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殘碑》第一章:城根算米
第一章:城根算米
天复二年秋,凤翔被朱温围了整一百八十四天。
空气里飘着三种味道:城根烂尸的腐臭,锅里面糠的焦香,还有西门人肉市飘过来的,甜丝丝的腥气。
姜呈蹲在光华坊坍了一半的坊墙根,指甲蘸着墙根的湿泥,在自己露着脚踝的破布袍上算数字。他原是国子监的算学助教,长安破的时候一路逃到凤翔,盘缠早换了救命的观音土,现在全凤翔只有他肚子里装着真真正正的算学,换不来半升米。
「一斤人肉一百钱,一斤犬肉五百钱,一升粳米现在七千钱。」他低声念,指尖在布上划出来歪歪扭扭的算筹,「我还有三百二十三文,够换三两人肉,撑三天。」
「你就是姜呈?」
马蹄声停在面前,皮靴踩碎了墙根的烂叶子,姜呈抬头,看见铁甲映着灰蒙蒙的天,铁甲上的血锈蹭得他睁不开眼。来人是李继筠的亲卫,腰上挂着带锯齿的环首刀,刀把上还挂着半块没干的人皮——那是昨天杀了逃兵,悬在辕门示众剩下的。
姜呈抖了抖,像所有饿了半个月的难民一样,声音发飘:「小人就是……将军要算粮?小人算得准,一石粮草多少损耗,小人半柱香就能算清。」
亲卫咧嘴笑,露出缺了一半的门牙:「我们指挥使找你,算个比粮草金贵一万倍的东西。走。」
麻绳套在姜呈脖子上,像牵一头待宰的羊,姜呈低着头,顺从地跟着走。
路过西门肉市的时候,他扫了一眼棚子上挂着的尸体,有个半大孩子的尸体还睁着眼,挂牌写着「新鲜新死,一百二十文一斤」。
姜呈的指尖在袖子里轻轻扣了扣,指甲蹭过袖子里藏着的一块旧玉——那是吕家的家主印,他十岁那年,爷爷吕用之亲手挂在他脖子上的,十年了,玉边缘磨得发润,浸着他的体温。
到了节度使府的偏厅,一股浓烈的酒肉香冲得姜呈差点晕过去——已经快半年了,凤翔城里还有人能吃得起肉。上首坐着个穿紫锦袍的年轻人,面白无须,眉心一道刀疤斜劈到颧骨,正是李茂贞的养子,凤翔军指挥使李继筠。他脚边趴着一条半大的狗,狗盆里装着吃剩的肉骨头,比城下穷人一年吃的肉都多。
「你就是那个国子监的算学博士?」李继筠敲着桌子,指了指案上摊开的一张拓片,「认得这上面的字?」
姜呈埋着头,蹭着台阶挪过去,眼睛一抬,心脏没有跳——他等这张拓片,等了十年了。
拓片是半块残碑,黑墨拓在黄麻纸上,字是螭龙篆,刻着「八阵图开,金鸡抱金,石门不启,待吾后人」,落款处刻着一方印,正是「吕用之」三个字,印泥的拓痕深,凹进纸里,像一只眼睛盯着他。
姜呈故意抖了一下,膝盖软了,差点跪下去:「回、回将军,这是残碑拓片,落款是唐末方士吕用之……传说吕用之吞了黄巢一半的藏金,这是……」
「还算你识货。」李继筠笑起来,刀疤跟着扯动,透着凶气,「半个月前有个长安逃商,拿这拓片换半升米,说整个凤翔只有你能破这密文。你给我好好算,算出黄金在哪,我给你一百石米,让你活到城破。算不出来——」
他踢了一脚脚边的狗,狗嗷地叫了一声,扑上去咬骨头。
「你就去西门肉市,挂牌自己卖,听见没有?」
「小人遵命,小人遵命。」姜呈磕了个头,额角碰在青砖上,渗出血来,演得惟妙惟肖,谁也没看见他抬头的时候,眼底那片十年不化的冰,连一点波纹都没有。
李继筠很满意,拍了拍手,后堂走出个弓着腰的老嬷嬷,满头白发,脸上爬着碎麻子,手藏在袖子里,说话哑得像砂纸磨木头:「老奴苏妈,指挥使让我跟着先生,伺候先生起居。」
姜呈抬眼,和苏嬷嬷对了一下眼神,快得像风吹过,谁也没察觉。苏嬷嬷是吕家的奶娘,当年把姜呈藏在柴堆里,自己抱着别人的孩子出来换刀,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没想到十年后,她跟着姜呈一起进了凤翔。
「谢指挥使。」姜呈又磕了个头。
当天傍晚,姜呈抱着拓片,跟着苏嬷嬷出了城。
集结地在城南渭河边上,一共凑了三十六个人,除了李继筠带的二十个亲兵,还有两个外来人——一个是江淮来的大盗李七,满脸横肉,腰上别着两把鬼头刀,据说他是黄巢旧部,当年跟着黄巢进过长安国库里,就是冲着藏金来的;还有两个是自称做药材生意的关中商人,姜呈一眼就看出来,那是朱温派来的密探,左肩衣服下面藏着朱温亲军的铜虎符。
都到齐了。
一个不差,一个不多。
晚上扎营,渭河风大,吹得帐篷哗哗响,苏嬷嬷给姜呈倒了碗热水,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都安排妥了?李茂贞那边信了?」
姜呈坐在篝火边,手指翻着那张拓片,火光照得他的脸半明半暗,哪里还有半分白天落魄畏缩的样子?他指尖划过吕用之的印,轻声说:「十年前李茂贞带着李继筠他爹,还有李七他爹,杀我吕家满门一百二十六口,抢了爷爷挖出来的二十万金,把人埋在秦岭黑石谷,今天能凑齐这几个主谋的后人,不容易。」
苏嬷嬷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都进去了,就怕……」
「怕什么?」姜呈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倒出一把晒干的草叶,草叶是灰紫色,闻着有淡淡的苦香,「这是秦岭乌头,慢毒,下在饭里,半个月才发,发了浑身发软,脑子不清醒,他们只当是赶路累的,谁会怀疑我一个手无缚鸡的文人?」
他把草叶扔进篝火边的饭锅,木勺搅了搅,香气飘出来,外面传来李继筠的喊声:「姜先生,饭好了没有?过来吃肉!」
姜呈应了一声,把布包塞回怀里,瞬间又换成了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起身往外走,经过苏嬷嬷身边的时候,只说了五个字:
「明天进山。」
月亮升起来,照在渭河面上,泛着冷银色的光,拓片被风掀了一下,那行「待吾后人」四个字,在火光照里,慢慢浸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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