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甲子記

餘生於丙午，少長北地，今已年屆花甲。回視平生，所歷風霜，本不足道；惟世途滄桑變遷，足令一嘆。

蓋自童稚以來，家世清貧，四時勤作。見父母終日辛勞，僅得度日，始知人世艱難之本。既長，時局紛擾多變，學業屢次遷轉，然性篤好史書，偶得片時，即披卷自遣。及步入世事，百役紛紜，或南或北，顛沛流離：嘗一歲三遷居，行李不過數箱，棲止無常，皆只求一安身立命之所。 其間沉浮起落，難以盡述；惟深悟世途如潮，人隨勢轉，誠非一己之力所能逆也。

至若家庭牽累、親友離散、世事翻覆，皆隨歲月而來。餘唯以平常心處之，不敢怨天，亦不尤人。今至六十，方悟人生一世，不過隨時代波瀾而行；能守本心者已寡，能明己心、知時勢者尤寡。故願記平生數事，以存一念之真。非為炫耀，亦不自傷，惟冀他日觀之，可知一介凡人，亦在時代大潮中浮沉而已。

少時求學，校舍簡陋，師資屢更。然同窗質樸，皆以識字明理為務。餘雖家務纏身，晨昏往來於田塍與書案之間，每得閒隙，輒手不釋卷。時逢世變，課程或廢或興，初行某制，旋復改制，餘亦隨之遷徙，未嘗有一安定讀書之境。而今思之，正因其艱難，乃知讀書之可貴，亦賴此得以立身。

既而及壯，投身案牘之勞。初為庶務雜役，後稍得一職，然所歷行業紛繁，皆因時勢所迫，非出己志。或宦遊南方，或歸返北地，風土殊異，民情各別。餘唯以勤謹自守，未敢懈怠。其間飽嘗世途炎涼、人情反覆，然知此乃世間常態，故不以為忤。但求一業以養家，一廬以安身，此外別無奢望。惟庸庸碌碌，日復一日，終覺難以久安，遂轉而涉足商途。

初為商賈，往來之間，尚以信義相持，彼此重一言之諾。年深月久，世風日薄，利欲相傾，信義漸衰，人多以巧詐為能。餘不忍與之競逐，心亦日倦。

不得已，復入股市。甫開之時 ，制度雖簡，標的尚實，市場猶存生機。餘以勤觀細思，略有所獲。數年而後，資本橫流，新規迭出而終歸蕩然，股市終成屠場；強者恣行，弱者無所逃遁，規則之設，往往反為逐利之器 。餘知其勢不可為，乃抱憾遠離。

自是益知世路險薄，遂斂跡自守，不復與人爭鋒。或譏為犬儒，餘亦不辯。但求一室之安，一日之靜，於願已足。然近年靜思，避世雖可自保，於己於世，終有所闕。故決意記平生所歷，不為自表求名，但願後之覽者，知一凡人之進退得失，皆由時勢推移，非一己所能主宰。權當補昔日避世之憾而已。

人至斯齡，方知世事紛紜，非己力所能匡正；而心中尚有未竟之志，不可終付寂寞。故餘生所願，略有二端：

其一，願跨騎遠遊，遍歷九州之險要與平闊，以察山川地理之骨骼，對應人間冷暖之真情 。昔日奔走，多為形格勢禁、生計所驅；今則欲在長途跋涉中，觀萬物之骨架結構，識世事之運行邏輯 。願以餘日，行未竟之路，見未見之書，使平生所歷不致湮沒於浮詞塵埃 。

其二，願著書立言，記所親見，述所親歷，不加粉飾，不事虛華。蓋世途變遷之速，常令人無所適從；若不筆之於書，真實境況，必為浮詞所掩。餘雖不才，自信筆端尚能存一線之真，庶幾後之觀者，藉此得見一時代之影。

此二願者，只為補昔日避世之憾，使平生所歷，不致湮沒於塵埃。

唯願假我以歲月，使所見所歷，不終歸於無聞。

後記

六十年風霜，既非壯舉，亦非悲歌。寫下此篇，不為立傳，只為在時代的長河中，替一介凡人留下一點痕跡。回首往昔，所謂成敗得失，多由時勢推移，非一己所能主宰；而人心之堅與不堅，卻常在細微處見真章。

此文所記，不過是平常歲月中的幾段行旅：求學之艱、謀生之苦、世情之薄、時局之變。若有可觀之處，亦不在作者自身，而在於一個時代如何塑造無數普通人的命運。願後讀者能從這些片段中，看見那個年代的風向與底色，而非僅見一人之悲歡。

至於餘生，願仍能行路、能書寫、能觀照。行路為補未竟之願，書寫為存一念之真。若此二事尚能持續，則此生雖平凡，亦無憾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