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書第七天：不再逃離

我曾經去過拉斯維加斯。那是一個聲音與色彩堆疊起來的城市，陽光潑灑在街上愜意漫步的人們身上，建築內傳來遊戲的電子音和偶爾響起的歡賀聲，當我抬眼望去，眼裡所及全是面板組成、顏色飽滿又靈動的螢幕。這裡有縮小的巴黎鐵塔、自由女神與人面獅身獸，有特技演員在大摩天輪上行走奔跳的太陽馬戲團，不過，最出名的還是賭場。

賭場，一個永不日落之處，香菸裊裊、歌聲常駐，下拉的手桿與滾動的水果，胸前掛著墨鏡、神情認真的人，這是一個只要你有錢、遊戲就永遠不會停下的地方。

然而，那次在賭場，我們只換了二十元，一元一元小心精準的花，贏來的每一美分都是算計，輸掉的每一塊錢都是疼惜，每一次將鈔票餵入機器，都是再三思慮而為，沒有衝動，沒有看好的時機。所以我是這樣的一個人，慣於計算且擅於等待，風險與報酬都是規劃好的，沒有意外。

但是人生無法真的沒有意外。市場上的波動不只來自投資人與機構，可能源自地緣政治，也可能出於經濟循環，我們難以預期市場走向，又何能預測人生？

我在大學畢業一年後到美國留學。這是我長達五年的夢想，雜揉著恐懼，但更多的是希望與對於能夠大展身手的期待。這五年我強化能力、積攢錢財，一步一步地踏，小心翼翼地走，終於買了機票出了國，單程的機票，飛往他鄉。

然而我在出國的第十一天，返程、落地、回到台灣。

我從未曾料想這一場失敗，也沒想到那本小小的綠色護照會是我最後的救命稻草。我在學校宿舍待的十天，買了洗浴用品、購入棉被和推車，但我從未把行李攤開歸位，頂多只是短暫的抽出衣物、然後關上推入倉庫。

這是一場失敗吧？

我在學校宿舍感覺窒息，來自五十三個國家的各色語言讓我夢裡出現混亂吵雜的線條，我看不懂同學臉上的笑是出於善意還是嘲弄，也無法忍受土耳其室友侵入我周身的濃厚香水與歡樂音樂。我開始逃避社交，包含一起上街採購、以及回宿舍烹調特色菜餚，我隻身前往超市買最便宜卻也最冷的三明治，我將自己封閉起來，戴起耳罩式耳機拒絕與他人交談。然後，我放棄了。我止損、在開學前一天飛離美國，我將繳出去的宿舍費視為沉沒成本，為的是當時撤離還可以全額拿回學費。

這是一場失敗吧。

我不敢放手一搏，經過多年排演的計劃都出錯了，我哪來的信心相信一時的決定。午夜夢迴，我反覆捶打自己，回想究竟是哪個時刻出了錯，毀掉我精心規劃五年的理想，可是，如果我留下來賭一把呢？學費花了都花了，人都住進宿舍了，但我還是臨場退縮了。我一直沒有賭一把的勇氣，甚至應該做出決定的時候，我仍然會反悔。我用的是精算與規劃，以掩飾我退縮的內心。

或許這是我的本性，或許這是長大後習得的習慣。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下一次這樣的時刻再度來臨，我是否又會渴望遠遠逃離。

可是我想要站在原地。少一點算計。

就算知道很可能會輸，但還是正面迎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