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书|身心灵 · 第三天

身心灵03|鸟鸣嘤嘤

苏和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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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陌生的鸟儿,是我已经脱离旧世界,生活在新世界的确凿证据。

我人生的前半程宛如丛林探险,每日的生活都是一场高压力的竞争,充满不确定和紧绷。安全和自由都不是应得的,而是需要时刻警觉周围环境,审视自己的言行,在最小化给别人添麻烦的基础上,表现和使用自己的才能。

而这丛林般的探险却没有机会发生在丛林里。它都是发生在钢筋水泥搭建的墙壁里,阳光都是四方形从窗户射进来的,树木都是被框住只剩一部分的。我最常见到的动物是以人类为食,或以人类之食为食的昆虫,比如苍蝇蚊子。我对自然的感知被大大钝化了。虽然生活在四季分明的城市,我却对季节的更替几乎失去了基本的感知。冬天意味着棉衣和令人憎恶的秋裤,而不是秃秃的树叶的枝干。夏天意味着能吃到雪糕,而不是池中盛开的荷花。秋天呢?秋天是过敏性鼻炎复发的季节,怎么会有精神注意到变黄的掉落的厚厚的一层枫叶呢?春天是一蹴而就的,所谓春脖子短,它溜得快,仿佛已经盘算好,故意不想让我注意到似的。

我虽是自然界的动物,但却那样与自然分隔,甚至抗拒和自然建立联系。相比于爬山看海,我更喜欢商场剧院。而我这被长期异化的身体,也逐渐对自己施加的暴政和剥削开始了罢工和反击。移民马拉松的后半程里,情绪最崩溃失控以至于无法可解的时候,我需要向Lifeline求助,也就是所谓的心理危机援助热线。当时每次和咨询师见面讲述近况的时候,我的第一句话都是:距离上次见你,我打了X次Lifeline。

而这最近一次拨打,是很长一段时间以前的事了。

起因是我偶然和咨询师聊起自己的中学,一群生活在钢筋水泥里的幼兽们最为善恶难分的年纪,它们学会了显露獠牙而尚未长出足够的同理心。一位同班的女孩子,开始谣传我和训导处的男性老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而我连和那位老师都几乎没有讲过话。她以惊人的组织能力将班级里大部分人都拉到自己的阵营。而其他的学生,也因为惧怕像我一样被孤立而不敢讲话。这场一对多对峙中,我虽觉得自己在道理上并未有亏,但却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了极大的恶意和孤独。

然后事情随着毕业就过去了,至少我这么以为。我很害怕靠近那个校园,毕业之后我便再也没有回去过。

而和咨询师讲述完这段自以为尘封的往事后,我出乎意料地感受到迟来的痛楚。咨询师问我当年如何survive下来,这个问题却莫名让我恐惧,我很难想象十几岁小小的自己是如何在没有帮助和支持的情况下,每日走进那个充满恶意的校园,而又如何能够坚持住没被击溃。夜里我从恐惧中惊醒——这恐惧来得多少有点莫名,我颤抖着手搜索那位女孩子,她在医学院里做自闭症相关的研究,戴着一样的黑框眼镜。脸固然是长大了,照片上凝固的微笑却让我感到阴郁。

这个夜里我一直在哭,哭到有点颤抖。我试图对过去的自己不停地说谢谢,叫着我已经很久都没有用过的中文名字。那个名字感觉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遥远的人,她承载了很多东西。转而我又开始责备自己,为什么没有至少给对方哪怕一个耳光。这恐惧带着愤怒,愤怒又带着自我攻击——必须要再打一次Lifeline了。

凌晨五点,这个大多人都在甜梦中的夜晚,对于在Lifeline工作的志愿者而言,却可能是最忙碌的时间吧。电话等了十几分钟接通,电话那头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声音很轻,听不出疲惫,却又令人宁静的力量。

我起先大概是哆嗦着,后来变成了哭腔,我对她说我害怕但是不知道在害怕什么,她说是一种创伤,你的身体记住了那种反应。她问我多大,说你还非常年轻,需要一些时间去慢慢消化。

那天色逐渐一点点转亮,从幽深的黑色变成深蓝,又变成更浅的蓝色,又变成有些昏暗的鱼肚白, 我和她讲着话,看着一群鸟儿从天边飞过。白色的,一群群,大概是澳洲本地的cockatoos,一种凤头鹦鹉。它们成群结队,发出嘤嘤的鸣叫。从窗子的一边飞到窗子的另一边。电话那头她问我,你现在看见了什么?

一群鸟儿,我在看一群鸟儿。

这群鸟儿是在我过往钢筋水泥的森林里从未进入过的东西,因为它们住在真的森林里。而这群看起来陌生的,不属于我生活的鸟儿,却那么清楚地提醒着我——因为我们在这里,你现在是在一个和以往完全不同的环境里。

那一刻,我突然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安全。那群陌生的鸟儿,是我已经脱离旧世界,生活在新世界的确凿证据。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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