藍調的Hofner Bluenotes樂隊，玩勁十足。他甚至重回舞台，演唱分成三個部分，分别以上面提過的兩支樂隊的名義，最後以Chris Rea自己身分作結，台上台下都過足癮。

最擔心的，當然是他的太太，自然可以理解。不過經歷過死去活來，要活在當下，活岀真我，如果這一天便是最後一天，誰能說甚麼是對，甚麼是錯？離那次手術已十多年，Chris依然以一個歌手和結他手身分工作，用盡力氣和上天給他的才華，為世界加添色彩。不再錯過，不再遺憾。「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是甚麼流行巨星或搖滾大款。」

每個人來到世界，便開始步向死亡，那是無可避免的自然定律。但如何面對，每一個人都可以選擇。「現在我看見外面在下大雨，我會讚嘆下雨真美。」

後記：

也許有人認為，他多活了廿多年，已算賺了。其實，生命不在乎長短，他如何活得精彩，做了一次絕佳的示範。他留下的音樂，定會成為見證。在這個時間timing，他已將driving “home” for Christmas的定義，提升到一個超凡的高度。

以下介紹幾首自己喜歡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