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膽包天研究社|第14話・沒有步驟的下一步
距離衛弦在私訊裡說「等妳出現」,已經過了一週。
在一起之後的第一個週末,凌雲發現了一件她完全沒有準備好的事。書上沒有寫「確認關係之後的第一個週六下午要做什麼」。
她坐在宿舍床上,手機螢幕亮著,衛弦的訊息停在昨天晚上:「明天下午兩點,校門口見?」她回了一個「好」,然後對話框就安靜了。沒有後續。沒有行程表。沒有「我們要去哪裡」「要穿什麼」「要帶什麼」。
凌雲盯著那個對話框看了很久,然後翻開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寫下:
「問題一:在一起之後的第一次見面,應該做什麼?」
她盯著那行字,發現自己沒有答案。她又寫:
「問題二:需要準備話題嗎?還是自然就好?」
寫完之後她覺得自己很蠢。她把筆記本闔上,丟到床尾,然後站起來打開衣櫃。
第一件,白色針織衫。太像「要去社課」。第二件,黑色連帽外套。太像「要去倒垃圾」。第三件,淺藍色毛衣,上次穿過,衛弦看了她一眼說「這件好看」。她忘了什麼時候說的,但她記住了。她穿上那件毛衣,站在鏡子前面看了看,然後決定就這件。
出門之前,她又回頭看了一眼床尾的筆記本。猶豫了五秒,然後沒有帶。
下午一點五十分,凌雲站在校門口。沒有帶筆記本。沒有帶活頁夾。只帶了一個很小的帆布袋,裡面裝了錢包、手機、面紙,還有一本她出門前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放進去的書:《用腳跑步的人》。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帶它,可能就是帶著。
衛弦從側門走出來的時候,她看見他穿了那天同樣的深藍色外套,灰色連帽上衣,斜背包。他看到她,腳步頓了一拍,然後走過來。
「等很久?」
「沒有。」
「走吧。」
「去哪?」
衛弦看了她一眼:「⋯⋯不知道。」
凌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衛弦也笑了一下,像是承認了什麼。
「那怎麼辦?」凌雲問。
衛弦想了想:「先走走。」
他們沿著學校後門的路走。沒有目的,沒有方向。經過便利商店的時候衛弦停下來買了兩瓶水,遞了一瓶給她。經過公園的時候他們在長椅上坐了一會兒,看一個小孩在追鴿子。
凌雲從帆布袋裡拿出那本《用腳跑步的人》,放在膝蓋上。衛弦看到了,沒有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像在說「妳真的帶了」。
經過書店的時候陳叔不在,門鎖著,他們隔著玻璃看了一分鐘裡面。
凌雲發現,沒有計劃的走路,比她想像中好。她在心裡默默地記了一筆:「觀察記錄:沒有行程的約會,不會造成焦慮。反而因為沒有『要做什麼』的壓力,更容易注意到對方的細節。」她沒有拿出筆記本,但她在腦子裡歸好了檔。
「衛弦。」
「嗯。」
「你以前約會的時候,也都這樣『不知道』嗎?」
衛弦轉頭看她:「我以前沒有約會過。」
凌雲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
「沒有。」衛弦說,「教過很多,但沒有真的約過。」
凌雲消化了一下這個資訊。她想起沈知瑜說的「他有界線」。她想起衛弦說的「因為她們教我的都是技巧」。她忽然明白了,衛弦學過很多「怎麼讓別人舒服」的方法,但他從來沒有用在任何人身上。因為那些方法只是技巧,不是他想用的。
「那你——」她猶豫了一下,「你現在會緊張嗎?」
衛弦沉默了一下。
「⋯⋯會。」
凌雲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子:「我也會。」
「妳緊張什麼?」
「緊張我不知道要怎麼做。」凌雲說,「以前有題綱、有問題清單、有社課、有工作坊。現在沒有了。我不知道『在一起之後』的第一個步驟是什麼。」
衛弦沒有馬上回答。他們走過一個十字路口,紅燈的時候停了下來。
「凌雲。」
「嗯。」
「妳有沒有想過——」
「什麼?」
「在一起之後,沒有步驟。」
凌雲轉頭看他。他的側臉在路燈和天光之間,表情很平靜。
「但是有很多事情可以做。」衛弦說,「比如帶妳去二手書店,比如坐在公園裡看鴿子,比如下次妳問我問題的時候我不是回答妳,而是把問題記下來,然後等我想好了再跟妳說。」
凌雲看著他,心跳慢慢變快了。
「⋯⋯這是你從書裡學的,還是自己想出來的?」
衛弦低頭笑了一下:「自己想出來的。因為書上沒有寫。」
紅燈變綠了。他們走過馬路,凌雲走在他的右邊。她的左手垂在身側,衛弦的右手垂在他的身側。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凌雲低頭看了看那個距離。她想起工作坊的練習,想起他說的「妳沒有後退」,想起那張卡片上寫的「妳希望對方牽妳的手」。
她不知道「在一起之後的第一個步驟」是什麼。
但她知道她希望他牽她的手。
她把手往左邊移了一點。衛弦的手沒有動。她又移了一點,手指碰到了他的。衛弦低頭看了一眼,然後他的手轉了一個角度,穩穩地握住了她的。
他的手掌比她的溫暖。凌雲握回去,拇指輕輕地壓在他的手背上。
他們繼續走,沒有說話。凌雲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發現她已經不需要再思考「步驟」了。她的手放在他的手裡。那就是她想去的方向。
但她的腦子還是忍不住轉了一下。她在心裡問自己:「為什麼不緊張了?」她想了一下,然後得到一個暫時的結論:「因為他的手比我想像中更穩。」她把這句話記在心裡,沒有寫下來——因為她的另一隻手在他的手裡。
走到學校側門的時候,凌雲停了下來。
「衛弦。」
「嗯。」
「我今天沒有帶筆記本。」
衛弦看著她:「那妳用什麼記?」
凌雲想了想,舉起他們還握在一起的手:「這裡。」
「那妳記了什麼?」
凌雲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說:「記了——原來沒有步驟的時候,我反而不會緊張。」
衛弦沒有說話。但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畫了一個半圓,像在說「我也記住了」。
「那——」衛弦說,「下次,我還是會先問妳『要不要出來』。然後我們再決定要做什麼。」
凌雲點了點頭:「好。」
「不會有活動規劃、不會有主題、不會有討論環節。」
「⋯⋯好。」
「妳也不能帶筆記本。」
「如果我帶了——」
「我就把妳的筆記本收起來。」
凌雲笑了。她把手握緊了一點:「那你收吧。」
衛弦也笑了。他沒有鬆開她的手。
風吹過來,十二月了,天暗得很早。路燈在他們身後亮起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然後疊在一起。
凌雲低頭看了看地上的影子。
「衛弦。」
「嗯。」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書上沒有寫這個了。」
「為什麼?」
凌雲想了想:「因為寫不出來。」
有些東西只能自己走過去,不能靠看別人的路徑圖到達。
她低頭看了看他們還握在一起的手。衛弦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安安靜靜地貼著,像一個沒有寫出來的句號。
她的手指在他的手掌裡輕輕動了一下,像在確認這個地方是真的。
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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