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人第一次仰望未來
小時候,上海老人講起國際飯店,常會說一句話:
抬頭看國際飯店,帽子會掉下來。
帽子究竟有沒有真的掉過,今天大概已經無從考證。
它更像一句在上海家庭裡流傳的閒話。老人講給孩子聽,語氣裡帶著一點誇張,也帶著一點不動聲色的得意。孩子聽了,腦子裡難免會冒出一個問題:
一棟樓究竟要有多高,才能把人的帽子看掉?
今天再站在南京西路與黃河路的轉角,仰頭望向國際飯店,帽子大概是不會掉了。
它依然挺拔,深褐色的外牆沿著垂直線條向上延伸,十五層以上逐級收進,頂部仍然保留著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摩天樓特有的輪廓。但在今天的上海,它已經算不上一棟真正意義上的高樓。
不要說陸家嘴,即使只放在人民廣場周圍的城市景觀裡,它也很難再帶來當年那種壓倒性的震撼。
可是,國際飯店並沒有變矮。
只是上海已經長得太高,而我們也早已習慣生活在高樓之間。
那句「帽子會掉」,記住的其實未必是八十多米的建築高度,而是一代上海人第一次站在摩天大樓下面,仰頭看向未來的樣子。
一、1934年,上海的天際線突然改變了
國際飯店於1934年12月1日正式開業。
建築地上二十二層、地下兩層,總高度83.8米。建成後,它被當時的報刊與城市宣傳稱為「遠東第一樓」,並在此後約半個世紀裡保持著上海最高建築的紀錄。
八十多米放在今天,只是一個很普通的數字。
但要理解國際飯店當年的震撼,不能只看它自身有多高,還要看它周圍有多低。
當時,飯店南面是靜安寺路,也就是今天的南京西路;西側緊鄰派克路,也就是今天的黃河路。它的英文名稱「Park Hotel」,並不是因為今天對面的人民公園,而是來自當年的Park Road——派克路。馬路南面則是視野開闊的跑馬廳,後來才逐漸改造成今天的人民公園和人民廣場。
在那樣的城市背景裡,國際飯店並不是被埋在高樓之間的一棟建築。
它本身就是天際線。
街上仍有人力車、電車和穿長衫、戴禮帽的行人,周圍大部分房屋不過幾層高。一棟二十多層的大樓,就這樣從跑馬廳旁邊一層一層長了出來。
上海人站在樓下仰望它時,看見的不只是建築。
他們看見的是一種此前只在紐約、芝加哥的照片與電影裡出現過的都市形象,第一次真實地落在自己生活的城市裡。
二、一個少年站在樓下,看見了另一種人生
當年站在國際飯店附近,看著它逐漸升高的人裡,有一個在上海讀書的少年。
他叫貝聿銘。
根據貝聿銘後來的回憶與相關傳記材料,他在上海求學期間,經常接觸南京路一帶的新式建築,也會到國際飯店附近的大光明電影院看電影。正在興建的國際飯店和大光明電影院,讓他第一次具體感受到現代建築所能產生的力量,成為他後來選擇建築專業的重要刺激之一。
這裡需要稍微謹慎一點。
我們很難把一個人一生的選擇,全部歸因於某一次仰望。貝聿銘後來走上建築道路,還與他的家庭、教育、赴美經歷以及現代主義思潮有關。
但國際飯店顯然是他少年時代重要的城市記憶。
很多年以後,他設計了巴黎羅浮宮前的玻璃金字塔、香港中國銀行大廈和蘇州博物館,成為二十世紀最有影響力的建築師之一。
可在他還不是「建築大師」,只是一名上海少年時,最先讓他感到建築可以改變城市的,是一棟正在南京路旁向上生長的樓。
所以老人說,抬頭看國際飯店,帽子會掉。
貝聿銘的帽子或許沒有掉。
但他的人生方向,可能在那一次次仰望裡,發生了一點微妙的偏轉。
這是一座城市的建築最動人的地方。
它不只替已經成功的人提供客房、辦公室和宴會廳;有時候,它也會讓一個站在街上的年輕人突然意識到:
原來,世界還可以被建造成另一種樣子。
三、鄔達克留給上海的兩種尺度
國際飯店的設計者,是拉斯洛·鄔達克。
很多人今天認識鄔達克,是從武康大樓開始的。
武康大樓順著淮海中路與武康路的銳角展開,像一艘停靠在城市街口的船。人們可以從對面觀察它的尖角、窗戶和陽台,也可以沿著樓下慢慢走過。
國際飯店卻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建築。
它不是沿著街道向兩側鋪開,而是把人的視線直接拉向天空。
一棟讓人願意走近,一棟逼人停下來抬頭。
如果說武康大樓參與塑造了上海的街道,那麼國際飯店塑造的,就是上海最早的摩天天際線。
這兩棟樓,也展示了鄔達克在上海留下的兩種尺度:一種是普通人每天居住、經過和觀看的街道空間;另一種則是城市試圖向世界展示的現代形象。
1929年,鄔達克曾前往紐約、芝加哥等地考察新建的摩天樓。回到上海後,他把美國高層建築的結構技術、裝飾藝術風格和上海特殊的土地條件結合起來。國際飯店深色的外牆、強調向上的垂直線條,以及高層逐級收分的輪廓,都帶有當時美國摩天樓和Art Deco風格的影響。
但國際飯店並不能簡單地被理解成一座「搬到上海的美國高樓」。
它的資金來自中國銀行,施工依靠上海的營造業,石材和室內材料也大量取自中國;它最終形成的,是一種由外來技術、中國資本與上海城市需求共同拼接出來的現代性。
鄔達克是一位外來者。
可他設計的建築,最後卻進入了上海人的童年、鄉愁和地方記憶。
這大概也是上海很特別的地方:一座建築最初從哪裡來,並不完全決定它最後屬於誰。
時間會重新分配一座建築的歸屬。
四、一棟差點沒有成為飯店的飯店
國際飯店的投資者,是金城、鹽業、中南和大陸四家中資銀行聯合成立的四行儲蓄會。
這四家銀行被稱為「北四行」。1923年,它們在上海聯合設立四行儲蓄會,吸收民間存款,並進行放款、證券與房地產投資。至1934年前後,四行儲蓄會的存款規模已達九千餘萬元,成為當時中國重要的儲蓄機構之一。
它們在南京路附近興建大樓,首先是一項金融投資。
現有文獻顯示,四行儲蓄會起初並沒有明確計畫經營一家豪華飯店,而是考慮把建築用作辦公室和出租公寓。這是一個相對穩妥的商業方案:市中心地價正在上漲,把土地轉化成可以長期收租的辦公與居住空間,風險看起來較小。
鄔達克卻提出了另一種想法。
他判斷,上海已經具備經營高層飯店的市場條件;與其再建一棟普通的低層公寓,不如興建一座真正的摩天飯店。它不但可能帶來更高收益,也能成為四行儲蓄會信用與實力的象徵。
今天回頭看,這似乎是一個順理成章的決定。
但在當時,它其實是一場冒險。
中國銀行資本要拿出巨額資金,在上海柔軟的土地上建造一棟前所未有的摩天樓,還要相信這座城市未來真的會需要如此大型、如此現代的飯店。
這既是一項商業判斷,也是一場關於城市前途的下注。
銀行的信用本來是抽象的。
它藏在賬本、存單、利息和人們對金融機構的信任裡。國際飯店卻把這種抽象的信用,變成了一棟全城都能看見的大樓。
它越高,四行儲蓄會看上去就越穩固;它越現代,銀行所代表的未來也越值得相信。
從這個角度來看,國際飯店不只是一家飯店。
它也是一則由鋼材、磚石和高度組成的巨型金融廣告。
五、真正把樓蓋起來的人
今天談起國際飯店,我們很容易只記住鄔達克。
這當然沒有錯。
沒有他的設計、判斷和工程經驗,國際飯店不會以今天的形態出現在上海。
但一棟二十多層的大樓,不可能只靠一張圖紙建成。
國際飯店的打樁工程由康益洋行負責,主體工程則由陶桂林創辦的馥記營造廠承建。當時參與競標的有多家中外營造公司,四行儲蓄會最終選擇了由中國人經營的馥記。
陶桂林的人生,本身也很像近代上海營造業的一個縮影。
他早年從木器店學徒做起,靠夜校學習英文,也自學建築和工程知識,後來創辦營造廠,承接了國際飯店、大新公司等重要工程。
這個故事的意義,不只是「中國人也能蓋摩天樓」這樣一句簡單的民族自豪。
它更具體地告訴我們:上海的現代城市景觀,並不是由幾位著名外國建築師憑空創造出來的。
在圖紙之外,還有本地的工程師、營造商、翻譯、技工與大量沒有留下姓名的工人。
他們需要解決一個很現實的難題:
上海的地質太軟。
要讓一棟八十多米高的大樓站穩,工程首先不是向上,而是向下。
根據現有建築資料,國際飯店的地基使用了約四百根、長約三十三米的木樁,配合鋼筋混凝土筏式基礎;上部結構則採用強度較高、重量較輕的合金鋼,以減少建築自重與沉降。
上海人只看見它向天空長。
卻很少想到,為了讓它站在這片柔軟的土地上,它必須先向地下扎得足夠深。
這個細節很像上海本身。
所有看得見的繁華,背後都有大量看不見的勞動;所有輕盈而漂亮的天際線,下面都壓著沉重的結構、計算和人的身體。
六、樓下存放金錢,樓上出售未來
國際飯店建成時,底層主要是四行儲蓄會的營業大廳,地下設有保管箱庫;飯店自己的門廳反而位於街角。
這與今天人們走進建築時看到的空間關係並不完全相同。國際飯店後來經歷過多次內部調整,尤其是1988年和1997年的大修,今天看到的大堂與室內裝飾,不能全部直接當作1934年的原貌。
最初的建築功能,有一種很有意思的垂直秩序。
地下是金庫和金融設施,底層是銀行營業廳;再往上,是餐廳、客房、公寓和宴會空間。
樓下存放的是金錢。
樓上出售的是現代生活。
存款、信用、住宿、飲食、舞會和城市風景,被一層一層疊放在同一棟建築裡。
這使國際飯店不只是一家旅館,而像一部垂直運行的都市機器:銀行吸收全社會的資金,資本轉化成建築;建築再通過高度、服務與消費,向人們展示資本所許諾的生活方式。
但這棟樓也存在一個從誕生之初就無法迴避的矛盾。
它是全上海人都看得見的建築,卻並不是所有上海人都能進入的空間。
七、摩天廳裡的上海
國際飯店十四樓的摩天廳,是當時上海最著名的高空社交場所之一。
資料記載,摩天廳鋪設柚木地板,人在上面活動時會產生輕微回彈,因此有「彈簧地板」之稱。屋頂還可以用電動方式開啟,讓賓客在宴飲和舞會之間直接望見星空。
今天的我們早已習慣空中酒吧、景觀餐廳和高樓夜景。
但在九十多年前,乘坐高速電梯來到十四樓,在可以打開屋頂的宴會廳裡喝酒、跳舞,再隔著玻璃俯瞰跑馬廳和整座城市,幾乎就是對未來生活最具體的想像。
國際飯店也很快成為文化、外交與社交活動的舞臺。
1935年2月,上海各界在飯店舉行活動,歡送梅蘭芳赴蘇聯演出。1936年3月,卓別林帶著《摩登時代》女主角寶蓮·高黛抵達上海,上海文藝界在Park Hotel為他舉行茶會,由梅蘭芳主持。兩位在不同表演傳統中成名的藝術家,在這棟新建不久的摩天飯店裡再次相遇。
一年後,1937年中美長途無線電話開通儀式也在國際飯店舉行。宋美齡、宋靄齡在十五樓與大洋彼岸的羅斯福夫人通話。
從今天看,電話已經是最普通不過的工具。
但在當時,聲音第一次以這種方式跨越太平洋,國際飯店本身也成了一座連接上海與世界的技術舞臺。
電影、京劇、金融、無線電話、摩天樓和國際交往,在這棟建築裡交疊在一起。
國際飯店不只讓上海人看見世界。
它也讓來到上海的世界,在這裡看見中國。
八、樓裡的人與樓外的人
可是,當摩天廳裡正在舉行宴會時,樓下的街道上,還有更多普通上海人。
他們可能從來沒有住過國際飯店的客房,也沒有在十四樓跳過舞。
對他們來說,國際飯店或許只是一棟每天經過的高樓。
抬頭看一眼,聽老人說一句帽子會掉,然後繼續去上班、買菜、趕電車,或者帶著孩子穿過南京路。
很多上海人一輩子沒有住進過國際飯店。
但這並不妨礙它進入他們的生活。
後來,國際飯店與普通市民之間的聯繫,更多地落在了一種很具體的食物上——蝴蝶酥。
根據飯店保存的文史資料,蝴蝶酥在1934年開業初期便已被引入製作。它原本是西式糕點,並非上海本土發明;但經過長時間的製作、售賣和家庭記憶,最後卻成了許多上海人心目中的「上海味道」。
今天,國際飯店旁邊仍經常有人排隊買蝴蝶酥。
這個畫面,與當年站在街上仰望摩天樓的人群,形成了一種很有意思的呼應。
曾經,普通人只能從樓外想像裡面的高級生活;後來,他們可以帶著一盒點心回家,把這家飯店的一小部分帶進自己的日常。
不是每個上海人都有過一張國際飯店的房卡。
但很多上海人,都曾經擁有過一袋國際飯店的蝴蝶酥。
城市文化有時就是這樣形成的。
一樣東西從外面來,最初只屬於少數人;經過一代又一代人的使用、改變和記憶,最後成了大家口中的「本地味道」。
上海沒有發明蝴蝶酥。
但上海人確實把它吃成了自己的鄉愁。
九、上海為什麼從這裡丈量自己
1950年11月,上海市人民政府地政局為建立統一的城市平面坐標系,以國際飯店樓頂中心旗杆的位置作為坐標原點。
1997年飯店改造時,又在大堂內旗杆垂直對應的位置設置了可供公眾觀看的「原點」副點。
從測量技術的角度看,國際飯店被選為原點,首先與它當時的高度、位置和便於觀測有關。
我們不必把後來所有的象徵意義,都當成決策者最初的主觀意圖。
但歷史有趣的地方就在於:一項原本出於技術需要的選擇,在時間中會逐漸產生新的含義。
一座由民國時期中國銀行資本投資、外國建築師設計、本地營造業承建的摩天飯店,在城市進入另一個時代之後,沒有被簡單地留在過去。
它反而成為新上海丈量道路、土地與城市空間的起點。
城市歷史很少是把前一頁完全撕掉,再重新寫一本新書。
更多時候,它是在原有的街道、建築和生活上,增加新的制度、新的用途和新的記憶。
國際飯店曾經代表上海想要到達的高度。
後來,它又成為上海確認自身位置的方式。
十、帽子為什麼不再掉了
今天再經過國際飯店,很多人已經不會抬頭。
我們從人民廣場地鐵站出來,急著去南京路、黃河路或者上海博物館,也可能只是低頭看著手機,從它門前匆匆走過。
城市裡比它更高、更亮、更加耀眼的建築實在太多了。
國際飯店沒有變矮。
只是我們對高度,早已失去了當年的驚奇。
2006年,國際飯店被列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2016年,又入選首批中國二十世紀建築遺產名錄。
它今天的價值,也早已不只是「曾經最高」。
高度紀錄註定會被打破。
真正難以取代的,是一棟建築如何進入城市的集體記憶。
那句「抬頭看國際飯店,帽子會掉」,記錄了一代上海人第一次面對摩天城市時的震撼;也記錄了一個少年如何從建築裡看見自己的未來,一群銀行家如何用一棟樓展示信用,一位遠道而來的建築師如何參與塑造上海人的故鄉,以及無數沒有留下姓名的人,如何在柔軟的土地上將它一層一層蓋起來。
很多上海人從未住進過國際飯店。
但一座建築真正屬於一座城市,未必是因為人人都能住進去。
而是因為它曾經讓普通人站在街上,抬起頭來,看見一個此前從未見過的世界。
今天,我們的帽子已經不會掉了。
但也許偶爾,我們還是應該重新抬頭看一看。
不是為了證明從前的上海一定比今天更好,也不是把舊時代的繁華重新包裝成沒有裂縫的懷舊幻象。
而是為了記住:
曾經有一代人,真的把一棟正在長高的樓,當成了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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