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處楊梅一樣花
星期六晚上,英國時間八時零八分。每隔一段時間便在thread遊走,看韓國人上街的片段。
韓國的大規模抗議,源於六月三日的地方選舉。首爾及仁川多個投票站出現選票不足,被迫暫停投票,釀成「拉鏈袋選票」風波。即是選委會在選票耗盡時,用普通拉鏈密封袋臨時運送補充選票。正常程序下,選票運送須有嚴格封存及監察程序,確保不被調換或污染,可是當天情況混亂,監察鏈不完整,無法百分百證明選票中途無人經手。有影片流出工作人員把一大包選票加入票箱,網絡上有人懷疑為何很多選票沒有投票後應有的摺痕,又有人懷疑影片是AI合成,也有人解釋那些是合法海外選票,眾說紛紜。
這一切發生在前任總統尹錫悅被罷免不足兩年之後。韓國社會對選舉公正性的疑慮早已是弦上之箭,拉鏈袋只是那根手指。選票舞弊嫌疑令幾萬人上街,社交媒體的片段中,有和平示威的老人被警察粗暴對待,也有韓國年青人追著不會韓語的警察,懷疑他們是中共派來的仿韓警察。網上的中共滲透陰謀論很多,主流報章卻幾乎隻字不提,可能都全球平常化了,又有什麼好報導呢?
翌日我一早爬了些thread及主流外國新聞,只有Reuters及AP報導選舉舞弊,民眾抗爭的片段主流媒體可謂全無報導。由於焦點差異太大,我不能確定thread上的片段孰真孰假,孰當下還是孰往昔。
記得二零一九年我在韓國工作,酒店位於奧林匹克公園附近,工作人員多次叫我遠離抗議人士,因為驅散過程可以很粗暴,免得殃及池魚。我當時回他:「我未驚過,因為我是香港來的,街頭抗議是城市的一部分吧。」
那夜逛了整晚的戶外市集,在公園另一面真的見到一大班韓國示威者,有的在抗議,有的在為選舉造勢。二零一九年是一個抗爭之年,這邊廂有韓國社會運動,那邊廂電視機上又有香港社運。我在酒店天天看香港新聞,看得咬牙切齒,把香港政府恨之入骨。
那種恨成了一種極大的情緒,或者說創傷。當時我有一股激情在心內翻騰。如果有機會給我離開香港,我一定走。結果,從來在香港未搬過屋的我,一搬就去了倫敦。
在英國四年,我最喜歡的就是自己在倫敦的居所。其餘的英國,無論Bond Street也好,博物館也好,我不是太喜歡。我喜歡逛博物館,不過我不喜歡一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英國,所以就算地區有多好,文物文化有多高,我都不屑一顧。某年在香港Ritz Carlton居高臨下看維港,我也對眼前的美景嗤之以鼻。
現在想來,不是英國的問題,也不是香港的問題,是我的問題。我以為換了一個地方,那種憤恨和失望會有個出口。結果發現出口從來不在地圖,它在自己身上某個我還沒找到的地方。
媽媽是我的忠實反對黨。她說過:「你係咪對世界充滿希望呀?係咪讀壞書呀,你真係以為外國好呀,到處楊梅一樣花,我一早知道啦,係你唔知乍麻。」
她又說,幸好我沒有男友也沒有結婚,因為以我什麼也不滿意的性格,簡直累死人地個仔。媽媽說的全是金石良言,我聽不明白時就默默記下,放在思考的深處,等某一天拉出來溫故知新。
昨天看見韓國,某些情景多麼像當年香港,彷彿每當雞蛋對抗高牆時,高牆都會用差不多的手法解決問題。村上春樹說,當堅硬高大的牆與脆弱的雞蛋碰撞,他永遠站在雞蛋那一邊,因為對抗冷酷體制需要道德及勇氣。當年的我覺得此番話多有意思,要post上FB。
現在的我同情雞蛋,但我也想跟雞蛋說全世界的高牆本質一樣,只是政治敘事的包裝不同。本質上全世界的政府都是跟著錢走,對外談利益,對內講錢,用民主自由包裝,朗朗上口,實際從不奉行。英國法律上保障私有財產,同時以修改法例悄悄拿走你的錢。中國明刀明槍,英國文質彬彬,手法不同,方向一致。越窮越見鬼,中國如是,英國更加是。
至於自由,英國、美國、加拿大、澳洲都有自己的言論禁區,只是給你遊走的空間形狀不同。最暢所欲言的地方,一定是自己家裡的浴室。
選票改變不到風向及風力。民主世界以選票宣洩情緒,新的政權擁有了權力又如何?通常也只是跟上任政府差不多的差,或者更差。
韓國的舞弊案也好,英國首相的誠信問題也好,世界業障輪迴,權力有生有滅。古代政治學者Ibn Khaldun說:「權力有它自己的邏輯,跟旗幟顏色無關。」
我終於明白此句了。不過比起這句話,我更記得媽媽說的「到處楊梅一樣花」。學者用一生研究出來的結論,媽媽一早已說過了。
到處楊梅一樣花, 每個地方同樣地不斷流動變化,所以不要在變幻中找永恆也不需為變化而失望或欣喜。
圖片是2019年的韓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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