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

　　回到老家，社區籃球場多了些斑駁滄桑。

　　週末的午後，球場依然是國高中生的天下。放眼望去，有的陌生，有的依稀記得從前的稚嫩模樣，都是幾年前巷弄間偶爾擦身而過的、鄰居的孩子們。當時和自己一起打球的同伴？一個影兒也沒有。

　　總是這樣的，國中高中仍是依附家庭的時期，活動的主要範圍不是學校就是家裡。上了大學各奔東西，週末難得回家也不見得會選擇打球運動；原本的球友們也就散了，在各自的新領域裡培養新人際。在社區便利商店偶遇幾個學生時期的球友，驚訝地發現身材習性都已大幅走樣；他們不只離開了社區球場，根本已經離開了籃球、運動。

　　也因此，球場上唯一認識的身影，更顯得珍貴。

　　孩子們都叫他大叔。幾年前我們也是叫他大叔。從前，球場每個週末一定看得到他，沒想到在這個幾近突襲的返鄉，他也沒有缺席。

　　大叔沒甚麼變。怪不得隔了多年，在年輕人眼中他仍是叔字輩，沒進階到伯爺層次。他究竟幾歲？還真沒人知道。精實的肌肉，穩健的下盤，加上和記憶裡的一模一樣的投籃姿勢，無不彷若昨日。真要挑剔起來，就是動作比起從前好似又慢了半分；小朋友橫衝直撞地像是在狂秀少林拳，大叔的身手如今是活生生的太極拳，護球、運球、傳球，都像逛大街一般晃呀晃地。歲月總會想盡辦法留下些甚麼，大叔愈來愈明顯的分格動作便是其一。奇怪的是，他依然神準，悠哉悠哉地持球，轉身，後仰投籃。小朋友們依然守不住他、蓋不了他鍋子。

　　鬥牛結束。大叔瞄見了我，也沒特別說甚麼。回台了？算是。他點點頭，把球餵給了我。和大叔的交集永遠只有籃球，球場上他可以滔滔不絕，NBA、SBL、甚至UBL、HBL，一切話題只關乎籃球。他也曾經主動指導小朋友打籃球該注意些甚麼，如何運球、如何防守；一段時間之後他不再說了，但只要有人開口詢問，他都願意傾囊相授。

　　連續空心入網，手感未失，我暗自欣慰。他默默地看我投了幾球。你很久沒運動了吧？我苦笑一下：工作受過傷，腰和手腕都不行了。他笑了笑：你專練中距離就好，其他別練了。

　　這個提議讓我困惑了少許時日，幾個禮拜後我才逐漸體會到大叔的用意。

　　搬回家後，慢慢拾回打球的習慣，晚上球場人少，常和大叔互相餵球，勤練投射。週末就下午報到，和年輕人們鬥牛。原來只練一種技巧，一方面是針對我這種空閒有限的上班族不得不的策略，另一方面省略花俏，也大大降低了再受傷的風險。雖然只剩一招，練得比過去純了，竟也偶爾讓對手不能招架。

　　曾有個征戰球賽多年的老球友，跟我聊起過大叔：你以為他的動作只有一種，那為什麼你守不住他？那是把他多年的功力濃縮在最簡單的動作上，蘊含多少經驗、解讀、判斷、甚至變化在裡面，那就是籃球的細膩，籃球的智慧。

　　念佛三天，佛在大殿；念佛三年，佛在天邊。我深信那位老球友的評斷，離體會卻仍遙遠無比。

　　而時間不會等你。

　　常往球場跑，和小朋友們也逐漸混熟了。那天在場下閒聊得正起勁，一個高中生往我們這兒跑過來：小叔，換你了。

　　幾個高中生同時閉嘴，看著怔住的我，我才意識到原來小叔是我。我是小叔。

　　真的……歲月想盡辦法也要留下些甚麼。有的我們可以決定，有的，沒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