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的餐車<37>
I的餐車<37>
當我坐在小小的圖書室,真是感到一種幸福。
隱隱的腳痛,提醒今天的路程,似乎比昨天更多。而觸碰到書頁的興奮,卻在隱隱暗示,一切辛苦都物有所值。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有一種可能,在這小小的空間里,我真地覺得自己就是這里的主人。但我當然不是。這里的主人,大概只該是這些整齊林立的書。
每一本都那么可愛。
忽然想起一位詩人,將馬在枕邊撒尿都寫成了詩,而后人也認為算是一件雅事。這么多年后,我才發現,自己只是人云亦云。馬撒尿怎么會變成一種雅事呢?可我并不認為說話的人,有意欺騙,也不覺得自己上了誰的當。因為馬撒尿不一定是雅事,而撒在枕邊,更令人絕望,但一旦這一切變為詩,也就不再是一回事。刀可以傷害你,但一副刀劍的圖畫,卻只是讓你覺得稀奇有趣。詩是屬于你的。我們從來不會討厭自己,如果真地這樣覺得,那一定是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太高。
我翻開一本書,也沒有管它是哪一本,就翻看著讀下去。
這不是一種讀書,而是一種生活。就像我們走在海邊,會跳進去游上一會兒,也可能只是用腳趾踩踩浪花下的沙灘,這不是游泳,也不是挖寶。這時光里的一切,都是我們自己,也就失去了本來會被定義的規則。無所事事,便是一個人最大的自我。而讀書能帶給我們的,絕不是知識,也不是娛樂。在熱鬧到失去自己喉嚨的下午,我們只是在片刻的閱讀中,就又重新找回自己的聲音。無論是怎樣的吧,都令我們感到快樂和滿足。
列車一路疾馳,向著那個未知的方向,我知道它會帶著我準時到達,可到底這個準確的時間,定在什么時候,卻仍然是一個謎。我只是不想自己結束一切,我只是打算就這樣跟著神秘奔跑。
天色暗下來,我也忘記了別的什么,甚至就連手中的書頁,都仿佛離開了我。
我是一個宇宙,而宇宙既擁擠,又空蕩蕩的近乎虛無。
忽然一陣雨聲,我抬頭看向門口,隔著走廊的窗戶,我望見了紛亂的雨點,打落在玻璃上。然后又變成一個個水滴,停留抑或滑走。
一個人忽然出現在門口,仿佛就在暗黑的天色里,忽然長出的一個蘑菇。
我問他:「你要來這里嗎?」
是那個多嘴多舌,喜歡說話的男人。
「我——」,他說:「……我更喜歡站在這里。」
我沒有繼續問下去,而是又回到了書里。
又過了一會兒,另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我抬頭看去,果然是阿青。
她手里沒有花,也沒有咖啡,只是這樣空著手走進來。
「原來你也在這里。」她說。
我看她很熟悉地走進來,然后再書架上拿下一本書。
「這里是你的老地方嗎?」
「這里有很多我的老地方。」她笑了,也坐下,靠著另一邊的廂壁。
我又看了一眼門口,那個男人背對著我,看著窗外,不知在想著什么。
雨聲很急。
列車可能沒有開得更快,只是風變得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