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為良藥

近來讀掌故家的掌故文章，但讀下來，與其說是講舊事舊聞，不如說在以考據家的眼光，幫當代人了解不算久遠的往事。

時間如流，眨眼即逝，到了不覺得老卻又已經老了的年紀，便該明白所謂的「過去」，正是我們的「現在」。可明明不是甲骨文記載的故事，卻依然變得模糊不清。正如某位史學家所言，親身經歷的人未必便比后來人更清楚「歷史」。我們的記憶，往往靠不住，涉及到自己的部分，更是加上許多情感的隱晦，即使我們下定決心要說真話，但一些事情仍然會錯亂。

這本書里便記載了某位近代名人逝去後，關于他具體生卒年，也成了問題。查了多本資料，竟沒有一個統一的說法。就連他的子女，也在各自回憶文章里給出了不同的說法。可見掌故家的掌故，并非是一個老人的回憶，而是一個偵探的求真。

而且，所謂的「老」，又該是多大的年紀呢？一般人想來的看法，大概也總該過了四十五十，乃至到了六十以上，才算是老年。不過，有一句俗語可是這樣說「Don’t trust over thirty。」

不要相信三十以上歲數的人。這樣來看，三十歲也已經成了老年的一個標志。三十多歲，大概就是老家伙，且變得油嘴滑舌毫不可信。我想，這樣的話一定是出自更年輕的人。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狂傲。周作人就多次提及人上了年紀以后，似乎也有不大好的趨勢，同時也引用自己看過的一句話，說一個人二十多歲不狂，將來沒大出息；但到了三十歲，還很狂，則也同樣沒出息。可見言行是否得當，往往要看一眼當事人的年紀。童言無忌，老話有理。

不過，這也是一種「相對論」的狡猾。年輕人固然總要成為老人，則到了老人的年紀，已經老了的年輕人，似乎便可以將說過的話，當作狗屁。張狂肆意的年輕人們，最終還是要變成讓人聽話聽得頭碰頭打瞌睡的老人。

這世界從來不會停留在哪一代人身上，而我們的上一代和下一代，也都和我們一樣，有過狂，也會變得不狂。

讀書的同時，也會看人，尤其在學校門口，聽著叫賣聲，看著那些青春活力慢慢的年輕人。以前覺得這些年輕人都很無知，似乎一個個都沒什么了不起，還聲高而氣厲，但這種感覺現在看，就越來越可笑了。每個皇帝都想著千秋萬世，最好能長生不老，但一抔黃土，萬間宮闕，能夠不被盜墓挖墳，就已經算是好的了。時也命也，這還只是人間，若再想想那些超脫于人間的圣人哲人，則其道理固然穿越若干王朝，但真要在當今子孫里找那一點點頭緒，恐怕也是無處可尋。年輕人的年輕，總是在年輕人自己身上；老年人的年老，也不會將時間活在下一代上。富貴功名固然成了土，便是那些已被覺悟的道理，一樣隨著人而化去。

每一代人，都只能被自己所教育，每一代人要說的話，也只能自己來說。

而所謂掌故，便是故去的事，可以被追憶，可以被探求，但歷史只會成為歷史，我們所見到的，也只是我們自己。這并非一種頹廢的虛無，而是在飄飄然的成仙中，忽然發現這仙人的一只腳，還踏在雞鳴狗吠的大地上。

陶淵明寫過這樣的詩，「昔聞長者言，掩耳每不喜。奈何五十年，忽已親此事」。

如是，則陶先生的老年標志，便是五十歲了。

天高云低，步步白云，只要不以年老為憂，不視稚拙為羞，則人生的境地，未嘗不可以為自己多留一點空間，以供余暇，以銷永夜。

最后便拿另一句話為結：「若諸事不順，便以笑為良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