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甘正传. 续章》(6)
第六章 (2022–2024)
我叫阿甘,福雷斯特·阿甘。当你回头看时,岁月总是整整齐齐地排着队;可当你试图抓住它们时,它们就呼啦一下散开了。这几年就是这种“散开”的日子。墙外面的世界整天跟自己吵个没完,像一家子人进了厨房却忘了是来干啥的。墙里面的世界吵得少点,但这并不代表太平,更像是大家头顶上都坐着同一个老板。
外面,我儿子把时间劈成两半:一半交给那条总想听演讲的街道,另一半交给那个总缺大长勺的救济厨房。他寄来的简讯听起来像是在颠簸的货车上发的实时气象预报:
集会挺顺利。我们找了翻译。
厨房供了两百号人。洋葱用完了,主意还没完。
下周有退伍军人招聘会——申请表管够,空位不一定。
当他写下“永远不够”时,指的不是人。人手多的是。他指的是时间、金钱,还有被生活磨光了的耐心。“希望”就像个戴着遮发罩的食堂大妈,在那儿闷头干活,死活都不肯打卡下班。
墙里面,我的作息规律得能用来校准礼仪:上午拖地,下午翻书,黄昏读诗,周日写信。“慢性子天气俱乐部”增加了拉伸项目,管这叫“现实主义者的高级有氧”。图书馆的鲁伊斯女士向那些书架上歪歪斜斜的书宣战,并取得了全面胜利。大个子列尼认定地板能听见道歉,于是开始代表地板进行自我反省。按大多数标准来看,我们是在一张小地图上干着漂亮活儿。
海斯牧师送给我一个笔记本,书脊硬朗得像个正经的握手。“阿甘先生,”他说,“咱们把你的生活理成几个不打架的章节吧。”他那儿有一张桌子,他管它叫“记忆长椅”,因为当你想让往事听话时,你就该坐在那儿。每次点完名我们就在那儿碰头。他会先在桌上摆好两支铅笔,因为他觉得就算是‘希望’,也得讲究个‘后勤保障’——没笔你拿什么把希望写出来呢?
“从哪儿开始都行,”他说。
“长跑吧,”我说,因为当你找不到门时,通常都会从那儿开始。他画了个圆圈,在中间写上“跑”,像个早就知道这是开卷考试的孩子。“你当时在躲避什么?”他问。“从无处跑向某处,”我告诉他,“就像一封没写寄信地址的信。”我们记下了那些双脚跑得比嘴快的时刻:那场久到足以判成刑期的越野跑;还有陌生人如何跑在我身边,直到我们不再陌生。
第二周,我们在圆圈里写下了“乒乓球”。他问我赢得多吗。“多到派得上用场,”我说,“但没多到让人感兴趣。”我们记下了那些轻飘飘的乒乓球——它们跑得比谁都快,撞了人也从来不打算说对不起。我还写了在那儿打球的感觉:只要你死盯着球看,那张绿色的球桌就会越变越大,大得像片海,而你只能划着球拍拼命过河。
接着聊到了“虾”,就算你不爱吃,这一章也挺下饭的。我写了那艘破船,它让我明白新闻里播的暴风雨还没浪头打在脸上的响声大;我还写了”如果想把事儿办成,你得有耐心,就像煮虾要等水烧开。”当被问到大海教了我什么时,我说:”老天爷能原谅一个人的没本事,但绝不原谅一个人的大意。”
接着是“布巴”那一章。布巴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懂虾的人,他能从早到晚不停地念叨虾:白灼的、油炸的、蒜香的、剁碎了做成饼的。在越南那个雨下个没完的地方,只要他一开口,我满脑子就全是虾肉。我们写下了那个在炮火连天里还没来得及实现的承诺,还有那艘后来为了他才出海的捕虾船。牧师问我,我从布巴身上学到了什么。我说:“我学到了,只要你对一件事足够专一,哪怕是只虾,也能撑起一个男人的梦想;我还学到了,最好的朋友不一定非得聪明,只要他在想家的时候,愿意把手交给你。”
我们继续写着——珍妮、新鞋、那家不卖水果的苹果公司、ICU的玻璃、走廊。海斯总有办法问出问题背后的问题。“那时候是谁救了你?”他会问。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一句话,比如“来坐会儿”、“您先请”或者“我们能搞定”。有时候是一根表现得像是预知了天气的羽毛。
他让我把这一切再写一遍,少用形容词,多用动词。“‘恩典’是个动词,”他说,“‘露面’也是。”于是我把每一次意外都抄进了一个文件夹里——就是那种带着夹子、咬住就不松口的。我用那些五花十色的麦片盒剪成了索引标签。每个标签上只写一个最土的词:跑、船、球、廊、镜、书、子。要是回忆开始变得肉麻、想玩文字游戏,我就得提醒它‘进门请摘帽’——把那些撑场面的废话都给我留在门外,只准带着真心进来。
在标签之间,我塞进了一些只有当你留着它们时才显得重要的琐事:在我发现钱包丢了之前就还给我的那位副警官的名字;奖学金阅览室装上第二排灯那天天空的颜色;一个叫雷吉的男人大声读出的第一个句子。(那是“门开着”。他读了两遍,好确保门真的开着。)
墙外面,我儿子继续播报着天气。
厨房跟诊所合作了——午餐时间打流感疫苗。玛雅护士问你好。
退伍军人招聘会搬到了体育馆。人挺多,预算薄。
我们辅导了三个人的简历,两个人的面试,还有一个人的“别放弃”。
有时他会发来照片:铝盘里升起的一缕蒸汽;一张手写的告示,上面用加完班的字体写着“人人有饭吃”;一群穿着周日T恤的男人,像拿着护照一样拿着印好的日程表。“爸,”他有一次写道,“我今天负责物流。感觉像是在原地跑步。”我告诉他,跑步机一样能让人强壮。
墙外面的争吵声越来越大。屏幕上的争吵越来越刻薄,就像一群忘了还有“门”可以走出去的人。我给他的信里不打算装新闻,只想装下一条走廊。给那个刚学会一个新词的疲惫者留个位子。给还没达成共识的人们留两张椅子。把好吃的饼干藏到最后,等大伙儿学会分享了再拿出来。
周二,鲁伊斯女士借给我一台电脑。那机器老得掉渣,却还保留着那种旧时代的客气劲儿。我只用一根手指敲键盘,慢得就像这辈子一次只能相信一件事。我写下一页页素净的文字,有时一天只能磨出一行,但只要写了,这日子就没白过。海斯牧师收起这些稿子时说:‘阿甘,你是在给自己扎篱笆,不是在修围墙。’他喜欢篱笆。因为篱笆这玩意儿懂分寸,它会提醒你,门就在不远处。
小阿甘尝试着从基层参政——参加那些咖啡很浓、麦克风乱晃的市议会。他画了一张退伍军人就业安置图,那专业劲儿连头倔驴都能被说服。“爸,”他写道,“我总觉得火太旺,我的水桶太小。”我告诉他那个能揣进兜里的真相:水桶灭不了火。人提着水桶才能灭火。我还说,一个能拎一整天的水桶,强过一根你根本举不起来的消防栓。
里面,典狱长有一次站在图书馆里问我,那神情就像在盯着一间他正考虑要不要重新粉刷的谷仓:“阿甘,你在这儿到底是干什么的?”我想说我在练习“如何变得可修复”,但那听起来像个谜语。于是我说:“长官,我主要是在陪着字母表和地板。”他点点头,仿佛这两个伙伴确实够忙活的。
“记忆长椅”变得挤巴巴的——是那种好的拥挤。海斯开始带个小录音机,问我愿不愿意为那些喜欢用耳朵听书的人读一段。“就像你在走廊上聊天那样,读你写的。”于是我照做了。男人们凑过来,歪着身子听,那种小心翼翼的姿势生怕惊跑了一个故事。我们管这叫“走廊时间”。鲁伊斯女士用图书馆字体印了个“请保持安静”的牌子,不管不顾地贴了上去。
我们办了一场谁也没管它叫“毕业典礼”的小仪式:三个男人现在能不求人、自己读信了。他们站在那儿,看起来像是一股决定温柔待人的冷空气先头部队。我握了他们的手,告诉他们关于信件的真话:有些信在你拆开前很重;有些信在你回信前很重。
儿子发来一条深夜简讯,只说“我们失去了一个”,接着写道:去年冬天给他安顿的住处。上周还见过他。芬太尼。我一直在想,要是我们多打一个电话就好了。 我回信说,悲伤不是数学题——没有过程分,也没有标准答案——而爱是唯一能让你搞砸了之后,还能继续参加补考的东西。我告诉他能睡就睡;要是睡不着,就数数那些被他带过小马路的人,直到这个数字数烦了,离他而去。
在操场上,“慢性子天气俱乐部”加了条规矩:除非有人问起,否则不聊出狱的事。"希望"是好燃料,但很难掌舵。我们用笑话来衡量圈数,交换着那些电视上永远不会播的新闻:谁收到了信,谁补好了牙,谁发现了把毛巾折得整整齐齐的乐趣。
一个下午,一个新来的男人错坐在了“记忆长椅”上,然后就故意留下了。他说他没有什么值得留着的记忆。“那我们就先借点,”海斯说,“等你自己的记忆到了,再把这些还回来。”我把“船”那一章借给了他,因为大海装得下那些觉得自己占地方太大的男人。他把书还回来时,在那句话下面画了线:只要你试着漂浮,水就会原谅你的形状。
我继续抄写着——跑步、乒乓球、虾、走廊、ICU的玻璃、奖学金阅览室的灯、草坪的线条,还有那双我还没走到的门外之鞋。“干嘛全写下来?”鲁伊斯女士问,那天推车嘎吱响,怎么都不听使唤。“因为意外也需要目击者,”我说,“而且我总在不该忘的地方忘事。”
海斯给我拿来一页我不记得写过的纸。“你写在诗篇的页边了,”他说。那是多年前我说过的一句话,然后随风而去了:我不聪明,但我知道什么是爱。 他用大拇指在下面划过,仿佛这是一句注定要成为真理的诗。“你可以把它刻在基石上,”他说。“或者写在食谱卡片上,”我说,“怎么用都行。”
我们把它定为“走廊时间”的结束语。在最后一个故事讲完后,在最后一声努力憋住不变成咳嗽的笑声后,在最后一把椅子几乎带着歉意轻声挪开后,我会大声说出这句话。不像是在吹嘘,也不像是在恳求——就像用卷尺去量一块木板的边缘:
我不聪明,但我知道什么是爱。大伙儿会微微低头,就像你向事实低头那样。
外面,我儿子写道:厨房每周增加了两天洗澡时间。一个退伍军人明天去苗圃上班了——伺候植物,不是伺候孩子。 我告诉他泥土很诚实。接着他写:周六有抗议。我很累,但是那种“好的累”。 我告诉他,好的累就是能睡得着的那种累。
有些晚上,电视试图用滚动条来总结世界,那字幕跑得像一张惊慌失措的待办清单。我们看着,点点头,然后把它关掉。我回到文件夹前,加了一个叫“慈悲”的标签,因为我总看见它在没有任何凭证的情况下溜进来:一个管事的人停下来帮另一个伙计系鞋带;一个管教员假装没发现图书馆里的报纸比预算拨的还要多;还有清晨的阳光从不查身份证。
2024年底,操场上来了一只海鸥。它像个办正事的人一样走来走去,在跑道旁留下一根羽毛,仿佛在说:哪怕你觉得自己被困住了,你也干得不赖。我没去动它。有些象征符号,在不要求它们“打卡上班”时效果最好。
儿子的年度最后一条短信,发在一个月亮忘了调低亮度、在大半夜‘大嗓门’放光的夜晚:
爸,这季度我们帮五个退伍军人找到了稳定工作。其中两个休息日还回厨房来帮忙做饭。还是觉得不够。但我关门时站在门口想:我们喂饱了这一天。这也算点什么。
我给他回了一句已经成了我的习惯,甚至成了我的信仰的话:你留不住河流。但你可以守住大桥。
然后我关掉了图书馆的灯,用手摸过那一排排书,就像一个男人在风暴前检查篱笆那样。我早早就睡了。黎明拖地,中午翻书,黄昏读诗,周日写信。墙里,我们正忙着陪字母表和地板。墙外,我儿子正忙着陪那些饥饿和不安的人。
文件夹里装满了当年那些乱七八糟的意外,现在它们长大了、懂规矩了,给自己改了个挺体面的名字,叫‘因祸得福’。
我还在呢。他还在那儿。"爱"在这一段距离中不断行走,一次迈出一个朴素的动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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