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七)| 婚禮
編鐘重重,笙管錚錚。
一抹刺眼、壓抑的紅色,開始在整個王都迅速蔓延開來。
筵席如同流水一般,一盅接著一盅,像一朵朵盛開的血蓮花,密密麻麻地開在嵩山府的內內外外。幾乎整個中原的豪傑、大妖、氏族首領都來了,客人們隨的賀禮早已堆砌成了一座座小山,突兀地擺在後院裡。
只見新郎大禹臉色深沉,略微緊張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大紅色的新婚衣裝。
他深吸了一口氣,踏上木筏,順流而去。
震耳欲聾的鑼鼓聲緊隨其後,一場聲勢浩大、卻透著古怪氣氛的迎親隊伍,已然從嵩山府出發了。
一路上,惡水滔滔。不斷有人在那些從洪水中冒出來的孤零零的山頭上鳴鼓,大聲歡送著這位「天命之子」。
王宮的大門上,死死地貼著一張巨大的、鮮紅的「囍」字。
新郎來到門前,面色鄭重地抬起手,叩響了沉重的宮門。
「咚。咚。咚。」
大門發出沉悶的轟鳴,緩緩向兩側拉開。
門內,兩排身披黑甲、手持長槍的士兵早已站成了一條筆直的死線。他們面無表情,在軍令聲中挨個向新郎敬禮。
大禹不緊不慢地走在最前面。
他走得很慢,一雙眼鷹隼般掠過四周,試圖將這滿堂權貴的每一張臉、每一個眼神,都死死地烙印在腦中。
他一路走,一路看,一面機械地敬禮,一面滴水不漏地寒暄。周圍的文武百官、氏族首領高聲齊唱,聲音震天:
「祝嵩山大人婚好——!」
轉眼間,宮廷大宴上已是觥籌交錯,推杯換盞,熱鬧得近乎虛假。
此時已至大堂。大禹的母親女志靜靜地坐在堂前,幾案上擺滿了祭祀用的瓜果與香草。大殿兩側,青銅鑄造的編鐘在樂師的敲擊下發出低沉的轟鳴,餘音繞梁。
可就在此時,樂師們手中的喜樂卻毫無徵兆地、漸漸微弱了下去,直至完全息止。
舜王緩緩從高位上走上前,那一雙重瞳帶著意味深長的光芒,朝著後廳沉聲宣示:
「新郎官已久候多時,怎麼還不快把新娘子請出來啊?」
「新娘子到——!」
隨著老太監一聲尖銳的叫喊,新娘子不負眾望地在眾人矚目中走了出來。在幾名老嬤嬤的攙扶下,她徐徐而行。女嬌的臉上撲著濃重的胭脂,紅得像血,遮掩了她慘白的臉色。她低著頭,一語不發。
這是大禹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妻子。
他連忙上前一步扶過她,借著陽光細細端詳,發現眼前的女子溫婉動人,並沒有自己想像中那般可怕。大禹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這才稍微緩解了一些。
舜王走過來,將大禹和女嬌的手死死地握在了一起,語重心長、卻又像是在施加某種詛咒般說道:
「二位真是一對璧人哪!往後可要白首共度一生,不離不棄。」
宴席正式開始,死寂的喜樂再度突兀地響起。
司禮之官掐算著吉時,高聲宣告著晦澀的禱詞,隨後邁出大堂。大禹和女嬌各執一段大紅綢緞的兩端,緩緩跟在司禮官後面。
全場肅靜,無數道目光如芒在背,目送著這對新人一步步走上天壇。
司禮官命人端上黑漆木盤,從中拿出一根五彩斑斕的孔雀尾羽。女嬌伸出雙手接了過去,將它死死地握在手心;隨後,司禮官又拿出一枚盛放的合歡花,交予大禹,閉眼開始高聲祝禱……
大禹孤零零地站在天壇中央,看著周圍如蟻聚的賓客,心中再度湧起一股強烈的緊張感。
他無法專注,只好將目光遠眺。只見遠處的王都邊緣,黑色的雲海與莽莽蒼蒼的荒山如墨水般死死地融化在一起,在陰沉的天空下,像是一個潛伏在暗處的詭譎怪物。
「不對勁。」
大禹的瞳孔猛地一縮。
太安靜了。
平時王都外那永不停歇、如萬馬奔騰的洪水濤聲,今天就像被什麼東西憑空抹去了一樣,徹底消失了。整個天地間,竟然連一聲微弱的鳥叫都沒有。
他猛地望向宮門的方向,值守的士兵依舊如石碑般佇立著。烈日灼灼地烤著大地,汗水浸透了朝服。
不對,剛剛分明還風和日麗,可這會兒,天地間竟然沒有了一丁點風。
風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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